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治跌跌撞撞跑回家里。惜金正在院子里坐着,盘算着怎样卖女儿买媳妇。这钱怎么来怎么去,想得头皮都快结茧了。她看着幼治,冷冷地说,“回来了?”幼治嗯了一声。惜金说,“家声老板的媒人明天要来了,你要怎样给他说?”幼治说,“就凭娘的说。”“想通了?”幼治没声音。
惜金站起来说,“我就知道有这么一天。大家都好。想通了,就对了,钱数够了。”拍手道。
“这谁跟谁都是命中注定的。你甭无来由烦恼。眼下这种事情多的是。村外新住区的为国的女儿,同居生孩子后再去嫁别人,气得老父亲脑血管病发作住院。村中心世农的女儿,都已定亲了,聘金也下了,最后还不是吹了。家声老板也是曾经定了亲后不合断掉。你和那头槌的事只是私定什么,没有谁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算哪门事啊?爱他的人在排队,没了你,他马上就娶亲。”
幼治嚷道,“别再胡说。我心痛,心烦。”她心痛,岂是这个没有文化只识得钱的妇人能理解的。她痛苦地哭了。
没想到一向柔顺的女儿敢对自己发火,惜金觉得很没脸面,想着她既已同意,那其他的就都是小事了,因此压住了怒火。
别人家嫁女父母是伤心不已,而惜金则是兴高采烈,因为到时会有进账,经济状况会有改观。
“我答应嫁出去,并不是我心甘情愿的,而是要还这辈子欠你们的。我出了这个门就两清了。”说完直接上楼去,留下还傻傻发呆的惜金。她心中虽有不快,但也不好发作。
有钱人家是一定要明媒正娶的。
家声派来说亲的矮胖媒婆和上门谈收尾钱的平兄撞板了。平兄赚了些钱,已在镇上开了一间婚姻介绍所,古老的名声不好的职业,在今天终于有了金字招牌。两大媒婆碰面,免不了唇枪舌剑。赚家声钱的矮胖的媒婆,瞧不起赚潮生钱的高瘦媒婆。“你这男不男女不女的,谁信你?”“你两条腿这么短,行路慢过乌龟,吃得了媒婆饭吗?”“你做的是低级生意,”“我做的媒你做不了。你哪天失业了,来我婚介所上班吧。”
正事还没谈,就在门口先吵起来。“你胡说。有谁比李嘉诚有钱?”“还有谁愿意嫁给无钱人?”这是明目张胆拿惜金家当脚踏布,气得惜金拿起扫把挥舞,“祭啊!泼啊!”放下扫把,端起一盆水就他们身上泼去。两个媒婆吓得连连后退。
出完气惜金坐在太师椅上,第一次当主家在媒婆面前趾高气扬。你再富有,也得求我;你想收钱,不弯腰不行。她在自家院子里就是女王,要过一把瘾。她故意拖长声问,“哪个先来?”矮胖的洋洋得意,昂起头说,“当然是有钱的先来。”瘦高的说,“按年龄顺序,我先来。先娶后嫁。”两个媒婆又是一番口舌。两个年青人在楼上,不好意思出来,塞起耳朵,不看不听,耳根干净。
瘦高的不服地说,“你心急哪个就那个先来。”
这倒是有道理。平兄以为惜金现在最急的是娶儿媳。可是不,只要有了钱,娶儿媳就不难了。只要把幼治嫁出去,就够他潮生娶媳妇的。所以她让矮胖的先上来。平兄嘟着嘴退到后边。
胖女人上来就说,主家有一座楼十二层,有一家公司,有一个建筑队,有很多银行卡,这些到时都是幼治的。她以为这样说惜金会惊到鼓出铜钱眼,哪知惜金不动声色,垂下眼帘问,“聘礼出多少?”胖女人伸出两个指头。平兄在后面轻蔑地说,“也不过是两万。”矮女人傲然说,“嘉诚是什么人?两万?给乞丐都不止两万。听清楚了,是二十万。”这个数字把在场的人全镇住了,她甚为得意。
“家诚吩咐,可以给二十万。”她解释道,“二十万恰好意头就是十八万八千八百八十八。”惜金的贪念又来了。“那不如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如此更长久。”“还是你会算术。我就代家声老板依你。”她要惜金准备银行卡,这钱到时要转入惜金的银行卡。“我哪有银行卡。”“办一张嘛。现在还有谁没银行卡的,土过鳖了。连我这让人瞧不起的也有几张呢。”“我就要看着钱,不要看番仔码。”
接着矮胖者就说到择日安排与婚礼之事。“下了聘金后三个月内就要娶走。”惜金挥了挥手,表示这没什么。其实在所有环节中,她只关心钱什么时候到位的,一旦钱数到了,其他一切都是小事。
轮到平兄上场了,“因为按秋梨姑娘要求厝起好了,她很满意。聘金随意就行。”
惜金说,“那就一万八千八百八十八。嫁过来发。”
平兄的媒人任务已完成,剩下的就是两家对接的事了。她对自己的杰作甚为得意。这无本生意做成了,按约定她可以拿尾金了。她伸长着手。惜金想起曾经的约定,给她结了媒人钱尾数。“剩下的你们自己安排,越快越好。”平兄象得胜一样哼起了潮剧薛仁贵回窑唱段。
惜金更是大获全胜,一进一出,这样完美解决两件大事,不用花她的一分钱,而且还有大量盈余。一旦家声成了她的女婿,那这栋楼的建筑费用,就不会有人提起了。
