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晚结束后,盛翊有三天假。三天,七十二个小时,对于两个都在连轴转的人来说,像一个忽然被塞到手里的礼物,又大又沉,拆开的时候手都在抖。
大年初二下午,夏方深从老家回到临州。她爸妈在高铁站送她的时候,她妈多看了她两眼,说了一句:“这次回来气色比以前好多了。”夏方深笑了笑,说“工作没那么忙了”。她妈不信,但没有追问,只是往她包里多塞了一袋自家灌的香肠,说了句“照顾好自己”,然后推了推她让她进站。夏方深走进闸机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她妈还站在原地,朝着她的方向张望着,像一个被时光慢慢定格的剪影。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赶紧转过头,拖着行李箱快步走了。
到临州的时候是下午四点。盛翊来高铁站接她,戴着口罩和帽子,站在到达大厅的角落里,像一个在等人但又不想被人认出来的普通青年。夏方深从闸机口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不是因为他多显眼,而是她的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自动地、精准地、不可控制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但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亮了起来,亮得像是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灯。
夏方深拖着行李箱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两个人在人来人往的到达大厅里对视了几秒。他没有抱她,她也没有抱他,他只是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说了一句:“走吧,车在外面。”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比五年前宽了一些,但依然是瘦的,大衣面料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
车上,盛翊把暖气开到最大,又从后座拿了一个保温杯递给她。“给你泡的,红枣枸杞,你妈不是说你冬天手脚凉吗?”
夏方深接过保温杯,拧开盖子,热气冒了出来,红枣和枸杞的甜香混在一起,闻起来像一种朴素而隆重的关心。“你跟我妈什么时候联系上的?”她侧过头看他。
“没有联系。”盛翊发动车子,目光看着前方,“是你上次跟我说你妈给你寄了红枣,说你冬天手脚凉,让你多喝点。”夏方深捧着保温杯喝了一口,甜丝丝的,温度刚好。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城市主干道。大年初二的临州,车流比平时少了很多,街道两旁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一些饭店和超市还亮着灯,红色的春联和福字在路灯下格外鲜艳。整座城市像一个正在冬眠的巨兽,安静、缓慢、呼吸悠长。
“去哪?”夏方深问。
“我家。”盛翊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工作室那边。”
夏方深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为什么。盛翊的工作室在文化园区那栋红砖楼的二层,她来过几次,但从没有上过三楼。三楼是他住的地方,她听王洋洋提过一次,说盛哥有时候太晚了就不回去了,直接住在工作室楼上。但她一直没有上去过,因为他没有提,她也没有问。
今天他提了。
车停在园区门口,盛翊从后备箱里拿出她的行李箱,两个人并肩走过那条她走过几次的石板路。冬天的园区很安静,爬山虎的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藤蔓贴在红砖墙上,像一幅用铅笔画出来的素描。路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盛翊开了门,带她穿过一楼的办公区,上了二楼,又上了三楼。三楼的楼梯尽头是一扇木门,他推开门,侧身让她先进去。
夏方深走进去,站在门口,愣住了。
三楼的格局和楼下完全不同。没有办公室的冰冷感,更像一个家——一个不大但被认真对待过的家。开放式厨房,岛台上放着一束干枯的尤加利叶,颜色褪成了灰绿色,但姿态还是好看的。客厅不大,一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对面是一个壁炉,里面没有生火,但堆着几根松木,散发着淡淡的松脂味。最让她意外的是那面落地窗,整面墙都是玻璃,窗外的城市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扣在地上的星空。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城市,忽然觉得站在这里看临州,和在别处看是不一样的。从别处看,临州是巨大的、喧嚣的、让人喘不过气的。但从这里看,临州是安静的、温柔的、像一个终于安静下来的孩子。
“这个房子,我买了三年了。”盛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买的时候就想好了,要让你来看。”
夏方深转过身,盛翊站在几步之外,手里还拖着她的行李箱,表情有些紧张,像一个把藏了很久的宝贝终于拿出来给人看的孩子,既期待又怕对方不喜欢。
“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他说,“之前怕你觉得太快了,后来你又说怕被拍到。今天是大年初二,路上没什么人,园区里也没什么人,应该不会有人看到。”
夏方深看着他,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满到快要溢出来。“盛翊。”她说。
“嗯。”
“你一个人住这么大的房子,不冷吗?”
