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临州的春天终于逐渐完整。
桃花开了,柳树绿了,护城河里的冰早就化得干干净净,水面上飘着几点白色的柳絮,像谁不小心洒了一把碎纸屑。夏方深走在去公司的路上,忽然发现街角那棵她每天路过但从没注意过的玉兰树开了满树的白花,一朵一朵的,像停在枝头的鸽子。她停下脚步,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盛翊,配文:春天来了。
盛翊很快回了:今天收工早,我也看到了。他发来一张照片,是他工作室窗外的景色,一棵不知道什么树,枝头缀满了粉色的花苞,在阳光下像一团粉色的雾。两个人在不同的地方,拍着不同的花,但分享的是同一个春天。
这种感觉很好。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我想你”,而是更安静的、更日常的——看到一朵花的时候,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是你。
夏方深把盛翊发来的照片存了下来。她的手机相册里已经存了很多这样的照片了:他拍的路边的猫、晚霞、一杯咖啡拉出的心形拉花、录音棚里调音台上被照出彩虹光泽的推子,以及她发给他、他又发回来的那些照片——她拍的玉兰,他拍的桃花,她拍的海,他拍的山。
这些照片单独看每一张都毫无意义,但放在一起,就是他们相爱的方式。
《边走边唱》的后期制作开始了。夏方深从跟组导演变成了后期统筹,每天泡在机房盯剪辑,工作时间从朝九晚五变成了朝九凌晨二,黑眼圈又回来了。
盛翊对此很有意见,但意见的形式不是抱怨,而是一日三餐定点投喂。早餐是送到公司的三明治和牛奶,午餐是附近一家轻食店的外卖,晚餐看情况,有时候是热汤,有时候是粥,有时候是他自己做的便当——便当盒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别熬夜”,字迹端正得像印刷体。
机房里的同事第一次看到夏方深收到便当时,以为是她自己点的外卖。第二次、第三次之后,大家开始觉得不对劲了,有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便当盒上那张写着“别熬夜”的便签,又看了一眼夏方深的表情,什么都没说,但眼神里写满了“我知道了什么”。
张逸铎是最先开口的那个。有一天他在机房门口碰到夏方深,递给她一杯咖啡,像是随口问了一句:“方深,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夏方深接过咖啡的手顿了一下。“为什么这么问?”
“你最近气色好。”张逸铎笑了笑,“虽然黑眼圈还在,但整个人状态不对——不是不对,是太好。”
夏方深看着他那张看起来温和无害但什么都看得清楚的脸,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笑了笑。“咖啡谢了,张导。”
张逸铎看着她走进机房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追问。
四月下旬,盛翊结束了巡演的所有场次,终于有了一段相对完整的时间留在临州。他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夏方深公司的停车场——不是高调地出现,还是那个角落的位置,还是那辆低调的黑色SUV。
有一天夏方深加班到凌晨一点,下楼的时候整个停车场已经空了,只有一辆车还亮着灯。她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着,盛翊靠在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很匀,像是睡着了。
夏方深没有叫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侧过头看着他的脸。车内的灯光很暗,仪表盘发出淡淡的蓝光,落在他的脸上,照出他微微蹙着的眉头和眼底那片淡淡的青色。他瘦了,比过年的时候瘦了,下颌线更分明了,颧骨下面的凹陷更深了。
夏方深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眉间,想把那个蹙着的眉头抚平。
盛翊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还有刚睡醒的茫然,但在看清是她的瞬间,茫然变成了温柔。“你下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我怎么睡着了?”
“太累了吧。”夏方深说,“你等了多久?”
盛翊看了一眼车上的时钟。“没多久,一个小时。”
夏方深知道他说的“没多久”至少是两个小时起步。“盛翊,”她的声音忽然有点涩,“你不用每天都来接我。”
“我知道。”盛翊发动车子,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但我想来。”
车子驶出停车场,临州的夜已经很深了,街上几乎看不到行人,只有偶尔驶过的夜班公交车和一些和他们一样晚归的车辆。盛翊开得不快,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握着夏方深的手。
“方深。”他忽然开口。
“嗯。”
“下周我可能要出趟差。”
“去哪?”
“京市。有个综艺要录,三天。”
夏方深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回来之后……”盛翊顿了一下,“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盛翊想了想。“到时候再说。”
夏方深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落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忽明忽暗,像在想什么很重要的事。她没有追问,因为她知道,他说“到时候再说”的时候,就是还没有完全想好。等他完全想好了,他会说的。
盛翊按计划出差去了京市。
夏方深一个人待在他工作室三楼的家里,这是她第一次在他出差的时候住在这里。出发前他给了她一张门禁卡,说“你随时可以来”。她本来没打算来,但那天加班到很晚,回到自己空荡荡的出租屋,忽然不想一个人待着。
她打车去了园区,刷卡进了门,上到三楼。屋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的震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噪音。她打开灯,换了鞋,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壁炉里没有生火,松木还堆在那里,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开始在这个空间里走动。她拉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牛奶、鸡蛋、几盒酸奶、几样蔬菜、一袋速冻水饺。调料台上摆着酱油、醋、蚝油、盐、糖,还有一个装着干辣椒的密封罐,标签上写着“方深专用”,是盛翊的字迹。
她站在调料台前,看着那个“方深专用”的标签,忽然笑了一下。这个人把她爱吃的干辣椒单独装了一罐,贴上标签,放在最顺手的位置——像是在认真经营一个两个人的家。
她打开卧室的门,床铺得整整齐齐,两个枕头并排摆着。她走过去坐在床边,拿起他枕头上的一根头发,黑色的,很短,是他的。她把那根头发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吹掉了。
她打开他的衣柜,里面挂着一排整齐的衣服——黑色的卫衣、灰色的T恤、深色的牛仔裤、两件外套,还有一件她没见过的深灰色羊绒大衣,吊牌还没摘,大概是新买的。她把那件大衣拿出来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肩线落在她的肩膀下面,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她把这件大衣挂回去,关上衣柜,走出卧室,回到客厅。她在沙发上躺下来,把靠垫抱在怀里,闭着眼睛,感受着这个空间里属于他的气息——木质调的香水、一点点烟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只属于盛翊的味道。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盛翊发来消息:睡了吗?
