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澜客栈飞檐翘角，白墙青瓦，本该敞亮通透，却被一层层厚重竹帘遮去大半日光。铜烛台上的火苗幽幽跳动，米酒醇香混着后厨焦香，同食客畅怀谈笑，店小二热情吆喝交织在一起。
今日堂里多了两道生面孔。
率先踏进门槛的那人，一袭赤丹色长衣，衣料轻薄极有质感，墨发半束，以素金发冠绾住，余下几缕垂落肩头，发间金链末端坠着水滴状玉饰。走在他身侧的玄衣女子，劲装紧束，腰间宽边银扣牢牢束住，墨发高束，通身无半点缀饰。
两人一进门，满堂食客的视线就聚了过去，低语声在桌椅间隙散开。两人径直踏上通往顶楼的木楼梯时，楼下议论就更压不住了。
顶楼那间沧澜阁从不对外开放，只接待客栈老板江又回的至交好友。
雅间内布置素净，一炉檀香静静燃着，青烟袅袅吐息，圆桌上早已摆满精致菜肴，分量远远超过三个人所需。
郭绯烟看着满桌碗碟：“江老板，这桌菜未免过于丰盛。”
每次郭绯烟唤江老板，江又回都嫌叫老了，总要她改口叫又回，郭绯烟始终不改。这回他没纠正郭绯烟，手中裁羽为魂扇轻摇，应道：“殿下刚回昭都，就肯赏脸来我这沧澜客栈，怎么能不好好招待一番？”
他从楚随出现在视线里，就不住地打量。
曾听鹿山前说过些隐晦的只言片语，他转念一想也猜到一些，只是仍难以置信何澹做出的选择，当桴邺山庄的少庄主也好，当腾云寨的师祖也好，不都比当篱王的小白脸要好吗？但这话只敢在心里腹诽，不敢当着何澹或楚随的面说。
他面上仍是商人的圆滑：“这也是借着殿下的名头撑撑场面，造些声势。经此一番，往后那些觊觎生意的旁门左道，若想在小店动心思，少不得多思量几分，不敢轻易造次。”
楚随并不怕惹麻烦：“这桌菜你费心了，若真生出什么事端，我来担着。”
江又回笑道：“殿下此言，我先记下了。”
他摆摆手，让上菜的小厮与丫鬟都先退下。
雅间门合拢，隔去外头声响，江又回神色正经了些：“殿下今日前来，想必也是为了郭将军的案子吧？”
楚随确实为此而来。昨晚饮酒，他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何澹抱着他，侧躺在他旁边。他默默盯着何澹的睫毛，直到文斋来报说郭绯烟登门拜访，何澹这才被惊醒。
郭绯烟早就在等楚随回昭都。她简略说了自己如何拿着何澹给的紫珠去沧澜客栈找江又回帮忙查父亲之案，又说最近江又回似乎查到了些线索，却总找借口避而不见。
楚随听完，当即与她一同到沧澜客栈走一遭。他本想带何澹同行，可何澹更像是宿醉的那一个，且似乎没睡好。楚随对饮酒后的事记不大清，心虚地觉得何澹没睡好是照料他所致，就让何澹在府里接着歇息。
听江又回这么问，楚随也直截了当：“何澹与我说过，你在灏城找到了枪尖碎片。”
江又回摇扇的手骤然一顿，没再编排些有的没的借口来搪塞，斟酌道：“确有此物，客栈鱼龙混杂，我将它留在腾云寨。”
郭绯烟追问：“除了枪尖碎片，可有其余发现？”
自父亲过世后，母亲白发渐增，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近日又欠安，她必须抓紧时间。
江又回道：“还有一个旧水囊，收在客栈暗室中。东西嘛，没有长脚也不会跑，还是尝尝我们主厨的手艺。”
生意人就这点习惯，来者都是客。人都接到沧澜阁了，自然要再款待一番，哪有三言两语就送客的。
江又回不住地招呼两人品尝菜色，还给楚随倒上了美酒。
楚随不饮酒，江又回也未再劝。
郭绯烟也没闲着，问起江又回与鹿山前是否非常熟识。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江又回说得头头是道：腾云寨风景秀美，他每年都会过去小住，对寨中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楚随接话道：“我在桴邺山庄见过四时长老，听说东风生与四时长老资历齐平，岂不也是个糟老头子？”
“……糟老头子？”江又回一时像被扼住了咽喉，无法再舌灿莲花。
但他大概也发觉自己反应奇怪，找补道：“他总戴着面具，不过瞧着露出来的头发，应该……也没那么老。”
楚随只顺着这话往下聊，问他东风生高矮胖瘦，江又回含糊其辞，将话题拉回，说还是先去暗室取物。
他本想独自去取了送上来，郭绯烟可没那么好打发，寸步不让。
于是楚随与郭绯烟跟在江又回身后，穿过一条回廊，又经过两道月拱门，到了一间从外面看着并无特别的屋子。
房间打扫得还算整洁，陈设简单，一桌两椅一床。床榻上的被子叠得整齐，不见衣柜或箱笼，看着不似客房，也不像有人常住。床对面墙上悬着一幅水墨画，颇为写意，题着“片叶沧澜”四字。
江又回走至画前，伸手在画轴左下角一处朱红印章上用力一按。
