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方深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光正正好好落在她眼皮上,像是故意的。她皱着眉翻了个身,手搭到旁边的时候摸了个空。床单是凉的,人已经起来很久了。
她睁开眼,在床上躺了几秒,然后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的声音——很轻的、刻意压低的声响,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水龙头的流水声,还有锅盖盖上的闷响。夏方深穿着睡衣走出卧室的时候,看到的画面让她站在原地愣了三秒。
盛翊穿着昨天那件黑色卫衣,外面套着她那条碎花围裙——那条围裙太小了,系在他身上像一块手帕——正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一把锅铲,对着平底锅里一个鸡蛋神情严肃,如临大敌。油烟机开着,嗡嗡地响,厨房里弥漫着一股黄油融化后的甜香。
“你在干什么?”夏方深靠在厨房门框上,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盛翊转过头来,看到她的瞬间表情从“专注”变成了“被抓包”的心虚。“做早饭。”
“你会做早饭?”
“正在学。”
夏方深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鸡蛋的边缘已经焦了,蛋白焦黄发黑,蛋黄还是溏心的,流了一锅底,看起来像一个被炸过的太阳。盛翊顺着她的目光也看了一眼锅里的惨状,沉默了片刻。
“我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他说,语气里有一点委屈。
夏方深看着他,看他系着她那条碎花围裙的样子,看他手里拿着锅铲手足无措的样子,看他眼底因为昨晚睡得太少而泛红的样子,忽然笑了。她笑得很轻,但停不下来,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盛翊被她笑得更委屈了。“有这么好笑吗?”
“有。”夏方深擦了擦眼泪,从他手里拿过锅铲,把锅里那个惨不忍睹的鸡蛋盛出来放在盘子里,“这个我吃。”
“别吃了,焦了。”
“焦的我也吃。”夏方深说,“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做早饭,值得纪念。”
盛翊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指尖在她耳廓上停留了一瞬,像是确认她是真实存在的。
“早。”他说,声音很轻。
“早。”夏方深说。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几乎要重叠在一起。
吃过早饭后,盛翊走了。
他今天下午有通告,要赶去城东的摄影棚拍一个杂志封面。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像是有话要说,又像只是不想走。最后他弯腰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说了句“晚上给你打电话”,然后拉开门走了。夏方深站在门口,看着电梯门关上,然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低头笑了。
她拿起手机,给李瑞发了一条消息:他今天给我做早饭了。
李瑞秒回:???盛翊???做早饭???
夏方深:嗯,煎蛋,虽然焦了。
李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李瑞:你们在一起了???真的在一起了???
夏方深看着这行字,想了想,打了两个字:嗯,真的。
发完这两个字,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变得很轻很软,像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冰终于完全化开了,化成一汪温水,安安静静地盛在那里,不烫也不凉,刚好是四十度。
从那天起,夏方深的生活里多了一个人。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要昭告天下的多了一个人,而是那种很安静的、像空气一样的多了一个人。他会在她加班的时候出现在公司楼下,车里放着保温袋,袋子里是一份热汤;会在她出差的时候每天准时打电话,不管多晚,不管他在哪个城市;会在她生理期的时候让外卖送红糖姜茶到公司,没有备注,但夏方深一看那个字迹就知道是谁。
盛翊的工作室离夏方深的公司不远,开车十五分钟。夏方深手里有他给的钥匙,但她很少用,总觉得不敲门就进去不太好。盛翊对此很有意见,不止一次说“钥匙给你就是让你用的”,夏方深每次都点头说好好好下次一定,然后下次还是站在门口敲门。
十二月的临州彻底进入了冬天。
盛翊的新专辑终于发行了,主打歌《涟漪》空降各大音乐榜单榜首,朋友圈被刷屏,微博热搜挂了一整天。夏方深在公司戴着耳机偷偷听了一遍,听到那句“你是我所有涟漪的起点”的时候,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张逸铎路过她的工位,看到她对着电脑屏幕发呆眼眶发红,吓了一跳,问她怎么了。夏方深说没事,对电脑太久眼睛干。张逸铎将信将疑地走了。
李瑞发来消息:听了?夏方深回:听了。李瑞:哭了?夏方深:没有。李瑞:你放屁。夏方深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那天晚上盛翊打电话来,问她听了没有。“听了。”夏方深说,“很好听。”
“就这?”盛翊的语气里有一点期待落空的味道,“没有别的评价?”
