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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幼治的话,“除非经历过我的生活,不然是不了解的。”这一句话启发了素娴。她头脑中突然萌生了一个惊天的计划,就是让她扮演幼治,到幼治家里生活;幼治假扮素娴,到素娴家中生活。两个人一同体验十八年遗弃的心路历程,感知两个世界的不同温度。她是多么希望了解幼治在林家的生活,感受弃婴的身心受的剌激,也希望幼治能回归家中体验。这样也算是和幼治一样体验弃儿的生活,以此减轻幼治的心灵的痛苦。

这个计划很疯狂,当她告诉幼治的时候,幼治吓了一跳。这并不是说毫无实行的可能,而是一旦败露,那就是天大的笑话,是心灵上难以抹去的记忆。

身份假冒自古有之。县官赴任途中被杀,盗贼拿着他的任命书去县衙上任;战争时期,穿着敌方的制服冒充敌方要员进入敌营;当今社会上还有人冒充国家机关要员行骗,居然还能得手。但这些都是低层级的假冒,稍加条件就可以识破的假冒,与素娴的这个计划不可同日而语。现实社会中也未见有双胞胎实施这般置换的报道。

因为幼治只说苦,却不说到底具体是怎么苦的,素娴要体验幼治的生活,要感受而不是听闻。这是她提这个计划的初衷。如今的情形是两家人不可能友好地相处,如果幼治的家人通情达理的话,两家完全可以走亲,素娴可以直接去幼 治家,不用这样作假。说实话,这有点深入敌营的味道。

素娴认为两个人具备这样的条件,外观上相同,没人看出问题。服装店女老板分不清两个人的身份,全英也不能把她们区分开来,就是生她们的父母,看到双胞胎站在一起,也不能辨别真伪。那么,作为幼治家的另外三个人,也就不可能看出素娴假扮的幼治。

然而这只是初关,基本盘,难以通过的是后面的一系列的环节。肉眼看和生活在一起大不相同,一旦贴近生活,就需要原先储备的记忆,没有头脑中的储备,一旦对话,就露出马尾来。问一件事,你没记忆储备,回答不上来,马上就出事。这还是基本的,还有,生活的环境你反应不正常,人家一看就能看出问题。哪怕只是万分之一的差别,也会造成事情的败露。一件小小的细节就可能使整个计划破败。一旦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这很难,失败了,会影响到幼治姐的生活。但我想我能做到。我要迎接这个挑战。就象你勇敢地面对磨难一样。”这需要临机处置,要具备何等的机敏。

幼治并不反对这个计划,相反地,她觉得这个计划很剌激,让她兴奋不已。首先想到的是自己,她与她生身父母的关系已划上句号,不想去与他们有什么纠缠,要让她代替素娴,她不愿意。那就由素娴去实施半计划,她自己躲起来就行。

在素娴看来,即使幼治失败了,也可直接跟她父母说说,并不会有什么不好。但是如果是她自己失败了,那就会成为整个金堂镇的笑话,还会危及幼治的生活。关键在于素娴怎样应对未知的难题。难的是素娴。既然幼治不愿意替换素娴,只愿意让素娴替换幼治,那就由她去,自己来做这个从未有人做过的实验。

在模拟考之后,素娴考得好,比上次排位前进了三名,这进步让她自己满意。她不想让父母知道自己的惊天计划,以免他们的心里再起波澜。往后再择机告诉他们。那天下午她早点回来,按她的安排,在村外的公园和幼治相见。幼治交代了必要的人物,及以前的对话的关键节点,还要做饭必备。在家生活的常识,最主要的是沼气炉具与她们家的煤汽炉具的不同。其他的她无法一一交代,只能靠素娴的运气和她的临机处置。幼治心里悸动不安,因为这是谁也无法保证的奇事。

家人的称呼,爹娘哥,娘问的今天工厂怎么了,你就可以随便编。没事,我会编,我还要写作呢当作家呢。外人的,主要是李嘉诚。“李嘉诚谁啊?”幼治红着脸说,“是北门首富,六乡有最高十二层建筑,出钱最多,有自己的公司。”村主任是承国,邻居是阿义老婶。想要说什么,又说不出,只是心里急。只能在心中祈望素娴不出事。遇急,解决不了,就手机联系。或者出逃,再由幼治回去顶替。

