清晰可闻的两个男声让四十三岁高龄的孟嗣明皱起了眉头。
他丢下手里的购物袋,悄声走到玄关转角,探出头。
从这个角度看去,他的好儿子孟涧正压在一个男孩儿身上,揽着对方,低着头,亲亲密密已然不知天地为何物。
那男孩儿只露出一点金色头发边,其他什么都看不见。
“孟涧!”孟嗣明中气十足地喊了声。
即将坠入梦乡的裴子都被这突如其来字正腔圆的中文吓得一激灵,困意消了大半,不知道什么时候半倚在沙发上的身体立刻支了起来。
孟涧全然没有惊讶的神色,他只松手偏过头,淡淡打了声招呼:“爸。”
爸?
眼前的男人留着半长的头发,下巴上的短胡茬没剃干净,看上去有些不修边幅。
——是孟涧那个不着调的画家爸爸。
孟嗣明看清他们的动作才知道是自己想歪了。再看那男孩儿的表情,明显是睡着被吓醒了,赶忙尴尬地找补:“啊,在帮朋友上药呢……这位是?”
“……你好,孟先生,我是凯安,凯安·赫斯。”裴子都站起身,“我是塞拉斯的朋友,很高兴见到你。”
“你好,凯安。”孟嗣明看他没计较自己的失礼,笑起来,随意摸了摸后脑的长发,“抱歉,我有些神经敏感……你知道的,塞拉斯朋友很少,所以我有些担心。”
“理解。”裴子都礼貌地笑笑。
孟涧却对他父亲不大热情,低头收拾好药箱,转过脸问裴子都:“想吃什么?我去做。”
冬天最适合吃火锅,裴子都想。
“超市打折,我买了牛肉、果酱和三文鱼,家里还有红茶——我们做寿司吃怎么样?”孟嗣明拎起地板上的购物袋晃了晃。
“主随客便。”
“客随主便。”
两人不约而同地开口。
裴子都看到孟涧脸上露出一个会心的笑容。
“吃火锅吧。火锅最适合冬天。”
于是三人在餐厅靠窗的桌上架起小锅。
落地窗外是纷纷扬扬的雪花,室内却温暖如春,还洋溢着汤底的辛辣香气。
孟嗣明看孟涧用的是鸳鸯锅:“凯安不吃辣?”
孟涧“嗯”了一声:“只能吃一点。”
“你怎么这么了解人家?”
孟涧头也不抬:“我还知道他不喜欢吵吵嚷嚷的人。”
“……行。”
凯安听不懂中文,裴子都能听懂。
他发现电影通过凯安视角展开,果然没有详细展现出塞拉斯的内心活动,难怪后面塞拉斯凯安相恋的情节观众会觉得突然——
一个没有呈现完全就被推出来参与主线的男主角,很难有好的观感。这也是低分影评里“看不出塞拉斯爱凯安”的来源。
归根到底是编剧的塑造有失偏颇。
可能因为是希欧多尔的第一部同志类型电影,主角戏份失衡到能详细拍摄凯安长达几分钟的滑雪镜头,远景中景近景特写轮番上阵,却没有关于塞拉斯默默留意凯安并记下对方喜好的哪怕一个镜头。
含蓄过头就会模糊情绪。吃不到预期的情绪铺陈,观众不买账乃至掀桌都正常。
裴子都不禁想,如果系统给他安排的不是凯安这个角色,而是塞拉斯,他要怎么演才能将这种过分内敛的暗恋演出来?
他不由自主地盯着孟涧看。
孟涧把食材都备好放在一边。
他注意到,孟涧将锅微微转了个向,清汤锅面向裴子都的座位。食材的放置也有讲究,无论是肉类还是蔬菜都触手可及,甚至水都备了三种——凉白开,汽水,还有牛奶。
解渴、解腻、解辣。
“吃吧。”孟涧递上碗筷,还在旁边放了餐碟和刀叉,“也可以用这个。”说完转身去了厨房。
孟涧不会还要给他手冲一杯意式精萃去油促消化吧。
“凯安,身体不舒服吗?我看你一直捂着肚子。”孟嗣明找了根皮筋把后脑勺的头发扎起来,随口问。
裴子都把开衫往外扯了扯:“喝了冷水,胃有点不舒服。”
孟涧回来了,手里拿着两条围裙。
他递给孟嗣明一条,另一条顺手帮裴子都系上了。
裴子都只感觉到面前落下一块布料,接着围裙就落下来盖住了衣服。
孟嗣明边抱怨孟涧都不帮他这个爸爸系围裙,边给自己系上了。
去过那么多国家,还是中餐最合裴子都口味。加上孟涧体贴又不失分寸的照顾,裴子都这顿饭吃得很舒服。
NZJ1225好奇地问他火锅是什么味道。
裴子都:“我描述了你也想象不出来。你什么时候会感到开心?”