盛翊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冷。所以我才想让你来。”
壁炉里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着了,橙红色的光映在两个人脸上,把整个客厅染成一种温暖的琥珀色。盛翊坐在沙发上,夏方深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头仰着枕在他的膝盖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待着,壁炉里的木柴偶尔发出噼啪的声响。
“方深。”盛翊忽然开口。
“嗯。”
“你之前问我新年愿望是什么,我说把你写进歌里。后来我想了想,那不是愿望,那是计划。”夏方深仰头看着他,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颌线,利落的、干净的,像被刀裁出来的。“那你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盛翊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我的愿望是,以后的每一年,你都在。”
夏方深看了他很久,久到壁炉里的火从旺烧到弱,又从弱被添了新的木柴重新烧旺。“盛翊。”她说。
“你的愿望会实现的。”
盛翊坐起来,从行李箱的外侧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握在手心里。他深吸了一口气,走到她面前。
“伸手。”
夏方深伸出手。
盛翊把那个东西放在她的掌心里。是一把钥匙,比工作室那把大一些,银色的,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星星挂件。“这是我家门的钥匙,”他说,“不是工作室的那把,是我住的那个家。我昨天出门前专门去配的。”
夏方深低头看着那把钥匙,掌心慢慢合拢,握紧了。
“盛翊,你送我回家的时候也给你录个指纹吧,你之前的愿望是让我来你家。那我的愿望就是,你也可以来我家。不是来做客,是回来。”
盛翊没有说话。但夏方深看到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看到他眼眶红了。
她走过去,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伸手抱住他的头,把他的脸埋在自己肩窝里。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没有说“别哭”,只是抱着他,手指穿过他的头发,一下一下地轻轻梳着,像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发出很轻的声响,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祝福。
那天晚上,夏方深第一次在盛翊家过夜。三楼的卧室不大,床也不是那种夸张的大床,就是一张普通的双人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只有一个。盛翊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新的枕头套好,放在他的枕头旁边,两个枕头并排摆在一起,看起来像一对终于团聚的人。
关灯之后,两个人都躺在黑暗里,没有说话。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夏方深侧躺着,看着那些光影慢慢移动,像在看一场无声的电影。
“方深。”盛翊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来,很低,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
“嗯。”
“你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睡不着。”
夏方深笑了一下,在黑暗里伸出手,摸到了他的手,握住了。“那就不睡。”
两个人就这样在黑暗中握着手,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窗外隐约传来烟花爆竹的声音,大概是有人在偷偷放,被风送过来的,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什么。
“方深。”盛翊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一把钥匙吗?”
“为什么?”
盛翊沉默了片刻。“因为我不想再一个人过年了。”
夏方深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以后都不会了。”
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深了,连这座不夜城也终于露出了疲惫的一面。但在三楼的这间小卧室里,有人还醒着,握着彼此的手,感受着彼此的心跳,在这个冬天的末尾,等待着春天。
大年初三,夏方深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有拉严实,和在她家一样。她眯着眼看着那道从缝隙里挤进来的光,心想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从来记不住拉窗帘。
床的另一边是空的,但枕头上有压痕,被子掀开一角,人应该刚起来不久。她穿上他的拖鞋——太大了,走起来啪嗒啪嗒的——走出卧室,顺着香味找到了厨房。
盛翊站在灶台前,穿着那件她熟悉的黑色卫衣,没有系围裙,手里拿着锅铲,神情专注地盯着锅里的东西。听到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她穿着他的拖鞋、他的旧T恤当睡衣、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的样子,嘴角弯了起来。
“早。”他说。
“早。”夏方深打了个哈欠,“今天做什么?”
“鸡蛋饼。”盛翊指了指灶台旁边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是一个“鸡蛋饼零失败教程”。
夏方深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饼的形状不太圆,边缘有点焦,但整体看起来比上次的煎蛋好了很多。盛翊把饼盛出来放在盘子里,切成四块,推到她面前。“尝尝。”
夏方深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面的比例刚刚好,鸡蛋和面粉融合得很均匀,葱花放得不多不少,咸淡适中。她嚼了两下,抬起头看着盛翊,盛翊正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
“好吃。”她说。
盛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一种孩子气的得意。“我练了好几天了。”
夏方深看着他,看着他眼底因为这几天没睡好而残留的青色,看着他嘴角那个压不下去的弧度,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太认真了。**蛋饼要练好几天,追一个人要花五年,等她准备好要等不知道多久——他从来不催,从来不急,只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不依不饶地、像一棵树一样扎根在她生命的土壤里,慢慢地、坚定地生长。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白色的瓷砖墙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她忽然想起那个问题——什么是幸福?她以前觉得幸福是一个很大的词,需要很多条件才能实现。但现在她觉得幸福很小,小到只是一顿早饭,一束阳光,一个不用赶通告的早晨,和一个愿意为她练了好几天鸡蛋饼的人。
她拿起第二块饼,咬了一口,在阳光里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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