两个人这天穿的是运动装,在村公园的小树林分手后,素娴骑上了幼治的自行车到幼治家,而幼治则去找了她的同学郁玲,先在她家藏起来,让她不要告诉任何人,就当是她来了后又走了。幼治与家人的关系并不和谐,遇到矛盾躲到她这里也是可以理解的。她觉得一定有什么神秘的事情发生,但她根本不会想到双胞胎互换身份这等不可思议之事。

素娴骑着幼治的单车到幼治的家,按照幼治的指引,门前是一道矮墙,正中有个小门亭,进来,有那个一脸嫌弃的惜金在缝一条裤子。没想到的是,进门放车都是难题,她大声说,“娘,我回来了。”没想到她娘头都不抬,没好气地说,“回来就回来,高兴什么?”素娴看到了一个狠女人,那样子让她神经绷紧。

“单车放廊下。”她乖乖地推单车到廊下放好。事情的进展并未按设定的线路走。平常的细节到处都是险情。不由得对计划能否顺利实施产生怀疑。

“我饿了。”娘站起来拍拍腰说,“饿了就自己做饭。”缶里没水,要打水,家里用的是水泵,跟素娴家的自来水不一样,现在已经很少人还在用水泵水了。“缶里没水。”惜金头也不抬就说,“自己泵。”她以前只看到过人摇水,但自己没有泵过,她摇着手把,一次次摇,但只有胶片和钢沿摩擦的声音,水并没有上来。她急得额头冒汗,看不到水。第一次就碰到难题。要是一下子就被识破,那该是多么丢人,成为人家的笑谈不说,还要让幼治受累。她只好说,“娘水泵没水。”娘说,“怎么现在还不会?就是要先倒水进去,压住胶片,不使漏气,摇动才能出水。”她按惜金说的,倒了一点水进去,把胶片压住,没有空气泄漏,一摇,水就上来了,从出水口流出来。舒了一口气。好险,好在惜金还没有怀疑她。

她先回房间。看了一遍,这就是幼治的房间。她一下子就后悔来做这样的试验。那乱象让她大吃一惊。家中不用的一些老旧的家具,杂乱地堆在墙角,一张床安放在最阴暗的一角,床上搭着蚊帐,蚊帐黑黄色,有些破洞,大的洞用布缝住,老式床底下塞满各种塑料袋,有写着化肥农药 ,有的写着饲料。一个夜壶放在床下。杂物堆里一张桌子可以写字,桌上有一面手持的圆镜。后墙上开着一扇窗,光线散落在起伏不平的陶砖地板上。整个房间散发着一种混杂的气味。

怎么做饭呢?这可是难题了。到哪找米?这灶又是沼气的,怎么做?她呆住了。只听生物课老师讲过沼汽池生沼汽的原理,但真正的沼汽池她却没看过,做饭不知要从何下手。她看着灶台上的那些管炉,不知道怎么用,又不能问,这个时候如果让惜金看出不会用沼气炉,那就失败了。从灶下开门拿出米下锅。她用清水洗净了加水做干饭。

怎么也没想不到这个沼气炉是这么不好弄,幼治也没说到要注意什么。这意外问题该如何处理。首先是怎样点火。家里的煤汽炉一拧一压就点着,沼气的是先点燃火种后才开阀门放气。要先打开阀门,再点火,反正,逆时针是开顺时针是关,所有器具的开关都是这样设计的。但气在哪,怎样开阀门,她都不知道。她又停下来辨认,急得头上冒汗。她按照软管塑管的走向,认准了阀门,先拧了一下,让池中的气上来,再找上一根细木,拿起灶台上的打火机,打火点燃细木后,把火伸进喷气口,大火呼的一声,串上来,吓得她连小木都丢了。一会再回过头来先把阀门关了。

“说了多少次了,要开小气,先点着火,再开阀门放大点。你怎么越学越笨的。开阀门还要从小到大,不能一下子就大开,等会火灾你还活命?”

“是是是。我刚才心一急,就忘记了。”她站在灶边,看到火势正常,锅内的水开始起泡。走开到门前。惜金疑惑地看着她,“下午是什么事让你心烦了?”“哦,没有。”

“这个月赚了多少钱?”