一边是热热闹闹,一边是清锅冷灶。全英早早地起床,要坐早班车去潮州。淑香做好了早饭,让他吃饱了走。“要去那么远,奔波劳碌,辛苦啊。”玉成不以为然道,“你这傻啊。去的越远越好,不回来更好。”淑香愣了一下,觉得儿子在家总是唉声叹气的,又不知如何安慰。还是老头说的在理。
教学基地在一所废弃的初中学校内,招的是初中小学生。每周来一次,教两个上午,报酬月八千。交通食宿报销。说实在的,这样的待遇比在工厂好得多。他必须要把这件事情做好。
英歌舞班开学的第一天,家长早早地把孩子送来,他们不用上班,就聚在大门外看孩子学习,门房老人怕人杂事多,不让家长进来。家长们被挡在大门外,吵着要进来看孩子。全英就说,放进来,让家长和孩子一起学,这样更有效果。老人这才不情愿地开门,家长们进来后就退到一旁去,看孩子学舞。
八十多名学生在操场上,按从矮到高排成八行,全英站着说话,所有人都看得见听得着。他说:
英歌舞不是我们必学课程,那同学们为什么要学习呢?一是政府重视,二是家长重视,知道学了对孩子有好处。三是同学们有志气。
英歌舞是一种运动,有益于身体健康,有利于身体手脚的协调。英歌是一种武技,从武术脱胎而来,英歌舞英歌武,学习英歌舞可以防身自卫。英歌舞是一种艺术,动作优美,充满原始的野性美,学习英歌的人更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英歌是一种文化,锄暴安良,情义为先,养一身正气。所以学习了对大家有很大的好处。
刚才讲到孩子的学习,英歌学习应及早。同学学们报名是很及时的。少年之志当擎云。同学们有志于学英歌,一定能够学好。
我们要学什么呢?我们平时叫敲英歌,跳英歌,就是要敲槌,要边跳边击槌。握槌,虎口之间放着,大拇指与食指处的虎口夹住,这就握住了,但不是为了握,为了敲打。松开,让木槌转动,手腕要转动,四指随着转。大家就这样学。
接着是敲槌,左槌击右槌,右槌乘势转动。右槌击左槌也一样。槌花,双手握槌让槌转动。
双槌就在全英手上转动起来。越转越快,就象哪吒的风火轮一般。学生们惊叫起来。他再让双槌在中间三指中转换,快速到让人看不清怎么转的。看着木槌象是随时会掉地上,但老师转得灵活而飞快,说老师的手是神仙手。学生不断发出惊叹声。原来可以这样象杂技一样。孩子的兴趣一下子上来了。“你们觉得神奇,你们以后多练就可以达到,象你们在课堂上转铅笔一样。”学生哄地笑了起来。
跳步,边敲边跳,不断重复这个动作。起跳,跑出几步,乘势跃起侧踹,踢出两米高,这是全英的绝招,学生一看,惊得不得了,从没见过有人踢得这么高的。“哦,空中飞人。”“武林高手。”“绝世武功。这个我要学。”
“这些是基本的动作,再结合队形变化,就是英歌舞的全部内容。”
学生早看得跃跃欲试了。
全英先让学生学转槌。有的很快就上手,有的一转槌就掉地上,孩子们边练边说话,人声和木槌落地的声音混在一起,听着很热闹。全英到下面巡看,你们不用急,人的手粗细不同,灵钝不同,有的人手较灵活,一学就会,有的学的较慢,但多练几次就都可以学会的。
家长看了全英的演说和教孩子的办法,纷纷表示赞同,报名学英歌是报对了。
第一次自己当教练,感觉很新奇。这项工作让全英有成就感。孟子说,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乃人生一乐。他有体会。府城这些孩子身高总体比新和的高得多,普遍长得白晰,眉清目秀,好些象明星一样。他们长得可爱而又聪明,比新和村的孩子聪明得多。第一课成功,开启了英歌的教练生涯。
他随便到街边吃了后就到市区逛逛。要到第二天再教学生,回去太麻烦,就白天逛街,晚上借住师娘家的老屋。
第二天上午,复习转槌基本动作,再学敲槌和跳步敲槌同步。他看那些学得好的孩子,找出八个来,让他们分头下去给学得慢的同学做示范。他让那几个学得快的学生教那些学得慢的学生,他自己就走下去看着他们练习,必要时自己做示范动作。
他就在场上全面掌控,不能落下任何学生,一定要让每一个人都能学得好。
如果家里没事,他可能就多呆上几天,以后如果在这里扎根那也不错,反正金堂伤心之地,回去总是难逃那张忧愁的大网。
有好房子住,是幸福生活的一部分。东来体会到什么是“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房子建好后,叫秋梨的姑娘进门,实现了东来惜金人生中最大的愿望。在幼治的视界,潮生这个哥哥还不坏,还算本分,最终也还是娶到了与他相配的老婆。他用粗大的手握着妹妹的手说:幼治,谢谢了。
