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景影每天只需要在明月坊待几个小时就行,就在明月坊里坐着喝喝茶,找人过去聊聊天,跟人见见面,维系一下刘家在姑苏的人情和地位。
他每星期都要见几波姑苏城内外创业的来客。明月坊主选择撒钱,唯一的乐趣就是看自己投资的人将来的风头有多大,到时候回报给明月坊的人情有多深。
但是他上任初期,却不怎么得人心。这继任宴才过了几日,坊中就传起闲言碎语,说这个小坊主不再像前几年一样经常待在坊中面面俱到,事必躬亲。他现在已经开始迟到早退了。
刘景影还不知道自己背了这份不称职的道德官司,但他现在没空想那么多。
他今天事务缠身,刚从山塘和李次韵几人分开,就得回明月坊见人,好不容易抽身,他才得知平江府旁边桑蚕居的阿婆送信来说高青史早早到了。
等他午后火急火燎地赶到桑蚕居,就看见高青史一个人蹲在桑蚕居洒满太阳的草地上,看着像是在研究地上的图案。
他听桑蚕居的阿婆说,比起以往都是午后来,她今天中午就到了。来了还是在老位置看绣娘刺绣。
高青史好像是研究明白了,她站了起来在旁边找了个椅子坐下,又重新抬头盯着不远处的屋舍看。
因为正值桑蚕春季,不远处有零星几个绣娘在采桑。
刘景影盯着她看了一会,耳边听到有人走来的声音。两个采完桑的绣娘抱着篮子边走边说着话,话音一句不落地听进了刘景影的耳朵里。
那人道:“你知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
另一个人回道:“哪家的小姑娘吧,时不时跑来东瞧西看,这些东西有什么好看?”
前者笑道:“也许她就是觉得很好看?”
另一个人笑道:“还行吧,来这里的人多了,我统共就遇见过两个奇奇怪怪的,她算一个。”
她道:“她特别爱跟我们这里的老人聊天,聊些姑苏城的历史,姑苏的老人特别懂这些,有时候问她是哪里人,她有的时候说洛阳,有的时候说长安。”
前者道:“我也遇到过她,我先前在绣馆当值,里面有一面紫绢玉兰屏风,她每次来都要看一看,然后就去找人下棋。”
她道:“她来的次数多,看的次数也就多,有一次惹来了我们平江府的府主,特意来问我们那幅屏风是谁绣的,但其实就是我们这边一个很普通的绣娘绣的。后来那个绣娘还被府主调走去了平江府。这小姑娘估计身份不简单。”
另一个人道:“身份再不简单,也不耽误我们干活,哎呦我这腿,今年活这么多。”
刘景影隔着道门听了一会,看高青史还坐在那里,他才绕过几扇门,去了桑蚕居李次韵的工作室。
工作室里,平江府劳模李次韵已经做完工作赶去了平江府,还有一个阿婆坐在隔间里研究着绣物图样。
刘景影走了过去,阿婆放下眼镜看了眼窗外楼下高青史待着的地方。
这位年长的女士忽然说道:“那个小姑娘不叫高清尘是吧,她现在过得还好吗?”
刘景影想到高青史已经很久没来了,才笑道:“挺好的,天天在家里看荷花。”
她听了哈哈笑道:“她来这里的那个时候,我还正当年,现在是老了,时间过得太快了。”
刘景影道:“您心气还没散呢。”
高清尘是这六年以来,高青史游山玩水的化名。刘景影在六年前听闻她跟别人讲自己叫高清尘,也非常不解,直到他看到了她这六年在姑苏城的行径。
桑蚕居阳光甚好,高青史坐在长椅上没想起那面紫绢玉兰屏风,没想起自己在这里赢过的棋。
暮春时间的桑蚕居,桑树长势喜人,她闻着轻淡的空气,想起小的时候刚认字,弟子规、唐诗百首都有清清凉凉被水稀释了的模糊。
再大一点,开始看四书五经。只记得有一次柳师讲课讲到一半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提了一嘴吴季札赠剑。那时候书室昏暝,因为同样是发生在姑苏,所以记了下来。
后来在相国读书,那天学到:“兮有延陵季子兮不忘故,托千金之剑兮带丘墓。”枉然回溯。
她坐在桑蚕居里想着风马牛不相及的相国,这本来就是一件不知所谓的事情,可是她没想到还有人比她更不知所谓。
刘景影听完了阿婆跟他说的高青史今天的路径,觉得很是头疼。六年前七狸离开的那日,他哥就告诉他一定要把这个小姑娘的成长行径牢记于心,汇报给他。
他不清楚七狸要争抢高园这事,到底是什么让他们起了执念,但他知道,如果刘文心来做这事,绝对第二天就撂挑子走人。
忽然有一双手搭上了他的肩膀,他回头一看,陈机正以同样跟他相似的面容盯着楼下的高青史。
陈机道:“我以前听你们说,她是个很有意思但莫名其妙的女孩子,那天明月坊里我听她说话,还以为又是个有点墨水就得志的草包,可是这两天看下来,不像。”
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阿婆已经忙桑事去了。
刘景影道:“我盯着她的行踪盯了六年,她虽然明面上闭门高园,其实六年以来都在姑苏城里到处奔走。”
陈机看着她,眼底不带任何感情道:“你说,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刘景影沉默了。
就在这沉默的间隙,两人看着大批绣娘们出现,高青史看到了就站了起来往门口走去。
两人站在不远处看着高青史沿着平江府一路走得很快,竟然头也没回地出了平江府。
陈机最先反应过来:“她这是要去葑门横街?”
