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城的冬天很冷,下雪的时候,所到之处都是一片白色。
我就是冬天的时候来到王城的。
带我来的是一个女人,我后来才知道她是女巫。
那是一个披着宽大兽皮,骨瘦如柴,双眼迸射出恶毒之光的女人。
我跪在王座之下,听她用着干瘪、嘶哑如同朽尸的声音蛊惑着人王:
“陛下,这具身体是盛放咒语的绝佳容器,千年来,您承受了不该承受的,也该让那个人付出代价了!”她手中捧着一只黑色的水晶球,球体闪烁着诡异的紫黑色的光芒,“您知道,我的家族传承已久,千年以前,正是我的祖先,女巫伊芙琳·阿什沃斯咒死了兽人国王西拉斯·萨默斯,千年之后,事实证明,我们的咒术是受到咒神的祝福——死在我族咒语下的国王数不胜数,区区魔王,又如何?”她的眼中闪着和水晶球如出一辙的光,像刽子手看着他的死刑犯一样看着我。
人王说:“有把握吗?”
女巫重重地挥了一下权杖:“当然有!陛下,这孩子是罕见的纯净灵魂,高度的纯白正适合灌入我的黑巫术……这样在起效的时候,也是最凶猛的。”
“那是什么样的咒语?”
女巫笑了笑,紫黑的嘴唇下是焦黄的牙齿,“它叫……褫夺!我会日夜为这个孩子念诵咒语,将一柄无形之剑埋进他的身体里,当魔王夺去他的贞洁之时,这柄剑就会苏醒,刺穿魔王的心脏。陛下,我们的咒语从来没有失手过,也没有任何副作用,即使有,那也是……”她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掠过,“陛下,趁这个孩子年轻,灵魂还没有被污染,我们应该尽快……免得错过最佳时期。”
人王思索着,最终,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定,咬着牙重重地说:“好,这件事就交给你了!维罗妮卡·阿什沃斯女士。”
女巫在我的寝宫里日夜吟唱。
最开始,我会做不好的噩梦,梦里我身在一片坟墓,被漆黑、恐惧和恶意包围,我哭着醒来,然后又被女巫强制催眠。我的灵魂宛如一只被强行割开、掏空的葫芦,她往里面灌了不知道什么东西,令我日日夜夜睡不好觉,只是活在惊惧之中。
我试图逃跑,女巫说:“孩子,你是想一个人生,让你的家人都死光,还是选择你一个人死,让你的家人活着?对了,我听说你姐姐刚嫁了人,肚子里怀了一个小宝贝……”
我哭着求她:“我愿意!求你不要伤害我的家人……”
女巫残忍地剥开了我的灵魂,将她所说的那柄“剑”放进了我的身体。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存在,是为了杀死魔王。
秋天到了,空气中开始活跃着湿冷的水分子。
我们回到了永夜之森。
这次回来之后,所有人都看出了我和司胧关系的变化。但是很奇怪,每个人看我的眼神,都带了一种……让我看不懂的东西?
管家说:“真好……殿下,祝您和陛下,早生贵子。”他的语气是祝福的,表情却并不是。或者说那表情之下藏着一丝并不明显的……哀伤?
艾玛也是,我感觉他们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瞒着我。
不过我也没有心思去追究了,因为我也有一个秘密瞒着大家。
这个秘密好像一块石头一样坠在我的心间。
我搬进了司胧的卧室,艾玛收拾东西的时候,特别为我感到高兴:“殿下,太好了!王和王后就是要住在一起……这个,”她拎起一件布料特别少的睡衣,藏在兽毛之下的脸变得红彤彤的,“要带过去吗?”
“不了吧。”我说。
我很高兴。可以和司胧住在一起,和爱的人朝夕相处当然是一件好事。
可是我却开心不起来。
我找借口离司胧远一点,做饭,打扫卫生,收拾我的花园,哦对了,还要给司胧做衣服。
我想象中的司胧应该是白色的,虽然他在人族臭名昭著,人人都以为他是一个邪恶的、丑陋的、变态的……无愧于魔王之名的恶棍,可在我心中,他是纯白的,圣洁的,他像他的母亲,是一个精灵。
我爱他。
这是我最后确认的一件事情。
这天下午,森林里下雨了,然而王宫好像并没有受到大雨的影响,似乎有一道无形的结界挡住了雨的侵袭。
司胧在看书,我在他旁边缝一只布娃娃。最近剩下的布料很多,缝一些娃娃放在床头,看到了心情会变好。
我看着窗外,问司胧:“是你把雨挡在了外面吗?”
