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主任家离得有些远，裴言骑车载着裴子都先走一步。
傍晚的禾塘村家家户户烟囱里都升起炊烟，远远看去，杨主任家的两间房格外冷清。
刚一到院子门口就看见屋外围了一圈人，男人妇女小孩儿，中间还有个被摁在地上堵住了嘴的青年。
尽管那人灰头土脸，裴子都还是一眼就认出来，那是向有进。
围观的村民指着地上的人，用普通话夹杂着方言连连骂“不要脸”“流氓”。
有眼尖的人看见裴子都，喊起来：“程老师来了！”
众人立刻要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开了。
“程老师，都是向有进害的！”
“程老师你评评理……”
裴子都没有理会，径直大步朝屋子里走去，裴言跟在他身后一起进了堂屋。
左手边的房间门紧闭着，门外扒着个中年男人，看长相像腊梅的父亲，正不断拍门劝说着。
“腊梅，你跟向会计那儿子到底咋回事儿，你倒是跟爹说啊！爹帮你出气！你要丢下你爹妈一个人走，我跟你娘咋办……”他愁容满面，黄黑的脸上全是汗水和没来得及洗净的泥水。
回应他的是屋里几声低低的啜泣。
“腊梅？是我，程静书。”裴子都上前，在门上敲了敲。
杨父看到裴子都和裴言那一刻，泪水唰地流下来：“程老师，怀谷，你们来了……快，快劝劝她，自打晌午回来后就一声不吭，到吃晚饭时就出来找了剪子进屋，再敲门就不开了！”
裴言安抚地拍拍他的肩：“别着急。”随即也试着敲门，“腊梅？听杨主任说你受了委屈，程老师和我来看看你，开开门，和我们说说？”
裴子都拽了拽门，插销锁得很紧，房门纹丝不动。
屋里哭声更甚：“怀谷哥，程老师，你们走，别管我！”
裴子都放轻声音：“我好歹算你半个老师，学生有困难，老师怎么能走？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慢慢说，我帮你解决，行吗？”
“解决不了……没法子了！”
“人死了才真的没法子了。”裴子都耐心安抚道，“谁害你受了委屈，你跟程老师说，我一定有办法；你要是不说，害你的人就要逍遥痛快一辈子，你是个聪明的姑娘，真的甘心就这么走了吗？”
这段突如其来的剧情完全在剧本之外，裴子都不确定自己哪一个改变剧情的举动引发了蝴蝶效应，但根据周围人和腊梅的反应，不难看出这件事和腊梅向有进谈恋爱有关系。
在裴子都隔着门劝说的功夫，裴言把杨父带到一边询问事情的详细经过。
“一大清早腊梅就不知道去哪儿了，她娘说她要去塘边捞点菱角晚饭吃，到晌午也不见人回来。我们就猜到她一准是往镇上去了……”
“去镇上做什么？”
“这几个月她总嚷嚷着要买什么画册，老攒着钱，三天两头就买一本回来。我们也不知道她跟着谁去的，今天向有进跟过来，我们才知道他一直……一直跟我们腊梅搞对象！”杨父恨恨地咬牙，压低声音。
裴言蹙起眉：“什么画册？长什么样子？”
杨父摇头：“不知道，她从不给我们看……腊梅刚拿上剪子锁了门，向有进就来了，说什么有画画的事儿找腊梅。我们敲门，她不开，这才发现她准备……准备轻生……后来邻居都来了，向有进要走，我们就给他扣下了。”
“是谁堵了向有进的嘴？”裴言敏锐地在这段颠三倒四的陈述中找到遗漏。
杨父果然脸色一白。
裴子都还在和腊梅交涉，那头却咬死了不肯开门，回应也越来越少。
裴言看了眼又回头，语气温和，说出来的话却简单粗暴：“杨伯，你不说，我就亲自去问他。”
「我大概猜到了」
「就村里的舆论环境……向有进肯定说了不该说的」
「我也基本上猜到了……」
杨父的嘴唇抖了抖：“这……是我的主意。我们问向有进跟腊梅说了什么，他满嘴脏话，我一气之下就……”
裴子都闻言停下来：“脏话？他说了什么？”
“就是些乡下骂人的土话，咒人的，没什么……”
“撒谎。”裴言的脸色冷下来，“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不让向有进这个知情人说话？”
杨父急得冷汗直下，支支吾吾：“我……我……”
