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子都循声转头。
裴言像是跑来的，额发两侧分开贴在鬓角，额头沁出的汗水顺着流下，又被眉骨阻挡，摇摇欲坠。
“怀谷，你来的正好，快，跟程老师说说，这是多好的机会啊！”李主任一拍大腿，急得站了起来，“十里八乡的，就程老师这一个名额，让出去可就没有了！”
杨红云也眉头紧锁，语重心长道：“程老师，这事儿关系到你的前途，还是慎重考虑得好。”
“赶明儿我带程老师去县一中看看，那小楼可气派呢！”向炎生以为程静书是求稳妥，不愿意去，要向怀谷附和他，“怀谷，咱们可是顺道去乡里的学校看过了，就乡里都比我们禾塘村不知道好多少倍，程老师去哪儿不比留在这强？”
裴言一言不发，脸上没有往常亲善的笑，薄唇抿成直线，眼里像燃着幽火，直指裴子都。
这眼神还怪唬人的，裴子都想。
三人轮番劝说，裴子都依旧没有松口。
碰到颗软钉子，他们也实在没办法，李主任更是直接把文件放下了：“程老师，文件和申请书我给你放这儿，你再考虑考虑，翻新村小的方案书我带走，行吗？怀谷，别站着了，快劝劝你程老师……”
裴言还是不说话。
他们又是好一番劝说，最后摇头叹着气走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裴子都不慌不忙地将文件拿到一边，把用过的杯子和碗收了。
程静书这时并没有解释的想法。在他眼里，向怀谷应该是除了他自己以外最懂他的人。
“你没有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裴言挡在准备出去清洗杯子的裴子都面前，沉声道。
裴子都不看他，捏着手里的碗边，深吸口气：“我要留下来。”
裴言皱起眉：“为什么？”
“为什么？”裴子都抬眼，毫不留情地点破，“怀谷，你知道为什么。”
“需要我的孩子们、信任我的乡亲们、培养我的母校、养育我的土地……哪一个理由不够让我留下来？”
“……养育你的是宁河县，不是禾塘村。”
“养育我的还有宁河水。”裴子都打断他。
“我家就住在宁河边。”程静书看着向怀谷的眼睛，沉静地说，“从我记事起，我无数次从宁河边上过，上学、放学、春夏秋冬。”
夏天孩子们甩了衣服就跳进里面游泳，程静书水性不怎么好，游了会儿就上岸闹着大人要买冰粉吃。
冬天他牵着大人的手在岸边晒太阳，宁河边上有船工吆喝着卖些刚起水的鱼虾，就捎带些回去给老人炖汤。
“长大了，我最喜欢去取水口，那儿不许人游泳玩水洗衣，最安静。有时我带着书本画册，一坐能坐一天。来往取水的人都认识我，知道我是那个住胡同里的孩子，他们不问我为什么老坐这儿，反而怕我冷，总好心给我带衣服来。”
邻居偶尔笑着逗他，“宁河边水土好，我们静书和它有缘，将来指定有大学问。等考上大学，别忘了来河边烧炷香拜拜河神，好叫祂保佑侬平平安安嘞。”
程静书每每笑得眉眼弯弯，应道：“我先叫祂保佑王姨说的话成真！”
“哎，静书好聪明！看着吧，就要成真呢！”
没有爸爸妈妈的日子，宁河边的人们就是爸妈，程静书是他们的孩子，也是宁河的孩子。
宁河哺育流域内整片大地，人们的乡愁、心事、苦乐和幻梦，都绕着这条曲折的河流，系成了难解难分的结。
“宁河水从章江来，章江又流入长江。长江流经的地方，养育了千千万万个程静书。他们有的去了城里，有的留在乡下，有些扬名立万，有些默默无闻，各行各业里都有他们的身影。”
“我没什么了不起，也没什么不一样。”程静书眼睛里是冷静的坚定，“哪里更需要我，我就去哪里。”
“这就是你的选择？”
裴言语气生硬，“你以为凭你自己就能拯救所有人？能改变村小所有孩子的命运？”
“我没有想改变谁的命运，”裴子都皱起眉，“这是我能做的，也是我必须要做的……我以为你会理解我。”
“禾塘村庙小，容不下你程静书这尊大佛，也用不着你逞英雄。”
裴言摇头，寒声道，“最迟明天，我送你走。”
「？？？你怎么这样？？」
「有话好好说，别吵架啊[流泪]」
「说实话，为了前途考虑，我也不支持」
「对啊，过几年万一程静书后悔了呢，理想情怀不能当饭吃」
「不切实际，这么好的机会傻子才不去[抠鼻]」
「正常人去支教就是刷资历吧？对外还有个好名声」
「能不能当饭吃也要他自己说了算，别替别人做选择行吗，也别用你们的想法拉踩别人」
「谁比谁高贵啊？你选县城你去呗，在弹幕刷存在感可显着你了[无语]」
「没有愿意牺牲的人你们能有今天啊？？山区支教老师留下教书的新闻还少吗？」
「跟你们这种随便瞧不起人实际为社会做出的贡献为0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县教委的文件我不签字，没有人能赶我走。”裴子都也冷下脸，“没有人能替我做选择。”
裴言咬着牙，压抑着音量：“你在村里，最多能教二三十个孩子，城里一次能教上百个，你为什么非要留下来？”
“城里会一直有人去，村里也会一直有人来吗？”裴子都怒道，“向怀谷你有没有想过，我走了，自愿来这儿一直用心教到退休的人能有几个？！”
