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松手。”夏方深说,“你抓疼我了。”
盛翊这才意识到自己握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指节都泛白了。他猛地松开手,像是被烫了一下。
夏方深揉了揉手腕,上面已经印出了几个浅浅的指痕。
“我去找工作人员要点碘伏处理一下。”她说着就要走。
“不行。”盛翊拦住她,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的音量,但依然是那种不容商量的语气,“你现在跟我走。”
“去哪?”
“医院。”
“就一道划痕——”
“医院。”盛翊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更重了。
旁边的王洋洋已经挂了电话,看了一眼盛翊的表情,又看了一眼夏方深,识趣地没有说话,默默地开始安排车。
村子里的骚乱渐渐平息了,私生们被赶走了,工作人员在重新组织秩序。节目组的执行导演跑过来,一脸歉意地跟盛翊道歉,说安保措施没做好。
盛翊没有说话。
他看了执行导演一眼,那个眼神让执行导演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今天就录到这里。”盛翊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后续的安排,让易哥跟你们制片人沟通。”
“盛老师,后面的拍摄——”
“我说,今天就录到这里。”
没有人敢再说话。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村口,王洋洋拉开了车门。盛翊站在车旁边,看着夏方深。
“上车。”他说。
夏方深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张紧绷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盛翊,你现在是在命令我吗?”
盛翊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在求你。”他说,声音突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上车,好不好?”
那个“好不好”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打开了夏方深心里某扇锁了很久的门。
她没有再说什么,弯腰钻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到盛翊在外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拉开车门,坐到了她旁边。
车子驶出村子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窗外的风景从密林变成了茶园,又从茶园变成了山路。盛翊一直看着窗外,夏方深一直看着自己的手臂。
那道红痕已经开始结痂了,细细的一条,像一根红线缠在她的小臂上。
“还疼吗?”盛翊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不疼。”夏方深说。
沉默。
“你瘦了。”盛翊说。
“你说过了。”夏方深说。
又是一阵沉默。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行驶着,窗外的天光渐渐暗了下来,山里的夜晚来得比城市早,雾气和夜色一起从山谷里升起来,把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朦胧中。
“盛翊。”夏方深忽然叫他。
“嗯。”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盛翊转过头来看她。
“哪句?”
“你说,万一她手里拿的不是自拍杆,是刀呢。”夏方深说,声音很平静,“你难道经常遇到这种事吗?”
盛翊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夏方深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做了这么多年综艺导演,见过太多艺人的光鲜表面和狼狈背面。她知道流量越大的人,面临的私生问题就越严重。但当盛翊说出“万一她想捅我呢”这句话的时候,她才真正意识到——他过的是一种怎样的生活。
被围堵、被跟踪、被偷拍、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他不能随便逛街,不能随便吃饭,不能随便谈恋爱——连和她在这辆车上多坐一会儿,可能都会被拍到,被解读,被放大,被做成无数个版本的“盛翊和神秘女子”。
五年前,他提分手的时候说:“我配不上你。”
夏方深一直以为那是借口。
但现在她忽然有点明白了。
也许他说的“配不上”,不是指他的才华、他的名气、他的身价。
而是指他没有办法给她一个正常的生活。
但她,夏方深,太喜欢正常的生活了。
车子在一个镇上的卫生所门口停了下来。王洋洋下车去沟通,很快就回来了,说卫生所的医生可以处理。
盛翊陪夏方深走进去。
卫生所很小,只有一间诊室和一个输液室。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戴着老花镜,看了看夏方深的手臂,说“没事,消个毒就行”。
消毒的时候有点疼,夏方深皱了皱眉,但没有出声。
盛翊站在旁边,看着她皱眉头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像是比她还疼。
医生处理好伤口,贴了一块创可贴,叮嘱了几句不要碰水之类的话。夏方深说谢谢,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盛翊忽然说。
他走到医生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夏方深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看到医生点了点头,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瓶子递给他。
盛翊把小瓶子装进口袋里,转身走回来。
“那是什么?”夏方深问。
“祛疤的。”盛翊说,“虽然是小伤,但留疤不好看。”
夏方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从卫生所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山里的夜晚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两边的树影在灯光里张牙舞爪地晃动着,像活的。
“你住哪?”盛翊问。
“半山腰的一家民宿。”夏方深说了名字。
盛翊点了点头,对司机报了地名。夏方深愣了一下,那个地名不是她住的民宿,是另一家。
“你住那边?”她问。
“嗯,节目组安排的。”盛翊说,“离你那里大概二十分钟。”
夏方深没再问了。
车子先到了她住的民宿。老板娘看到车灯,从院子里迎出来,看到夏方深从一辆黑色商务车里下来,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
“方深啊,这么晚才回来,吃过饭了吗?”
“还没。”
“我给你留了饭,在厨房热着呢。”
“谢谢姐。”
夏方深转身,弯下腰,看着车里还坐在原位的盛翊。
“我到了。”她说。
盛翊点了点头。
“今天……谢谢。”他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后别这样了。”
“哪样?”
“替我挡危险。”
夏方深看着他被车内灯光照亮的侧脸,忽然笑了一下。
“盛翊,你是不是搞错了?”
盛翊看着她。
“我不是替你挡。”夏方深说,“我是替节目挡。你要是受伤了,《音你而来》的总决赛回放怎么办?招商怎么办?下一季怎么办?”
她说完这句话,关上了车门。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她看到盛翊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车子驶离了民宿,尾灯在黑夜中渐渐变成了两个小小的红点,然后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夏方深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树还没开放但已经开始酝酿的甜香。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创可贴,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小熊。
这个小熊创可贴是盛翊跟医生要的。
他说:“给她贴好看一点的。”
夏方深当时假装没听到。
但她听到了。
她都听到了。
“方深,饭好了,快进来吃。”老板娘的声音从屋里传来。
“来了。”夏方深应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屋子。
厨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桌上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线,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有一碟小菜。
夏方深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米线很烫,烫得她眼眶发红。
她不知道是因为米线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
盛翊:到了。那个祛疤膏每天涂一次,晚上睡前涂。
夏方深看着这条消息,夹着米线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她打了几个字:知道了。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也早点休息。
发完之后她看着这两条消息,忽然觉得它们短得不像话。五年的分离,一个月的重逢,无数次的试探和退缩,最后浓缩成每天几条简短的、克制的、像隔着一层玻璃的对话。
她想说很多话。
她想问他,你过得好不好,私生是不是经常骚扰你,你胃病有没有犯,你写的新歌是不是写给我的。
但她一个字都没有问。
没有立场。
她只是他的前任。
五年前的那个夏天,他是她的男朋友;五年后的这个夜晚,他只是一个她曾经爱过的人。
米线吃完了,汤也喝完了。
夏方深洗了碗,走出厨房,穿过院子,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推开窗,山里的夜风吹进来,带着潮湿的、清凉的、泥土和植物混合的气味。远处有虫鸣,一声一声,不急不慢,像是在为这个夜晚伴奏。
她拿出那支祛疤膏,挤了一点在指尖,涂在小臂的红痕上。
膏体是透明的,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芦荟味。
涂完之后她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月光投下的影子。
手机又震了。
盛翊:晚安。
两个字。
和之前每一个“晚安”一样,不多不少。
夏方深看着这两个字,终于做了一件这一个月来一直想做但一直没做的事。
她打了两个字:晚安。
然后她关掉手机,把它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睛。
窗外的虫鸣声还在继续,一声一声,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她在这个声音里,慢慢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是她来普洱之后,睡得最早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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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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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好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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