她不知该说多少,两千,一千,还是一千以下。总之这个时候不能随便乱猜。她不能随便说,必须缓一缓,回头走进屋里。“我拿给你。”

素娴走进房间。在不知该怎样说的时候,她不能开口,因为一旦说错了一句话,就有可能被人识破而暴露身份。她暂时先回屋缓一缓。她闭起眼睛,默默地向幼治求救,期望通过双胞胎的心灵共通求解。一会儿心中有了答案,五百,这好象是心灵感应起的作用。这五百元该就是幼治心传给她的,她觉得她能过关。她拿着挎包,出来后,伸出右手五指,“五百。”惜金不满地说,“不是升工资了吗?怎么还跟往常一样?”惜金抢过她的包。“拿来。”打开来,看到里面并没有那么多钱,只有一张一百和一些小钱。“哪有五百?”素娴说,“钱还没发下来。财务出门没回。等发下来我再给你。”惜金拿了一张一百元,留下小钱。素娴哭着说,“你怎么能开我的挎包?你侵犯了我的**。”惜金怒冲冲道,“你敢说你的**?你有什么**?我侵犯你的**?”她虽气愤不平,知道这是幼治平时的待遇后,还是忍了下来。

惜金盯着素娴的眼睛道,看不出什么异常。“你最近是怎么了?谁教你这些的?”素娴以为要被戮破了真相,惊得心怦怦乱跳,好在惜金只觉得反常,发泄一下,没怀疑到幼治被人顶替这一层上。

东来拖着疲惫的身体回来。很无力气,很劳碌,看不到一点快乐。“爹你回来了。喝水。”从水瓶中倒了一碗水给他。他坐在椅子上,累得就不想起来了。他想抽烟,从衣袋里拿出一包烟来,却发现里面是空的,把空烟包扔到地上。叫了声,“妹,你来。”她没想到,爹娘人到中年,还有那么好的感情,以哥妹相称。正佩服着,惜金叫道,“在叫你呐。”她才突感到原来是在叫她。原来潮汕的父母为了对儿女表示亲爱之情,常有把儿子叫弟女儿叫妹的,叫起来特别亲切。这本素娴本来也知道,刚才只不过是没在意。不过家里爸妈从没叫她为妹的。大事差点败在细节上。

“你去阿秋铺仔帮我买包烟。”“什么烟?”“就是我平时抽的。”素娴看到扔在地上的纸烟盒写着梅州两字。东来拿出二十元给素娴,素娴不想接,说,“钱我这里有。”但转而想还是接着好,不然等会扫码出麻烦,就无法圆说了。就把钱接了过来。出了门,铺仔在哪里。买包烟,要是幼治,那是毫不费吹灰之力,可是现在她对这里的情况一无所知,又不能询问家里人,一件小事就是一个大难题。先出得门,没错,往有人的地方走就对,商铺一般开在有人流的地方,她估计了方向,就往前走。前面有个五六岁的男孩,她走上去说,“小朋友,和我一起到阿秋的铺仔,”小孩有点不高兴,“我是春声,怎么叫我小朋友呢?”“觉得春声好惜,就叫小朋友。走我们一起去,我买糖给你吃。”春声高兴得蹦了起来,“嗯。还是幼治姐姐好。”“读中班还是大班?”“大班。今天我有红花。”小孩很得意。忽然象想起了什么事,就问,“幼治姐姐你还有妹妹吗?”

素娴怔了一下,“我没有妹妹。”小孩只顾说,“我妈妈说,这里有一个幼治姐姐,城里还有一个幼治姐姐。”这小孩随口说的话,吓了她一大跳。要在平时,让社会大众知道也没什么,可是现在她要隐藏的是自己的身份,而外面已经开始有人在怀疑了。看来此行凶多吉少。“你妈妈惜你。”阿秋商铺卖点日常生活用品,问了香烟,梅州八元,有没有好一点的,南洋兄弟红双喜十六元。她就扫了一包硬盒红双喜和两颗牛奶糖。春声小朋友拿到糖马上剥了吃,蹦蹦跳跳回家报告妈妈。

素娴二十元还给东来,红双喜烟给他,东来说,“哦,买这么好的烟,有些浪费。我不敢抽这么好的烟。”“爹辛苦,女儿赚钱买包好的烟给你,也是应该的。”东来高兴地说,“人说幼治越来越漂亮,我说幼治越来越晓事。”“是爹救了我,不然我也没有今天。”东来听了真的感动。他开始了回忆,“家里环境差,抱回你后,负担更重,翻不了身。目下看来,爹当时还是做得对。”“爹一生好心,会有好报的。”“人到中年,看管仓库,赚几个小钱,维持家用,工厂却关门,只剩几个人在轮值。如果不行,又得找人找个工作了,做门卫,小区保安,月三千。苦啊,象烂草,象蚂蚁。”东来自己诉苦,叹息着摇摇头。“不是。爸你平凡人,最伟大。”东来躺在椅子上抽着烟,此刻的脸上的表情是幸福的。