新娘因为早听说家中有个长得象戏剧里的青衣的姑姑,进门就有一种自卑感,也不敢张狂。潮生因心有所归,幸福感悄涨,经常从二楼传出欢笑声。他把这一切归功于自己控妻有术。家庭中的吵骂声不再,显得更加文明,更多市井气。
幼治和惜金在房前玉兰树下闲聊,潮生和秋梨从外面回来,打了招呼后,姑娘留下来陪他们说话。“原来是买了婴儿用品,看来有了。”惜金的孙辈已在孕育,惜金吩咐了要注意的事项,说以后多吃酸涩的菜。秋梨听了点头,小心上楼去。
家里的每一个人现在对幼治优礼有嘉,惜金说话变得柔和了,做什么事情总是要先征求她的意见,做饭也做她喜欢吃的。幼治从没享受过这样的待遇。从现在开始她才觉得自己是这个家庭的真正的成员,才感受到了家的温暖。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说着些日常琐事,似乎这是常态,更象是一个家。
最高兴的是惜金,养了幼治十八年,今日终于得到了她最想要的回报,幼治帮她娶了儿媳妇,这个投资很超值。那么,当年的东来捡到幼治,现在看来是一个正确的行为,好心有好报。而为此吵架不休,全然是惜金的错。惜金能做这些总结,她对幼治感情上的转变也就符合简单的逻辑。她真心后悔。“你娘一生命苦,衣袋里从来没超过一百元。生活过苦,脾气坏,对你不好,你宽容些吧。”“不不不。娘真的尽力了。是我自己命运不济。”她望着遥远的天际,自言自语道,“终于完成任务了,也让爹娘放心了。”
底层人的生活就是这样的,叫百事哀也好,叫不堪也行。这家庭中的头等喜事,让他们高兴坏了,只是幼治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经常陷于恍惚之中,“我到底是谁?这等好事是我在做吗?我怎么会做这样的事?”
牺牲一个人的感情,换取一家人的欢笑。这是幼治的无奈。
陈家声发函,邀请新和英歌队在他的结婚日参加庆贺表演,出场费三万元,并附注要由头槌陈全英带队。教练伟忠拿邀请函让大家看。专门邀请陈全英,这不是明白着折辱人吗?海明一众队员表示拒绝出队。海明怒不可遏,“鸟鸟鸟,有钱就有什么了不起?上次没真砍,他想报复。”林冲说,“嗟来之食,咱不要。”全英敲着英歌槌说:照例,公归公。“有表演的机会,为什么不要?人家是公事公办,并无不妥。我们有什么理由拒绝人家?”
全英都这么说了,众人也就不再多言。这不是有钱使人,也不是有钱随性。是有一个理,明白了就知道该怎么做。
东来一念成洪福,他开心到落泪。惜金假装伤心,哭了了声。“不能忘了爹娘,要经常回来。”昔日的老屋养着金凤凰,如今要从这里飞出,附近的村民都来看热闹,有羡慕有嫉妒,好话坏话什么话都有。这本不适合张扬,可富人办事,就是要显得与众不同。陈家声叫了十辆奔驰,载着新娘和众亲友,一路鸣笛。他要让六乡的父老乡亲知道他今日成婚,要热闹,要排场,花多少钱都值。因为是首富家声的婚礼,因为娶的是娶美人,因为有英歌表演,那十二层楼前面早就围了一群等着看英歌的村民。
英歌队坐一辆大巴车去。一路上队员们都不说话,不象去迎亲,倒象是送葬的队伍。按约定的钟点到达,十点正式开鼓。
楼上挂满了红灯笼。家里人来人往,进进出出,热闹非凡。鞭炮声响过,英歌队入场。伟忠教练挥了一下手,鼓锣声起,队员随即起跳。全场都把目光集中到头槌身上。还是一样的套路,大家跳着没什么感觉,但全英不能没有所感。这里正演绎着印度电影“女朋友结婚,新郎不是我”的故事。他用力地敲打着,他用力地跳着,起跳踢得更高,好象身体内积聚的力量要爆发似的。村民大饱眼福,大家都认识英歌,知道其人其事。“英哥跳得更有劲。”“这人是成大事之材。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
幼治出现在三楼阳台上,扶着栏杆往下看,全英还是那样英武,一招一式那么完美,这种感觉既美好而又直刺她心头。全英往上看,看到她穿着大红的古装婚服,头上缀满玉金,妆容使她的脸显得更加细腻有光彩,象个娇贵的公主。四目相对,一视千年。他停顿了一刹,继续跳着,越来越狠,越来越快,幅度越来越大。
暂时歇在边上的队员私下里说,“英哥好象不对劲,疯了一样。”真的是疯了。他大幅度运动,用力猛敲木槌,叫出最大声的号,拼尽了全力,大叫一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在楼上看着全英舞蹈的幼治,随之也发出了一声惨痛的叫声后,不醒人事。
场面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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