裴子都也察觉到不对劲。
他擅长观察人脸上的表情，拆解情绪学习模仿是他的一项工作技能。杨父脸上除了女儿轻生的焦急、哀愁、伤心，还有一点儿类似“惧怕”的情绪。
农人害怕旱涝，渔人害怕浪潮，作为一个受害者的父亲——他在怕什么？
门口杨主任和向炎生的声音由远及近，裴子都看了眼门外，立刻做了决定。
“怀谷，你带他出去，拦住门，不要放任何人进来，”他快速安排，“我单独和腊梅聊聊。”
裴言早已经在和他对视间心领神会，什么也没问：“好。”
他示意杨父跟他出去。临出门时，又回头低声说，“我就在门口。”
裴子都点点头：“绝对不要让向有进开口说话。”
直到堂屋安静下来，他才重新敲了敲腊梅的房门。
“腊梅，现在这里就我们两个人了，发生了什么，你愿意跟我说说吗？”
房间里传来腊梅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哭声。
“……程老师，我不想死……”听声音，腊梅像是靠近了些门口。
“你不用死，该死的另有其人。”
裴子都叹口气，“腊梅，你实话告诉程老师，向有进对你做了什么？”
门内寂静几秒，接着开了一条缝隙。
腊梅满面泪痕，看见裴子都，又流下一行泪来：“程老师……”
裴子都没有抢着把门推开，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她的下一句话。
腊梅抽抽嗒嗒地说着：“向有进……我们，我们……”
“我知道，你们是情侣。”裴子都缓声打断，“别怕，告诉老师，他做了什么？”
“他告诉我，他以后要做一个文学家……还要做一个画家……”腊梅抹着眼泪，“我就信了。今天他突然跟我说，要给我画一幅画……我问他，要怎么画？”
裴子都的心沉了下去。
“他说……”腊梅哽咽道，“要我脱光衣服，做什么，裸.体模特……我本来没答应，但他一直求我，还说，绝对不会给别人看……”
她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没想到画完之后，向有进把画寄出去，参加什么比赛去了！”
「？？」
「我靠？？？」
「这是违法的吧？」
「这男的好贱……[吐]」
裴子都紧紧皱着眉，只觉厌恶、愤怒、自责……种种情绪在胸中杂糅。
向有进，这个在原电影中寥寥两笔带过、在这儿却突然出现的角色，居然连带原本无辜的人受到这么大的牵连。
“程老师，我知道自己一时糊涂了，但现在我该怎么办呀，说出去没人信的……他还画了我的脸……”腊梅蹲下身，捂住脸，长辫子耷拉在肩膀上，看上去毫无生气。
“这不怪你。”裴子都深吸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我相信你，你怀谷哥也肯定信你——你也相信我们，程老师会有办法解决，别害怕，好不好？”
他无法向这个年代这个年纪的姑娘传输什么“拒绝创伤性羞耻”，那太傲慢，也太高高在上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帮助腊梅解决问题——也是弥补因自己改变剧情导致的消极连锁反应，让向有进受到应有的惩罚，最大限度地转移视线，让腊梅免受流言蜚语侵扰。
裴子都搀着腊梅起身，叮嘱她先待在房间里，暂时别出来。
他思索一会儿，接着推开了堂屋大门。
门外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朝裴子都看来。向有进已经坐起来了，也仰头盯着他，裴言站在最靠近门的位置，面容沉静。
杨主任第一个扑上来：“程老师，腊梅她——”
“她没事了。”裴子都扶住她，“进去看看吧，剩下的交给我和怀谷。”
杨主任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喜色：“好，好……”转身快步进门。
杨父也要跟上去，却被裴言一侧身挡了下来。
“杨伯。”他语气绵里藏针，“你想保的东西保住了。腊梅那边，有杨主任就够了。”
