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白皮书四卷有记:古时船家商客只要看见唐灯便知已到姑苏,唐灯成了京杭大运河枫桥段引路的导航标。
此时夜深,寒山寺旁枫桥段有一人守着唐灯。
静谧黑沉的运河中,船家摇橹泛波河中,见前方昏昏烬夜中渐渐出现一座黄晕的唐灯,伙计才觉得疲乏好了些,到姑苏了。
等船家把船停靠了岸,绕了绳,船舱里走出来一个高青史熟悉至极的女子。
楚好上了岸,见宋药城一身眼熟的仙风道骨,长袍摇曳,便笑道:“知君仙骨无寒暑,千载相逢犹旦暮。”
与此同时,城中高园之内,高青史看着敲响了高园门的刘景影刚想着开口,却不知为何恍了恍神。
彼时灯影照着竹枝落在昏黄白墙上,刘景影一双眼睛盯着她道:“蛇门那日,你说你有七个英雄史,我来问问你,可是真话?”
高青史莫名感觉心脏起了一阵压抑了许久似的熟悉的疼,疼了几瞬便消停了,她没有在意这阵疼痛,只是和刘景影随意笑道:“我瞎说的,你可千万别学我。”
刘景影听了她这话神情没什么变动,高青史端详着他虽然和后院那日不同,但也懒得再和他说些什么,看不见他似的关上了高园门。
高青史出园的这些天,相国又开了学。
招待日这一天,高青史重新在相国看到刘景影的背影,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就移开了。
那个时候,刘景影和一众学子立于那地,身背寥寥,听着柳师的讲解。一墙之隔就是府学高大的树冠,不远处的天空中露出一块府学的屋檐。
彼时府学巍峨,花影流年在高青史的脸上游动,她抬起头盯着天边飞鸟,姑苏城中光照万丈。
开年相国,合班活动,寒子禄是几个静立的人群中最闲的那一个,老师在那里讲,他就在那里瞎转悠。兜兜转转望见高青史在别处,时不时望一望她想干什么。
高青史和他们的学习场地离得不远,看见他们那块假山山水错落,室内有隐隐光影。
寒子禄走到刘景影身后和他说话。刘景影站在那里,高青史只能看见他一个很高的背影,他没有回头,好像专心盯着眼前的事情。
后来学习结束,天色尚早,几人聚一块交接收尾就打算走人了。
寒子禄走到高青史旁边道:“一会有个局,都是新同学,去不去?”
高青史道:“不去,一会有要事。”
寒子禄意料之中,也没再说什么,转身和新面孔交流感情去了。
高青史一会真有事,但是跟着人流慢慢往前走的时候,长长一条街道,有行人擦肩来往,她看见刘景影一个人在队伍的前面,走得特别快。也许是有什么事,或者急着要去见什么人。
渐散的学习队伍都在夕阳午照里慢慢走着,三三两两与行人擦肩而过,互相说笑。也有和刘景影交接的同学看见他行为突然,他们视线落在他身上可能都以为是有什么急事。
队伍眼看着快要走到街道的尽头,高青史只捕捉到他一抹离开的残影。
她与寒子禄挥手示意,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城中两人一个往北去一个往西行,各自奔赴要事。
刘景影要去的地方,是姑苏城最大的交通枢纽和货物交易中心。不同于宋药城去接的寒山寺枫桥段,此地声音磅礴,修设的白墙黑瓦都异样恢宏。
刘景影道:“哥。”
刘文心刚回姑苏城,只觉得第一眼,姑苏的光照刺眼,空气中是熟悉的味道。天光渐渐从透明穹顶上洒下来,他闻到淡淡的花香。眼前一切都惺惺惶惶,连眼睛都睁不开,也就无暇去想其它。
他眯起眼来适应光线,远远浅笑道:“好久不见,姑苏城。”
阴历年近清明,午后,高青史离开了姑苏城内,到了城外虎丘山一地。
是日吴天蓬朗,珠峰浩渺。她视线游移,午后的虎丘山人也颇多。
山脚下左右两旁摆着吃食美物贩卖,墨旧牌坊的后面,人群的主流形成一条密密麻麻的直线,大多都往小商铺簇拥着的中间大路走去。
六年里,她走过无数回这条大路。见过两旁的山路商铺改了又改,换了又换。
她记得早年间还在商铺上看见过有人售卖虎丘名席。
高青史穿梭在闹嚷的高低人群中间,想起相国里听过,高园如今还存放着的姑苏繁华图上也有记载。明时有一场大火,从山塘七狸烧到了后面连着的虎丘。
这一场火烧了商脉人文,虎丘席就销声匿迹了很多年。
她只当听一乐呵。
待走至山路近处,虎丘山中幽微僻静也耐不住人声热闹嘈杂,硬生生地把这处偏僻山林吵闹得像还在城中。
她慢慢走着,午后阳光竟然缓慢。她路过虎丘中央当年生公说法,顽石点头的地方,绕过幽壁吴王夫差剑池墓,进了后山。
她一步步沿着阶梯往上走,佛龛上的炽火跳了跳。
待她走至山中几处寺庙前,只见庙前有一口青缸,缸里水杂,飘着山叶水藻。
她庙前静立良久,身上花纹繁复的衣饰远远看来高妙明切。
她没有想到,几段台阶之隔,再有溪流做隔,虎丘几座寺庙里,沿窗,还有人在谈论她。
刘文心笑道:“听说,她要当姑苏的王。”
刘景影道:“她只是说,她的裙子是太子。”
刘文心道:“怎么那么不靠谱?”