潮生是晚饭时候才回来的。他脸上洋溢着喜气,穿着西装,那衣服上的牌子还没撕下来,显然是第一次穿西装。惜金见了,讽道,“哦,猪屎篮结红绸。”

“娘一年到头说不上几句好话。”“你哪来的钱买西装?”潮生打了个响指,“现在可以照相了。我有钱。”“我知道了,近来你是食着露水了。”

潮生向自家妹妹招手,低声对她说,“有大老板在打听你。”她问,“哪个大老板?”“李嘉诚。”“香港首富?”“不是。北门首富,那个陈家声。”“陈家声是谁?”“你真是妇道人家,居然不知道陈家声是谁。就是六乡首富。”“李嘉诚给了我一张银行卡,还告诉我密码,让我随便花。”“李家声为什么对你那么好?”潮生仰起头来说,“他叫我大舅子。”接着神秘地说,“要是你嫁给她,你好,我好,全家好。”她打了他一下,“去你的。”这可是惊天大消息,恐怕幼治还不知道他们的阴谋,她觉得应该了解事情的进程。“娘知道了吗?”“娘准备翻盘。”“怎么翻盘?”“那个英歌槌没什么钱,当无李嘉诚一根脚毛。哎,女人麻烦。”

素娴听罢大听一惊,有人要在幼治和全英之间横插一杠。她问,“李首富的钱干净吗?你别和他走得太近。”潮生不耐烦地说,“行了行了。不食人间烟火的东西,只会出嘴教人。”

有一个阴谋正在酝酿,侵蚀英幼爱情,素娴必须亮明态度。“我视钱财如粪土,只把英歌来颂扬。”

潮生摇摇头叹道,“完了完了,你被人教唆坏了。”

“英歌和幼治是天生的一对,只有走到一起,才有人生的幸福。想拆散他们,老天不容。”一说出口,素娴就觉得过于激烈,忘了自己的角色。这不象是幼治说的话,倒象是第三人说的话。好在潮生还没有那么灵性的思维。她就又补充道,“我和英歌的事,你们谁也别来打扰我。”潮生摇着头转过身去,“幼治幼治,无药可治。”

一家人都到齐了,没有人看出问题,说明外观上是一样的,说话做事出入不大,没引起谁的怀疑。接下来每一句话每一件事还是不能出现差错。

吃晚饭的时候,先摆好桌子,吃饭。

素娴为了引出惜金的话,虚构了一个故事。“瓷艺厂有个女孩是前村人,她是抱养的,从妇幼保健院抱来的,出生抱走的时候,双方跟中间人承诺不再相认,抱走一方拿出两千元补偿生女孩的妇女,等这女孩长大读高中的时候,很漂亮,生父母是农民,后悔女儿给了人家,不信守诺言,死活要上门相认。养父母不允。女孩拿出一千块钱,把生父母打发走,说不追责他们已是宽宏大量了。女儿对生父母没有半点感情,叫他们不要来打扰养父母一家。生父生母号天叫地回去。奇怪的是女孩跟原生家庭的姐妹们还有联系。”

素娴讲这个故事时,注意地看着惜金,惜金的表情从放松到严肃到愤怒。“这家生人的父母不厚道,没功劳,有罪过,没感情,还敢来相认。呸!”她真的吐了一口水,站起来后突然有所悟地说,“你讲这个故事的意思,是你找到生身父母,要来探老娘吗?”“不是不是。我只是说世情。没有别的意思。”见惜金还不饶人,她停了一下说,“如果有一天生父母找到了我,怎么办?”“告诉你,就是找到了生父母,如果他们来相认,我要打他们回去。”“你是娘的心头肉。”惜金也觉得这么太肉麻,会让人起鸡皮粒,转口说,“你是妆金观音。没三十万不认。”“我值那么多钱吗?”素娴觉得可悲又可笑。

“第一,不许相认,不浇水施肥,时间一到就摘瓜下锅,没这便宜事。第二,想认也行,拿钱来,没三十粒,我都不见。”

素娴本来还有一个设想,就是适当时候让自己的父母来幼治家相认,听惜金一说,这个计划显然行不通。再提生父母,只会让幼治的生活更加不堪。好在这样一套,心底话就出来了,不然幼治也不会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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