只听一声响动，原本严丝合缝的墙面化作两扇隐藏滑门，向两侧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紧接着又像榫卯卡合般咔哒一声。混合着铁锈旧纸与尘埃的沉闷气味从内里飘出，墙后一道石阶向下延伸，黑黢黢的。
江又回熟练地从墙边暗格中摸出一枚火折子，嚓一声点燃。火苗往人的方向飘动，底下并非全然封闭，有空气流通。
他周全道：“底下脏乱，请两位在此稍候，我下去将东西取上来。”
郭绯烟担心他再变着法抽身：“我跟你一起。”
楚随也不愿在房间里待着，江又回只好率先在前引路。
楚随跟在江又回身后，郭绯烟殿后，依次步下石阶。
一直往前走了约百米，空间豁然开阔。不同于鹿山前那个充满自然趣味，摆满奇石的密室，此处两边墙上悬挂的，架上陈列的，多是形状奇特，闪着寒光的兵器与金属构件，夹杂着若干卷轴字画，以及一些大小材质不同，做工精致的花瓶。
江又回用火折子将墙上嵌着的几盏油灯逐一点燃。
光亮映照出石桌上几只雕刻细腻的木飞鸟。江又回拧动其中一只的鸟首，木飞鸟倏然展开双翼，机括转动之声过后，桌下弹出一个隐蔽暗格。
江又回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皮质水囊，递给郭绯烟。
那水囊样式普通，磨损的挂绳上还缠着一根略微褪色，比水囊稍新的五色绳。
郭绯烟双手接过水囊，一眼就认了出来：“是父亲的。这是去年端午节前，元欢编的五色绳。父亲端午未归，元欢在重阳时才给系上的。”
楚随对五色绳也有印象。自从郭元欢从集市上听卖粽子与五色绳的人说，五色绳可辟瘟驱毒，又叫辟兵缯，她每年自己编，给将军府一人一条，也会顺带给楚随编一条。
郭颂章的遗物并不多，先前已有一部分运回将军府。水囊是平日用品，按理不该遗漏。
楚随疑道：“这水囊是从哪来的？”
江又回：“郭将军的旧物所剩无几，这是我从军营里拿来的。”
原是郭颂章的部下念旧，留下这只水囊收藏。江又回打听消息时无意间听到一耳朵，顺便将水囊顺了过来。军营里如今恐怕还想不明白水囊是怎么丢的。
解释这些事时，江又回还很自得，又完成了一项新成就。
楚随扫了一眼暗格旁那一排木架，架上整齐搁着好些铁皮包边的木箱，或长或方，大小不一，个个都没上锁。
江又回顺着他的视线，不以为意地掀开手边一个箱盖。里头堆着些泛黄的符纸与八卦盘，他笑道：“这些都是早年琢磨占卜之术时用的玩意儿，后来改行开客栈就用不上了。”
说完将箱盖合上，带起一层浮灰。
江又回客套地挽留了一番，郭绯烟拿到水囊后就有些魂不守舍，要先回将军府。楚随既已回到昭都，理应去拜见师母，于是与郭绯烟一同告辞离去。
楚随与郭绯烟离开不久，楚清到了篱王府。同行的侍从都留在府外候着，踏入府门的只有他一人。
文斋迎上前笑道：“棠王殿下今日来得不巧，我们殿下方才与绯烟姑娘一同出去了。”
楚清神色朗煦：“无妨。少庄主昨日救了柴应，当时情势紧急，忘了道谢。”
他的目光越过文斋，落在廊下站着的何澹身上。
何澹起时那副倦怠已收起，神色清明：“不谢，请坐。”
小映奉茶后退下，文斋仍待在旁边。
楚清委婉提起：“上次来府上尝过的那道炒藕，滋味甚好。”
文斋会意：“这就去让丁厨准备！”
说完麻溜地往后厨去了。
楚清与何澹隔案对坐，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他不开口，何澹也不找话，只坦然迎着他的注视。
静默片刻，楚清打破沉默：“看来少庄主已有分晓。”
何澹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楚随？”
楚清道：“我不想让子隅知晓，亦不想骗他。”
自从得知郭颂章之死与自己的母后有关，楚清就陷入了一场漫长的煎熬，日夜悬于两难之间。郭颂章不仅是楚随的师父，更是为昭国屡立战功的大将军。真相大白那一日，必将把母后逼上绝路。而他更不知该如何面对楚随。明知逃避自私且无济于事，可他仍胆怯地尽可能再往后拖延。
何澹若有似无地看了楚清一眼：“我来告诉他。”
楚清一时未语。
或许此事早该了结。
顿了顿，楚清又道：“今日我来此，还有一事相告。有人欲对少庄主下手，我尚不知具体计划，还请外出时务必当心。”
何澹只道：“多谢好意，我会当心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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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59章 片叶沧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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