夏方深想了想,认真地说:“词写得好,曲也写得好,唱得也好。但我觉得最好的是那句‘你是我所有涟漪的起点’。”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那是我花了最长时间写的。”盛翊的声音低了下来,“改了十几版,总觉得不对。后来有一天凌晨,我在录音棚里一个人坐着,忽然想到你,然后就写出来了。”
夏方深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夏方深。”盛翊叫她。
“嗯。”
“你知不知道你对我有多重要?”
夏方深张了张嘴,想说“知道”,想说“你对我也很重要”,想说很多矫情的话,但最后只说出了一句:“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有。怎么了?”
“来我家吃饭。我做饭。”
盛翊沉默了一瞬。“你会做饭?”
“比你强一点。”夏方深说。
第二天傍晚,盛翊到的时候,夏方深正在厨房里跟一条鱼搏斗。她在网上搜了红烧鱼的做法,按照教程一步一步来,但鱼下锅的时候油溅了出来,她往后躲了一下,围裙上还是溅了几个油点。
盛翊走进厨房,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夏方深穿着围裙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手里拿着锅铲,面前的锅里躺着一条半焦不焦的鱼。他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看什么看?”夏方深瞪了他一眼,“过来帮忙。”
盛翊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鱼。“它好像不太开心。”
“鱼当然不开心,它都要被吃了。”夏方深翻了个白眼,“你把那个青菜洗了。”
盛翊乖乖地洗菜。他洗菜的样子很认真,一片一片叶子地洗,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夏方深偷看了他一眼,他在低头洗菜,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的脸,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的侧脸线条很好看,鼻梁很高,下颌线像刀裁的一样利落。
她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一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时刻,没有聚光灯,没有掌声,没有上万人合唱生日歌。只是一个普通的冬夜,两个人在厨房里,一个做鱼,一个洗菜,油烟机嗡嗡地响着,窗外飘着雪。
“鱼好像可以出锅了。”盛翊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夏方深低头一看,鱼的另一面果然已经焦了。她手忙脚乱地把鱼盛出来,摆在盘子里,浇上汤汁。卖相不太好,但她尝了一口汤,味道居然还不错。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三菜一汤——红烧鱼、清炒时蔬、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菜的颜色不太好看,但热气腾腾的,在冬天的夜晚里显得格外温暖。
盛翊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夏方深紧张地看着他。“怎么样?”
盛翊咽下去,认真地说:“好吃。”
“真的假的?”
“真的。”盛翊又夹了一块,“比我在任何餐厅吃的都好吃。”
夏方深明知道他在说好听的哄她,但心里还是甜了一下。她低下头吃饭,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吃完饭,盛翊主动要求洗碗。夏方深本来想拒绝,但看到他那个认真的表情,还是把围裙解下来递给了他。她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出租屋从来没有这么满过。不是东西多,是有人气。
盛翊洗完碗出来,看到夏方深窝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看电视,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沙发不大,两个人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伸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
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不是什么好看的节目,但两个人都没有换台,也没有说话,就这样安静地靠着,电视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两个人脸上。
“夏方深。”盛翊忽然开口。
“嗯。”
“以后我每天都来吃饭好不好?”
夏方深抬起头来看他。“你每天都有通告怎么办?”
“那我就尽量把通告安排在白天。”盛翊说,语气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晚上回来吃饭。”
“你又不是没有地方吃饭。”
“但我没有地方像这里一样。”盛翊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像家。”
夏方深看着他,心里那汪温水忽然变成了温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你交伙食费。”她说。
“多少?”
“看心情。”
盛翊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好,看心情。”
窗外的雪下得大了起来,一片一片地飘落,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幅印象派的画。
夏方深靠在盛翊肩上,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能听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而有力,像一首没有歌词的催眠曲。她想,这就是她一直想要的生活。不是什么轰轰烈烈的爱情,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浪漫,只是这样一个普通的冬夜,一个普通的人,一颗普通的、跳动着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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