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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58章 离灾

刀鞘上是细密的紫檀木纹,嵌在鞘上的月状玉石看着也凉丝丝的。

楚随伸手拿起了长刀,刀柄上的弧度贴合手心,刀身的长短按他的身量拿着也正合适,可他的房中原本没有这样的刀,于是问何澹:“这刀从哪儿来的?”

何澹笑问:“云山乱散场那晚,哥哥说的刀,是不是这样的?”

楚随眼睛一亮:“就是这种。”

云山乱散场后,他与何澹提过戏中换成一刀一剑也应有意思,当时被驿站老板送信打岔没说完。

他对兵器并不在行,可这刀握在手里的触感实在很好。比一般大刀轻巧,挥起来不费力,又比弯刀修长挺直,不像弯刀那么飘。刀身宽窄合适,线条流畅,越看越顺手。

何澹见楚随开怀,道:“这是柄新打的刀,我从山庄取来,送给哥哥的。”

自兵器库看到这柄长刀的第一眼,他就明白楚随定会喜欢。

果不其然,楚随一听这刀是给他的,刷地一下抽出刀,在空中挥了两下。

刀风掠过带起清脆声响。

将刀收回刀鞘,楚随凑到何澹身边,搂住他的胳膊:“我不会用刀,你肯定会吧?教我几招?”

练武并非朝夕可成的事。

何澹看着楚随还没消肿的左手背,楚随抢先开口:“我又不是左撇子,没关系的。”

他生怕何澹不肯教:“澹澹,我知道你武功比我好,可你也是血肉之躯,也会受伤。你受伤,我心里就难受。万一以后再遇到难缠的对手,我不想只能在旁边干着急。你就教我一点,哪怕一招呢。”

自分别一个月后重逢,楚随对何澹越发撒娇依赖。

这番话在情在理,何澹任他缠了一会儿,还是接过长刀,走出房门,在院子中间站定,提醒道:“我先练一遍。”

说完身形一动,长刀出鞘。

何澹演示的刀法着重于应变,每一式都刻意放慢,刀锋斜斜掠出,刀尖始终离地只有一线,接着手腕一转,刀光从劈变撩,每个动作都好教楚随看得更明白些,同时拆解:“注意手腕,力气别用尽。”

刀柄在他修长手指间灵巧一转,变成反手握刀,顺着肩线自然斩落,展现出攻守转换的时机。接下来的竖挑和横扫,力量先从脚下升起,经过腰背,最后传到刀尖。地上细沙轻颤,又收放自如。

整套动作流畅做完,他收刀回鞘,步履轻快回到楚随面前。

这一套看似简单的刀法,将攻守转换,虚实相生的变化都融在里面。

楚随看得入神:“你以前也用长刀作兵器?”

何澹将长刀还给楚随:“我用的长枪。”

楚随见刀法娴熟,那擅长的长枪,又该是什么样子?像郭颂章与郭绯烟那样吗?他有点想象不出来,好奇道:“我怎么从未见你使过长枪?”

何澹看着楚随饶有兴致的模样,而桴邺山庄祠堂里,何齐康的那席话在心头浮起。

——他会信你无辜,还是迁怒于你?

短暂的寂静,楚随疑惑:“澹澹?”

何澹垂过眼睫:“我有一杆长枪,名叫艳光。鲜艳的艳,光明的光。”

楚随跟着念了一遍:“艳、光。”

何澹继续道:“上次山前传信,是因为江又回在灏城染疫之人的居所找到一块枪尖碎片,与艳光很像,让我辨认,我确认那不是,可艳光现下确实不见了,我找了很久,也还是没有找到。”

楚随前后一想:“也就是说,我师父接触过的那杆染了疫病的长枪,很像艳光?”

何澹:“嗯。”

楚随总算明白何澹为什么会走神,他捏了捏何澹的脸颊:“怎么这副表情?你不是说了吗,那不是艳光,既然不是,总能找到的。”

何澹表情仍有些茫然。

楚随笑道:“来教我练刀吧,说不定哪天,我还能与你一刀一枪,切磋切磋呢。”

何澹这才开始教楚随用刀,他教得很细致,从刀的正确握法到发力的角度,楚随做得不标准时,他会及时纠正过来,免得他光用劲而扭伤自己,还有一些与人实战格斗的借力技巧,对手可能会露出破绽及应对,失误或者忘招时的刀法衔接,甚至还扩展到空门与人身上关键的穴道。

演习加用刀,练了约莫一个半时辰,何澹接过楚随手里的刀,提着他的右臂按揉:“循序渐进,明天胳膊该抬不起来了。”

楚随也确实手酸了,使唤道:“你再挽个刀花给我看看。”

何澹稍退几步,刀刃斜垂,刀走反八字,划出两道银弧,拇指与食指捻住刀柄,长刀滴溜溜旋了个圆,手臂沉坠,向下劈刀,反手刀花绕腕绽开,紧跟着腰身一转,带刀旋至身前,最后手腕翻转,长刀入鞘,清越脆响。

楚随拍手捧场:“好看。”

又问:“这刀是不是还没取名?”