夏方深:没有。
盛翊:在哪?
夏方深:在你家。
消息发出去之后,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持续了很久,久到夏方深以为他打了很长一段话。但最后发过来的只有四个字。
盛翊:真好。
夏方深看着这两个字,把手机贴在胸口,在沙发上蜷成一团。窗外没有月亮,乌云遮住了天空,但她觉得这个房间是亮的,因为有他的气息,有他的痕迹,有他为她准备的干辣椒。
盛翊从京市回来的那天,临州下雨了。
这是四月的最后一场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灰白色的纱幕,把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朦胧里。夏方深去机场接他,站在到达大厅的出口处,看着航班信息屏幕上那趟从京市飞来的航班状态从“延误”变成“到达”,又从“到达”变成“行李提取”。
她等了四十分钟,才看到盛翊从闸机口走出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点,额前的几缕头发贴在额头上。他看到她的瞬间,加快了脚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不是说不让你来接吗?”他嘴上这么说,但眼睛是亮的,亮到能映出她身后落地窗外的雨幕。
“我也没听你的话。”夏方深说。
两个人在到达大厅里对视了几秒。周围有人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而过,有人坐在椅子上低头看手机,没有人注意他们。盛翊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凉凉的,大概是刚从飞机上下来还没暖和过来,但她握着他的手,觉得那是全世界最温暖的东西。
“走吧。”他说。
“回家。”
车子驶出机场停车场的时候,雨下得大了一些。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一下一下地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夏方深坐在副驾驶,看着挡风玻璃上被雨刷器刮出的扇形区域,雨水不断地覆盖那片区域,雨刷器又不断地刮开,像一场永不停歇的拉锯战。
“方深。”盛翊忽然开口。
“嗯。”
“我在京市的时候,想了一件事。”
夏方深侧过头看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什么事?”
“我们公开的事。”盛翊说,“我之前说等剧宣期,但我想了想,剧宣期还有很长一阵子,我不想再等了。”
夏方深的心跳忽然加快了。“你想什么时候?”
“八月份。”盛翊说,“具体的时间,我们找一个合适的日子。你生日怎么样?”
夏方深的生日是八月二十六日,还有四个月。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八月二十六日。”盛翊说,“你生日那天,我发一条微博,公开我们的关系。”
“你想好了?”夏方深问。
“想好了。”盛翊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方深,我不想再偷偷摸摸了。我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我想在街上牵你的手,不用看有没有人在拍。我想在采访里提到你,不用怕被剪掉。我想你生日那天,所有人都祝福你,而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对你说生日快乐。”
车子在机场高速上行驶着,雨越下越大,打在车顶上发出密集的声响,像无数颗小石子被风吹着砸下来。夏方深看着窗外模糊的城市轮廓,那些高楼大厦在雨幕里变得朦胧而遥远,像一座建在水下的城市。
“好。”她说。
盛翊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一下。“真的?”
“真的。”夏方深转过头看着他,“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不能一个人承担所有的压力。”夏方深说,“公开之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盛翊看着前方的路,沉默了片刻。“好。”
车子在园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雨势小了一些。盛翊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夏方深撑着伞走到他身边,把伞举高,遮住两个人。
“我来拿伞。”盛翊接过她手里的伞,把行李箱换到左手,右手撑着伞,伞面朝她那边倾斜。
两个人并肩走过园区的石板路,雨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经过一楼办公区的时候,夏方深透过玻璃门看到墙上的照片,黑白的那面墙,她一直没仔细看过。今天她停下来,隔着玻璃门看了一眼。
墙上的照片不是风景,不是演出照,而是一个女生的侧脸。黑白的,像素不高,像是从什么视频里截出来的。那个女生站在一个舞台的角落里,戴着鸭舌帽,手里拿着对讲机,低着头在看监视器。
是她。
2018年,《音你而来》,她做实习导演的时候。
夏方深站在玻璃门前,隔着雨幕,看着那张照片,一动不动。盛翊站在她身后,伞还撑在她头顶。
“这张照片什么时候挂上去的?”夏方深的声音有些发紧。
“三年前。”盛翊说,“我买下这个工作室的那天。”
夏方深转过身看着他。雨水从伞沿滑落,滴在他的肩膀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站在那里,表情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藏了很久终于被发现的东西。
“方深。”他说,“你一直在我身边。不是真的在,是像这张照片一样,在我最常看到的地方,安安静静地待着。我每天路过这里都会看一眼,告诉自己,这就是我努力的原因。”
夏方深看着那张黑白的、像素模糊的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戴着鸭舌帽、二十岁的自己,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曾以为他们分开的那五年是一片空白,她以为他在往前走,她在往前走,两个人越走越远,远到再也看不见彼此。但现在她知道了,不是的。他把她放在了他每天都能看到的地方,五年如一日。
他没有忘记她,一刻都没有。
雨还在下,但夏方深觉得不那么冷了。因为有人在她头顶撑着一把伞,伞面朝她这边倾斜,把所有的风雨都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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