楚好道:“裙子是太子怎么了?狸猫还换太子呢。”
刘景影道:“这几年我确实照你说的一直跟着她。”
刘文心兴致盎然道:“怎么说?”
刘景影道:“她只是有些神神叨叨。”
虎丘山中寺庙,临近清明,刘文心、楚好和刘景影在山中一聚。
青罗衣黄藤裙,桌上橘子水和梅子果肉。他俩回姑苏第一件事就是重游故地。
刘文心道:“这次回姑苏,我事先去过一趟九州楼,当年走之前就看见那几个老家伙在楼中蹦跶,这么多年来他们还是高就在九州楼,我刘某人实感佩服。”
刘景影道:“他们不足为惧,有意思的,应该是他们的小辈已经逐步露面。”
刘文心笑道:“小辈?什么小辈,讲五宫一观二十四文的小辈吗?”
刘景影道:“屈震零虽然势力不庞大,但是胜在数量奇多,顷刻之间就可成势。嵇南北为人山水作风,但是城中一干要务他三十岁之前应该就可早早升任。至于寒子禄,想必会拉着高青史一起走高家的老路,在嵇南北粗设的体系中干事。”
刘文心奇道:“寒子禄,谁?”
刘景影盯着他,他反而笑道:“屈震零吗?听过,据说是当年风头袭来就把偌大一家公司立刻分尸的主,怕成这样想必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
他道:“至于嵇南北,更不用说,老实人一个,比暝复曙还要老实,是老实人中的老实人。”
他转头看着楚好道:“不如你让你那几个姐妹去接触他,想必略施小计他就服服帖帖,什么三十岁之前升任,哪有女人重要?”
楚好笑道:“你脾气越来越欠了,下次被仇家找上门,血不要溅到我身上。”
刘文心无所谓地揭过话头,转头看着刘景影道:“继续说。”
刘景影把这几年所见所闻总结道:“寒子禄家中为官为宦,虽然清流但是他本人追名逐利。屈震零为人谨慎,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至于嵇南北,看似随性实则最爱捆束己身。”
刘文心道:“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说到高青史,我倒是一直想当面问问你,这六年多你和她同样在相国学习,竟然彼此互不相熟吗?”
刘景影道:“就连我刚刚说的三人,对她的了解也不多。”
刘文心道:“神秘至此啊,楚好,你说如果她知道我们要夺高园,会不会觉得这些年往桂花堰送大米这事蠢得可怜?”
楚好道:“她蠢不蠢我不知道,你倒是告诉我,韩葑笔这事你打算怎么平,既然我们都回来了,那还让老韩待在桂花堰上,你觉得说得过去吗?”
刘文心道:“那些人我已经解决了,至于解决的办法你们不用知道,让他明日就下山来吧。”
他身体前倾,笑道:“明月坊坊主当了感觉怎么样?”
刘景影草草道:“还行吧。”
刘文心笑道:“我十八岁的时候继任明月坊那日,姑苏城中所有有名有姓的人都要来给我送礼,更别提高园的高祖。”
他道:“不过高老,确实值得人敬仰。”
刘景影和刘文心两人还不如刘景影和韩葑笔熟。对于刘景影来说,韩葑笔好歹还有六年一块吃饭的情义,刘文心身上,那层和他一起根深蒂固的血缘关系,反而太重了。
刘景影眯眼道:“高园那边已经打点好了,这几日就可以去参加他们的文宴。”
刘文心不屑一顾道:“现在的高园,不值一提。”
他道:“我们宋楼主出楼了吗?去长安这些年,我最想念葑门横街的油团。”
楚好没有搭理刘文心,也没搭理刘景影,她木木地盯着窗外不远处的虎丘塔尖,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文心饶有兴致道:“想必,宋楼主家底太厚,当个闲人也无妨。”
当晚,姑苏城外的湖口门旁栓着的一条小舟飘了一夜,将近残夜,晓雾初现,有人找过来把它买走了。
引用注:
“古时船家商客只要看见唐灯便知已到姑苏,唐灯成了京杭大运河枫桥段引路的导航标。”来源于以前去苏州寒山寺枫桥段的一家店里盖章玩,其中有一个章就写着这段话,后来一查发现是百度原文,但是还是意味悠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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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此地姑苏??唐灯迎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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