何澹点头。

楚随想半天,也没想到什么好名字:“你来取吧。”

何澹看了一眼刀鞘,才道:“离灾,远离灾祸的意思。”

楚随弯起眉眼:“好,就叫离灾。”

这时小映走过来:“殿下,少庄主,晚膳备好了。”

折腾大半日又练了些刀法,楚随早已饥肠辘辘,拉着何澹就去用膳,净手时,大概是药效不错,左手背的红肿已消了大半,只余淡淡红痕。

满桌菜肴里,摆了一碟烤得金黄的苞谷段。

楚随夹了一段给何澹,得意道:“之前在秋望阁为赫昉接风时,我凭着苞谷做的记号,认出了一家人呢。”

他绘声绘色地说起秋望阁旧事。

何澹听完称赞道:“哥哥悟性好,观察得也很好。”

楚随又往何澹碗里夹了些菜。

两人用完膳,在庭院中散了会儿步,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待到夕阳西下,暮色四合,廊下渐次点起灯火。

许是白日练刀乏了,晚间楚随很快沉入梦乡。

梦中光阴倒转,楚随回到了将军府。

庭院里那棵老枣树枝叶繁茂,郭颂章站在树影下,虽未着甲胄,依旧挺拔如松,督促他一遍遍练剑。练剑结束后,郭颂章还亲自下厨。

灶房里一片朦胧,有声音说,师父已经死了,还有声音说,原来师父没死。

他凑上前问:“师父,你没死啊?”

郭颂章笑着,不语不言,从锅里盛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手打肉丸,清汤上浮着翠绿葱花。

楚随吃着吃着,感觉吃不下了:“师父,剩下的我能带给澹澹吗?”

郭颂章笑说:“带走吧。”

楚随高兴地去找食盒,拿着筷子将那些还未下锅的生丸子装进去。到装得只剩下几个丸子时,他突然醒了。

月光透过窗棂,在床前洒下一地银辉。

这个梦不算噩梦,称得上温情,可心头仍是空落落的。

楚随轻手轻脚地从何澹怀抱中抽身,披了件外袍往酒窖。

他取了几小坛桃花酿,独坐亭中独饮。冰凉酒液带着微微辛辣滑入喉咙,酒液顺着下颌沾湿衣襟也浑然不觉。他只想将自己灌醉,好像醉了就能回到未做完的梦里去。

不知喝了多少酒,何澹寻来了。

他走过去,将酒坛从那只松垮的手里接过来放好,弯下腰,小心地将人打横抱起。

楚随仰起头,眼睛微红:“我梦到师父了,澹澹。师父总是护着我。”

何澹收紧怀抱,将他往怀里按了按:“我也会保护哥哥。”

楚随抓住他的一片衣袖,喃道:“你会护我多久?”

何澹说:“我活着会护着哥哥,死了也会继续护着。”

楚随被这话惊得浑身一激灵,酒意都吓退了些,手忙脚乱要捂何澹的嘴:“不许胡说!”

他声音发颤,不知是醉的还是忌讳:“不吉利!你不许说了!不算数!”

何澹在他掌心印下一记轻吻。

楚随没听到回答,迷糊中又追问道:“嗯?不算数了吗?”

何澹问:“喜欢呢?喜欢也要不算数吗?”

“喜欢?喜欢不行!”

楚随用力摇头,醉醺醺地坚持:“喜欢是算数的……”

他靠在何澹怀中,右手搭在何澹的脸颊,又顺着颌线往下,摸到脖颈间那层的纱布,来回摸,含混地嘟囔着:“你的衣服破了?我有,有好多新衣服,都给你穿。”

哪怕是醉话,何澹也接着:“嗯,你先替我收着。”

被抱回房放在榻上时,楚随仍攥着何澹的衣袖不松手。酒气混着灼热的呼吸,洒在对方的手腕上。他胡乱摸索,手指滑进衣料缝隙,就往里衣底下钻,唇齿间黏糊糊:“不走……”

何澹轻轻掰他的手指:“我先煮碗醒酒汤。”

“酒汤……我就要酒……”楚随脑袋晃了晃,手指滑下去,擦过何澹紧实的腰腹,使坏地捏了一下。

何澹喉结滚动,他抚上楚随发红的耳廓:“哥哥,你醉了。”

“没醉!”楚随睫毛簌簌颤动。

他忽地凑近,执拗地强调:“我清醒得很!”

他想吻那双唇,因视线昏蒙,温软的唇瓣意外落在何澹的眼睑上:“澹澹……我只会亲澹澹,从来不乱亲……别人……”

若在平日,何澹不会放过这样的主动。可此刻楚随衣襟染着酒渍,浸着梦醒未散的伤怀。

他耐着性子反复哄,才哄得人勉强配合。好不容易换好里衣,楚随又在榻上不安分地扭动,衣角卷起,露出一截纤薄柔软的腰线。

何澹的视线在那片肌肤上顿了一瞬,又克制地移开,将里衣抻平。他刚起身,衣袖又被拽住。

楚随将他拉回来,脸埋进他腰腹间拱动,手臂环上来搂住。

何澹扯过被褥将人裹好,在他的后背上抚了抚。

楚随哼唧着,耳朵贴在他腰侧蹭了蹭,忽然就不动了。

何澹小心将他挪回枕上。刚躺下没多久,楚随的眉皱了起来,喉间发出细微的声响。何澹的手掌摊开,接在楚随唇边。

楚随难受地睁眼,视线摇晃后清晰了些,看清那只摊开的手掌,抿唇将那股翻涌上来的恶心咽了回去。何澹的手依然放着:“吐出来,会好受些。”

“我不要……”

何澹不再勉强,将楚随颊边散落的头发理至耳后。

几番折腾后,楚随终于躺平,何澹仍不放心,去煮了一碗醒酒汤,端着瓷碗坐回榻边,将楚随扶在怀里喂。楚随倒也顺从,温热的汤水一口口咽下。

喂了大半碗,何澹替楚随拭了嘴角,搁下碗,准备端水来擦脸,手臂又被抱住了。

楚随迷迷糊糊地将唇贴在他手背上,亲得很响一声,握住他的手指,再也不肯松开。

何澹就着这别扭的姿势躺下,将人揽入怀中,嘴唇在对方的脸颊上碰了碰,在这份安静下来的温热里,阖眼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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