杨父悻悻地看了裴言一眼，又看了眼站在门前的裴子都，躲到一边去了。
裴子都看也没看小心思就差写在脸上的杨父，他现在还没有能把向有进送到警局的理由。
腊梅的事儿说出来，她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
“程老师，到底是这么回事儿？跟大伙儿说说？”
“是呀，腊梅咋非得……”
“向有进欺负腊梅了？”
裴子都刚要开口先搪塞过去，裴言就扣住了他的手腕。
他一顿，转头。
裴言靠近，附耳低声说了句：“……”
「说什么了？」
「这怎么办，总不能把腊梅的事说出来吧，这可不是二十一世纪啊」
「不管说什么，向有进你都等死吧」
裴子都凝神听完，思索了一下这句话的可信度。
裴言是绝对可信的。
这个结论忽然在裴子都脑海中跳出来。
他再回头注视裴言幽深的双眼，从里面读到了肯定的答案后，裴子都不再犹豫，转身，在嘁嘁喳喳的议论声中走下台阶，径直走到向有进面前。
「静书扇他」
「凭什么要静书扇他，他不配好吗[抠鼻]」
「人渣赶快送去坐牢[滚]」
「怀谷好像有点担心静书哎」
裴子都没有贸然动手。
他站定在向有进的面前，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大声道：“乡亲们，今晚腊梅的事儿，都是因为这个人——”
他说着一指向有进，“咱们禾塘村的会计向长余，他的儿子向有进！”
“向有进怎么了？”“他干什么了？”“向会计在吗？”“他今早去乡里了……”
向有进坐在地上，被两个村民摁着，直瞪他。
“就在今早，腊梅上乡里买书，因为钱不够，准备上向会计家里找向有进借钱，没想到——”
裴子都停顿了好一会儿，钓足了村民们的胃口。
“向有进帮腊梅出了一块二，叫书店开了收据、盖了红章，收据上写的是……”他瞥了眼地上的向有进，“农业技术用书，共计二十元整。”
瞬间，被堵着嘴说不出话的向有进瞪大了眼睛。
围观的村民安静了一秒，顿时如沸水般沸腾起来。
“什么？！”
“这不是做假账吗？！”
“那可是集体的钱！”
“就是做假账！开了收据找谁报？还不是他做会计的老子！？”
“向有进，你说，这是真的吗？！”
村民们叫嚷着，一把拽了他嘴里的布。
裴子都适时后退一步，退出人群。身后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裴言。
「静书干得好！」
「我们静书聪明啊啊啊啊啊」
「怀谷肯定知道点什么！！」
「就要联手惩治恶人啊！！[打call]」
向有进已经完全将腊梅抛之脑后，眼下的事儿显然更紧急。
“血口喷人！我没干过！”他喊叫着辩驳道。
村民不依不饶：“程老师是丢了县城饭碗留在禾塘村教书的大学生！顶扎实的文化人！他的话还有假？！叫你老子爹出来！我们当面锣对面鼓，一一算清楚！”
“说得对！难怪前儿集体植树交钱的时候我分明记得交了二十，登记簿子写的只有十五，多半就是进了你们腰包！”
一时间，场面如同被搅混的水，两边谁也不饶谁，骂声四起。
这些话是裴子都临时编的。但观察着向有进的神情，估摸着真让裴言说中了。
向有进被激红了眼，根本不记得自己被扣在这儿是为什么。
混乱中，他看到激愤的人群外站着两个身材高挑的青年，一冷笑，一平静，并肩而立，像看田间的粪土污泥一样盯着他，冷漠、鄙夷。
“该死的……”他低骂一声。
“你们别信程静书说的！”向有进转而朝两人的方向喊，“恶心！他们是同性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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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葬在亚洲铜（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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