他笑道:“就我们宋楼主那滞后的消息,她去了估计都认不出来。”
没有得到刘景影的回应,陈机瞥了眼刘景影,见他愣神,又了然地盯着高青史走得很快的步子。
当晚。葑门横街中就传来消息。葑门楼主难得早起一次,就听到楼下熙熙攘攘。待他出了楼门,看见为首一人赶忙上前跟他说道:“楼主你终于出门了,明月坊那天的宴席,那久闭园门的高园后人也去参加了,还说了七段英雄史。”
宋药城原本让他表弟宋靳至去参加,就是觉得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现下听他这么说,顺着道:“英雄史?”
那人道:“对呀,就是您当年和您那些朋友,不是经常被人叫做七狸嘛。那个小姑娘真的是年少轻狂,当着那么多比她岁数大的人的面,竟然真敢这样说话,真是没见过。”
宋药城一愣,很快收了漫不经心道:“小姑娘?那天去参加宴席的不是高瑾,是高青史?她还说什么了?”
那人道:“也就没说什么了,对了,好像还说了什么高园有什么吴宫一观二十四文,说得很厉害,明月坊主问她,她就打马虎眼,也不知道是什么。”
宋药城没再问一下,自己一个人溜达到高青史待着的摊市不远处。
葑门横街是处街市,在姑苏城中位置不上不下,大家都知道它,也都没把它当回事,但是好像就是不能没有它。
高青史算得上面对面见宋药城的第一面,竟然是感觉他跟刘景影有些像。说不出来,因为宋药城很像承堂贡着的高香,但是刘景影面貌柔顺,浅淡平和。
高青史隔着店家蒸笼蓬起的饭烟,看见这个男人站定在不远处盯着自己,约莫隔了几秒,那男人就朝自己这边走了过来,落座在不远处,开口跟店家说老一份。
冥冥之中,感觉他整个人说不清道不明。
她见他穿一身粗布麻衣,但是细节的地方看得出来把控得很到位,反而是鞋子非常贵气。
因为位置离得不远,她听到了有人走过来和他搭话。
那人道:“宋楼主您怎么在这里吃饭?”
宋药城道:“在这里吃饭,就是吃饭的意思。”
那人道:“大师。”
高青史觉得好玩,刚想再听下去,就感觉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下。
她回头,就知道自己得走了。
“高清尘,真的是你?好久不见啊,你最近在干什么呢?”
她察觉到宋药城的视线往这边看了过来,立马起身打马虎眼道:“天天在家躺着呢。”
宋药城看着她的离开,内心没有丝毫的波动,依旧吃着他的肉丝素面。
不远处,陈机看笑了,他道:“这小姑娘是每天都在玩吗?”
刘景影道:“我之前说过,她虽然明面上闭门高园,其实这几年都在姑苏城里到处跑。”
陈机笑道:“那她闭门高园这事怎么传出来的?”
刘景影道:“她经常出去玩,高园又经常开宴,有来客问她父亲高园的女儿怎么不常看见,开宴会的时候她人都不在,高父就说她待在自己的房间不出来。闭门高园就是这么来的。”
陈机一愣道:“每次开宴席,她都在外面玩?”
刘景影道:“就算她在高园,高父去叫她,她也不见客。”
陈机笑道:“她这些年都去哪里玩?”