“他们不愿意来，自有乡里分配，用得着你在这儿耗到死吗？”
“教完小学呢？顺利升上初中高中的能有多少？他们是不愿意继续上吗？他们没条件，老师帮到申请补助已经是仁至义尽了，但我可以帮他们！没钱我来出，教材我来买，没有爸妈我当他们的爸妈，我愿意耗在这儿一辈子！因为我相信只要有一个地方改变了就能让更多人走出来改变更多的事！”
一口气说完，裴子都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第一次，程静书用这么激烈的言语对向怀谷表露他内心真正的想法。粗暴、直白、面红耳赤，一点也看不着白面书生的理智感。
“那你怎么办？”
裴子都转过身，闭上眼长出口气。
裴言眸光闪烁，嘴唇轻轻颤动，“你这么年轻、这么优秀……你要我看着你在禾塘村这个地方待一辈子？”
室内一片静默，只听得到急促的呼吸声。
裴子都在这一片寂静里开口：“还有一个原因。”
“我时常想，如果十一年前有程静书在，向怀谷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十四岁的向怀谷弓着腰在田里割稻麦的时候，会不会幻想自己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像一个普通又幸运的小孩一样，有温柔的老师教导，有健康的家人陪伴？
程静书的出现，意味着拯救下一个向怀谷的可能产生。
一双胳膊从身后探来，裴子都被抱住了。
“向怀谷已经被拯救了。”裴言在他耳边呢喃，“谢谢。”
「真正的为你好是永远支持你[苦涩]」
「依旧是苦瓜和苦瓜的碰撞[流泪]」
「向怀谷是答应了吗」
「你们别吵了[哭]你们离婚了我跟谁啊[哭]」
「srds，这句话感觉怪怪的，不像向怀谷这个年代这个文化水平会说的（orz对不已）」
「怎么不像了？这句话需要引经据典吗？？」
还真不是。
这个拥抱，这句台词，都是剧本之外的。
裴子都觉得这句话弹幕评价得不错，加得的确没那么好。原剧本到这儿没有台词，是向怀谷眼眶通红，眼里蓄着一层泪水，视线紧紧跟在程静书身后。接着镜头虚化，对焦到程静书紧闭着双眼的脸上，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镜头语言。
裴言也不知道为什么力气这么大，裴子都被箍得手都有点疼了。
“恭喜宿主，感情线完善进度为：52%，点数 8000！完成‘名场面’‘关键剧情’演绎，点数 2000！”
听到系统提示音，裴子都才松了口气。
“卡了，裴言。”腰上的手臂还是紧紧环着他，裴子都拍拍他的手背提示，“裴言？”
裴言的脸埋在他肩膀上，含糊地“嗯”了一声。
“嗯”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裴子都有些好笑，“入戏太深了？没真的凶你，演戏呢。”
裴言搂着他，笑声都闷闷的：“我知道是演戏。但我是认真的。”
裴子都无奈宽慰道：“代入式演确实能演好，但对演员的消耗也大，还是要结合技巧。”
“嗯。”
裴言抬起头，松开他，“裴老师对程静书的理解够透彻了，独白也演得很好，就是感情上还少了点。”
裴子都疑惑：“嗯？少了什么？”
他转身，看到裴言还有些泛红的眼睛，没忍住又插空调笑一句，“少了帮你擦眼泪的环节啊？”
裴言却根本不慌，从善如流地凑过来：“那裴老师帮我擦吧。”
那张俊脸顷刻间贴近，黑玛瑙般的眼珠一转不转地直直看着他。
裴子都心下狠狠一跳，往后退开一步。
“……你继续说。”
裴言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会儿，垂眼笑笑，直起身：“少了爱。”
“爱？”他的表演没有爱吗？
NZJ1225：“有的，宿主。你演得像支教老师挽救失足儿童，有一种伟大的、师生之间的爱。”
裴子都：“……只有这个？”
NZJ1225：“还有一种对山村孩子的心疼和包容，像山一样宏伟，像地一样辽阔……”
裴子都：“不用为了骗点数升级恭维我。说人话。”
NZJ1225：“有点像父爱。”
裴子都挑眉：“你还懂父爱？”
NZJ1225刚想说我的资料库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没开口，裴言就说话了。
“裴老师演的，没有爱我的感觉。”
他笑眯眯地拉起裴子都的手，“这可怎么办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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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葬在亚洲铜（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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