“嗯。”司胧说。
“下雨也挺好的。”我说。
然后司胧就把结界解除了。
雨滴噼里啪啦打在窗子上,我放下手里的针线,兴奋地去接窗外的雨水。
“好大的雨!”
世界因为雨而变得一片混沌。
我玩了一会儿雨,忽然想起来一件很重要的事,“糟糕!我的衣服好像忘记收了!”我惊慌失措地要出去收衣服。
司胧拉住了我:“没事,不会被淋湿。”
他微微用力,我很自然地坐到了他的腿上。
我笑了笑:“你给衣服们施了魔法?”
“嗯。”他说。
我靠在他的胸前,看着窗外的雨发呆。
“很好看的娃娃。”司胧说,他拿过我缝了一半的布娃娃。
“是吧。”我笑了笑,“我小时候最喜欢布娃娃了。”女巫念咒语的时候,我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就是布娃娃。
“那——你喜欢孩子吗?”
我的心沉了沉。
“什么孩子?”我假装听不懂,将脸埋在他的脖子里。
“小孩子。”他的手摸着我的肚子。
“男人不可以生孩子。”我说。
“你可以。”司胧说。
他说话的气息喷在我的后颈,令我全身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生孩子很痛。”我说。
“不会。”司胧说,“不会让你感觉到痛的。”
我沉默。
外面的雨还在下,越来越大了,我和司胧纠缠在一起。
肌肤相贴、唇舌交缠的瞬间,我感觉到的不是快乐,而是痛苦。
我要怎么跟他说?说我和他XX,最终会杀死他吗。
女巫留下的咒术埋在我的体内,有时我会感觉到它的存在,一把极其锐利的刀。
我推开司胧,喃喃地说:“我累了。”
司胧长久地注视着我,最终他说:“去休息吧。”
这个月一直在下雨,雨把我的花浇得乱七八糟,全都谢了,不过我也再没有力气打理他们。
最近我在给司胧做衣服,那套白色的西装已经完成了一半,为了给司胧一个惊喜,我待在我之前住的那间卧室,进行最后的收尾工作。
艾玛看出了我最近心情不好,担忧地问我:“殿下,您怎么了?最近脸色这么差。”
我不知道怎么跟她说。
我只是在想破解这个咒语的办法。
坦白,然后和司胧谈一场精神上的恋爱?可是,他想要小孩子。
他长得这么好看,生下来的孩子也一定很好看。
夜深了,我却睡不着,着迷地看着司胧的脸。
其实,生一个小魔王也不错,一个长得跟司胧差不多,拥有一双巨大翅膀的小天使……我的心一阵绞痛。
忽然间,我心中升起一个念头,就像漆黑房间里猛地照射进一束阳光。
其实,只要把问题的源头解决就行了……
是啊!
为什么我早没有想到!
这一晚,我辗转反侧,很久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天忽然放晴了,我又有了力量,去把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得我的花拯救一下。
司胧的衣服做好了,我捧着西装去房间里找他,他坐在窗边的书桌上,一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打在他的身上。
以前,他不会这么做,是我告诉他,要经常晒晒太阳,否则人会变得腐朽。我把他的书桌往窗边挪了挪,每天早上在桌子上摆上一束鲜花。
司胧换了衣服出来,顿时,我的目光移不开了。
他像一个白马王子,款款向我走来。
“怎么?”司胧走到我的面前,低下头看我。
我回过神,“太帅了。这套适合结婚穿!”话一出口,我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我想起我们的婚礼,只有我一个人出席的婚礼。
司胧好像看透了我心中的想法,他执起我的手,说:“我们再结一次婚。”
我推开了他的手,开玩笑说:“晚了,谁让第一次你不来的。”
他说:“我后悔了。”
后悔也没用了!不过,我好奇地问他:“为什么现在又愿意了?”
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摸着他的侧脸,他的鼻尖,在阳光下,他眼睛的色彩越发浅淡了,瞳孔几乎变成了玻璃灰色。
他不说,我也知道。
我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想了想,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我几乎立刻想到我们不太美妙的第一次见面,我在吃西瓜,吃得脸上都是西瓜的红色汁水。
我惊叹:“那样你都能对我产生好感?”