刘景影神情有些波动。
不远处,宋药城好像看见了他们,招手邀他们过去一块吃饭。
这一夜,因缘巧合之下,刘景影就和陈机一块在葑门横街过夜。
清晨的时候在葑门楼上可以看见蓝天上一轮冷月,现在夜晚则明亮许多。
陈机笑道:“宋楼主终于肯下楼了?”
宋药城道:“修仙没修明白,也就回这楼里睡睡觉了呗。”
宋药城打完马虎眼,竟然问起了红尘世俗。
他问眼前的两人,那个跟他修仙气质很像的高青史,他道:“那个小女孩说的五宫一观二十四文是什么意思?”
陈机道:“你不是一般不关自己的事情,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吗?这五宫一观二十四文有什么特别的?”
宋药城笑道:“我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个人,那必然对新的东西感兴趣啊。我听前几月,老刘说要回来的时候,我和李次韵去九州楼吃饭,楼中那伙人也没啥见解啊。”
陈机忽然嫌弃道:“不是,你和李次韵这几年就待在姑苏城,消息比我和老暝还落后。”
宋药城道:“这不是时间都拿去消遣了吗,不过有一说一,我们李劳模那事业,那功绩能是我能比得了的吗?”
刘景影笑道:“她说的五宫一观二十四文应该只是一时兴起,不过背后的涵义我估计说的是高园。”
沉默了三秒。
宋药城笑道:“我就是一特别没有主见的人,老刘说要夺高园,你们就都回来了,但是夺了又怎样,不夺又怎样?”
陈机道:“不夺,当初离开姑苏城就没有意义了。”
宋药城还是笑道:“那么怎么一个夺法呢?”
刘景影道:“这事,从长计议,李府主说我哥他们这两天就要回来了,让我给宋哥你带个话,记得去寒山寺的唐灯湖接一下楚好姐。”
宋药城道:“知道,李劳模早几个月就跟我开始念叨,我轻易不出楼啊,这几个月唯一出的楼,就是去寒山寺采风。”
陈机道:“当初刘文心和暝复曙去长安,楚好去洛阳,我去了北地,此去经年啊此去经年。”
宋药城道:“那确实。”
陈机眯眼笑道:“宋楼主赶紧出山,我来给你打下手,给你当财会算账,放心一笔不差还有余。”
宋药城笑道:“那太好了,就缺你这种人才。”
当晚,陈机这位姑苏归客时隔六年,又像他们在相国读书的时候一样在葑门横街过了夜。
刘景影自己一人回了明月坊。
城内好几条街之隔,被人叫了化名的高青史离开葑门横街没有到处闲逛,她一个人慢慢走回了高园。
她在葑门横街想的东西和在桑蚕居想的不太一样。
她想起,六年前,她也是这样一个人走在去盘门的路上。
那是她第一次从相国放学之后,打算去盘门过中秋。
她赶路走过傍晚车流和街边巷铺,姑苏城内说大也不大,不用多久就可以从城的一端走至另一端。
车流声正浓,古色古香的高大酒楼前,高青史看见迎面一人向她走来。
她听到来人烦躁地抱怨着相国课多,话说了一半,对上她的视线才截断了话音。
他身后就是家酒楼,两人几步路擦肩而过,高青史觉得他像是刚从这家酒楼吃完饭出来。
他们是奔赴的路上偶遇的逆行人。交谈不过是相互看见的那几秒,然后错看视线。他看向她身后,抱怨来路。她看向他身后,盘门吴宫。
那是高青史和刘景影的第一次见面。刘景影这个被丢在姑苏的小儿子,在相国读书的时候最爱去相国隔了一条马路的酒楼吃饭。
据后来的刘景影回忆,那家酒楼里面都是姑苏地道的时蔬小炒、招牌菜,价格不上不下,要大菜也有,也有时不时推陈出新的点心。
他刚到相国上学的时候就开始来这家酒楼吃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这家酒楼渐渐成了姑苏来客的必去地,他经常下课去了就没位置了。
高青史在酒楼前遇见他的那一天,刚好是中秋前后几天,他刚吃完从酒楼里走出来,眉宇间因为和人喝了点酒自带着些烦躁。
他当时刚进在相国,性格还没有在明月坊磨一遍,正在为相国的学业烦恼,跟人抱怨了几句,第一眼看见高青史的时候才断了话音。
垂下的树枝慢悠悠晃荡着,风一吹就落下它琐碎的叶子。
高青史开始把目光放在周遭可见的事物上。
身旁几步路,饭店酒楼的窗里倒映着叶片影子,像水面上的植被,被窗框兜住了要满溢出来的水声淋淋。而这些的后面,是熟悉的人影轮廓,团云一样倏忽过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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