NZJ1225懂“开心”的意思,它的资料库有全版本汉语词典。
“……升级的时候?”
“吃火锅就是这个感觉。人类吃到的好吃食物,和你获得的点数一样,都是用来开心的。”
不用回凯安家对着冷锅冷灶吃味道单调的白人饭,也不用考虑体重管理的问题,裴子都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吃了这么多东西。
席间健谈的孟嗣明从墙上的名家壁画聊到墙角的花,裴子都对这些了解不多,但挺喜欢这种花的香味。
“这花叫什么名字?”
孟嗣明用英文说了名字,又介绍道:“中文叫‘仙客来’。”
“意思是欢迎像仙人一样的客人到来——挺应景的,对吧?”说着冲凯安眨眨眼,“就是不大好养,容易烂根。”
“为什么不选择好养一些的品种呢?”裴子都把孟涧推给他的一碟淋好酱汁的三文鱼都吃完了,他拿起餐巾擦了擦手指,“我还以为这个州的居民只钟爱蝴蝶兰和圣诞仙人掌。”
这问题一问,孟嗣明脸上的表情却有些不自然了,他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妈妈喜欢。”孟涧却淡淡笑道,“仙客来的球茎淀粉含量高,从前经常被用来喂猪,所以有‘猪面包’的别称。她喜欢务实的东西。”
孟涧的妈妈也是中国人,还是位杰出的天体物理学家。据原电影背景,孟涧父母离婚和孟嗣明移民美国有很大的关系。
“这个喜欢的理由好有意思。”裴子都没有细问,岔开话题,“我妈妈也务实,所以她压根不养花——解决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从源头掐灭它。”
孟涧低低地笑起来。
饭桌上的气氛很快重新热络起来,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窗外的雪都停了,孟嗣明让他们去沙发上坐,自己一个人把碗筷收拾了。
裴子都算算时间,欧文差不多要发消息过来了。
他准备告辞,回家仔细看看手稿,迎接两天后的“关键剧情”演绎——毕业季庆典活动报名。
这个环节,塞拉斯和凯安误打误撞报名了同一个节目,两人抽到的角色还恰好是一对同性恋情侣。
出门的时候,孟涧还送给裴子都一盆粉白色的仙客来。浅粉的花瓣边缘像斗鱼的尾鳍般卷曲,是几盆中开得最好的。
“送给我珍贵的客人。”孟涧看着他,轻声说。
“谢谢。下次换我送你花。”
“我可以提前知道是什么花吗?”
“咖啡拉花。”
孟涧错愕,随即笑开了。
下过场雪的街道更加寒冷,车窗上的积雪顺着玻璃的坡度厚薄不一分布着,组成的图案像大大小小的云团和雪地。
裴子都眼尖地从这片云团的缝隙中看见车后躲着个人。
他皱起眉:“谁在那?”
车后的人像是在忙活着什么,被吓了一跳,转身就跑。
尽管他跑得很快,裴子都依旧从他一闪而过的侧脸看出了他的身份。
是教堂里拉着他说孟涧是怪胎的那个人。
“是威利。”孟涧并不意外,“他经常来找麻烦。”
“因为你是亚裔?”
“也许吧。”孟涧不大在意的样子,甚至有些无奈,“青年时期的人总会做出一些自认为很酷的事情。”
裴子都抱着花站到车那头,发现车轮瘪了。
车窗上用水性笔写了一个黑色的单词,被一点手抹开时留下的雪水糊得看不清,只能看出第一个字母是“F”,最后一个是“T”。
孟涧蹲下身检查,车轮上被钉了好几个钉子,预计需要换胎。
“家里没有备用轮胎。”孟嗣明得知后,说,“这个点汽车修理行一定打烊了。”
这片居民区虽然谈不上偏远,但在这种天气情况下根本叫不到车。
孟嗣明提议裴子都先在这住下,等明天修理行修好车再送他回去。
孟涧看着他:“不方便的话也没关系,我可以问问邻居愿不愿意借车。”
主人家都没说不方便,他这个客人也没什么不方便。
还能再深入观察观察孟涧这个暗恋者的表现。
裴子都答应了。
很快裴子都就发现自己答应早了。
孟涧家有客房,但因为长久没人居住,已经堆满了杂物。如果需要清出来再收拾干净给他睡,又要大费一番周折。
“塞拉斯的床够大,凯安不介意挤一挤的话。”孟嗣明说,“或者我睡客厅,腾出一间卧室来。”
越说裴子都越感觉不对。
他从前在剧组拍戏,因为咖位不够饰演小角色,需要早起全程在片场候场,通常和十几号群特不分男女地挤在一个小房间,架起开工椅,或坐或倚一整天。
要是外国人就算了,他们相对看重个人空间。
但孟嗣明的态度不像在安排儿子的朋友,更像在安排儿子的……
男朋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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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庸俗罗曼史(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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