“嗯。”他眯起眼睛,好像想起什么回忆。
他亲吻我的眼睛。
“最近心情不好?”
我强撑着笑意,说:“没有,只是有点累。”
对不起,司胧。
我在心里对他说。
晚上,我爬到古堡的顶楼。
这个夜晚很宁静,没有风,我的心情也很宁静。
其实,早该这么做的,如果我早一点做,司胧就不会爱上我,我的离开也不会令他感觉到伤心……
是的,我打算杀死我自己,这样司胧就不用因我而死。
希望人王看在我甘愿为他牺牲的份儿上,能放过我的家人们……
我往下看了一眼,腿紧张得发抖。
没关系!
我安慰自己,只是一瞬间的事情,疼痛也是一瞬间的事情。
我惊讶于自己的勇敢。
我是个怕死的人,不然在女巫那么残忍地对待我的时候,我早就选择自杀了。我贪心得想活,是因为我觉得我的生活也许还会有转机,也许王忽然改变主意,不需要再和魔族联姻;也许魔王是个好人,仁慈地放过我……我没想到,我会爱上魔王。
此刻,我的心情出奇地平静,竟然还有一丝窃喜,窃喜我成功“叛变”了。
为了司胧,我什么都愿意。
我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义无反顾地跳下去——
耳边响起猎猎的风,我平静地迎接置我于死地的剧痛——
咦?
我被人接住了?
一个熟悉的怀抱,我被人从半空中捞起来,飞向高高的夜空。
司胧!
我睁开眼睛,果然是他!
他的脸紧紧绷着,没有看我。
“司胧……”我小声说。声音被风声淹没了。
他带我回到我跳下来的地方,问我:“你做什么?”
我咬着下唇,“我……”
他生气了?
那双眼睛里不复之前的平静,隐隐有些愤怒。
他一言不发地抱起我,张开翅膀,向月亮的方向飞去。
我知道他很生气,我在想他生气的后果?我该怎么解释?这次没有死成,下次怎么办。
我以为他要带我去很远的地方,谁知道他又飞了下来,回到我们的卧室。
“司胧……”我叫他。
他把我扔到床上,开始剥我的衣服。
我按住他的手:“司胧……陛下……”
他不顾我的挣扎,脱下了我的衣服。
外套……然后是裤子,我感到很恐慌,我撑着他的胸膛,试图将他推开。
他一把扯掉我的裤子,握住我的腰肢。
屁股凉嗖嗖的,我的脸涨得通红:“你干什么……”
他一言不发,低下头开始吻我。
这一刻开始我感到很混乱,我本来在挣脱的,可是后来慢慢动不了了,情之所至,实难拒绝。
室内渐渐响起暧昧的声音,这时窗外一道闪电,紧接是一声闷雷,我像被雷劈中了,用尽此身最大的力气推开司胧。
他看着我,不解。
我的眼睛红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
我不能害了他。我翻起身,往床下走。
司胧拉住我,又把我扔了回去。
情急之下,我大声吼道:“你会死的!”
外面下起了雨。
司胧忽然笑了,他摸着我的肚子,说:“你是说这个?”
我愣住了:“……什么?”
他俯下身来,亲我,“没关系。”
我说:“什么?”我要弄明白,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司胧抹去我眼睛里的泪水,柔声说:“我知道。有人给你下了咒。”
我瞪大眼睛,不敢相信:“你知道?”
“嗯。”他笑了,像是一个嘲讽的笑,“对我没用。”
我喜极而涕,用力地抱住他,“这样就好。”但是,我又推开他,“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讲?”
“忘了。”
算了。没关系就好。我扑上去,反客为主压住司胧。
他搂着我的腰,笑:“现在愿意了?”
我要亲他,他偏开脸,问我:“可以生个孩子吗?”
“你这么想要孩子?”我瞪着他。
“不是。”他摇头。
“那为什么一定要生。”我小声说,“我喜欢二人世界!”
他深深地看着我:“你愿意吗?肚子里有个小东西。”
我红着脸,“……那也得先种下种子,才能结瓜啊。”
我又回到了他的身下,这一次,好像真的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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