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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盛夏

七月,热浪像一床厚重的棉被,把整座城市裹得严严实实,喘口气都觉得胸口发闷。夏方深每天从地铁站走到公司的那十分钟,像一场与高温的搏斗,到工位的时候后背的衣服总是湿透一片。她开始羡慕盛翊——他最近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录音棚里,棚里恒温二十二度,穿着卫衣都不会出汗。

“你那是工作,我这也是工作。”夏方深在电话里抗议。

“我没说不一样。”盛翊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只是说,你来我这里吹空调,顺便看我工作。”

夏方深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下班后还是去了。

盛翊的录音棚在城东的一个文化产业园里,比他工作室那边更远一些,但设备更好,隔音效果一流。夏方深到的时候,盛翊正在录一首新歌,给一个电视剧唱的ost,旋律很大气,歌词写得像一首诗。她坐在调音台后面的沙发上,戴着耳机听他在玻璃那边的录音间里唱歌。隔着一层玻璃,他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贴着话筒,每一个字都唱得很用力,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把那些字从心里掏出来。

夏方深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很适合唱歌。不是因为他嗓音条件多好,技巧多纯熟,而是因为他唱歌的时候,像在说话。说那些他在平时说不出口的话——想念、后悔、感谢、爱——所有那些需要用旋律包裹才能坦然交付的情感,他都放在了歌里。

录完一段,盛翊摘下耳机从录音间走出来,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在她旁边坐下来。“怎么样?”他问,声音还带着唱歌时的沙哑。

“好听。”夏方深说,“但我有一个问题。”

“什么?”

“你写的歌,都是写给谁的?”

盛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不一定。”

“《涟漪》呢?”

盛翊没有回答。

“《归途》呢?”

盛翊还是没有回答。

“那这首呢?这首写给谁的?”

盛翊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你明明知道答案。”

夏方深也笑了。她当然知道答案。从《涟漪》到《归途》到这首还没定名的ost,他写的每一首情歌,都是写给同一个人的。只是他不好意思承认,所以她偏要问,偏要看他窘迫的样子。

录音师从调音台后面探出头来,咳嗽了一声。“盛翊,休息好了吗?再来一遍?”

盛翊点了点头,站起来,低头看了夏方深一眼。“等我。”

“好。”夏方深说。

他走进录音间,戴上耳机,站在话筒前。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闭上眼睛,音乐响起来,他开始唱。夏方深坐在沙发上,隔着玻璃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一刻很珍贵。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当红歌手,她在听他唱歌;而是因为他是她的男朋友,她在看他做他最喜欢做的事。

这两种身份重叠在一起,让她觉得幸运。不是每个人都能够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发光的样子,而她不仅看到了,还坐在最近的位置。

一个消息在网络上炸开了——盛翊要去参加一档真人秀。不是音乐类的,是生活类的,叫《一日三餐》,内容很简单:明星去素人家里做客,一起买菜、做饭、吃饭,聊聊天。听起来很平淡,但制作团队是业内顶配,上一季的收视率拿了同时段第一。

盛翊的工作室接了这个通告,易明会打电话给夏方深问她的意见——不是以盛翊经纪人的身份,而是以朋友的身份。

“方深,这次录制要去外地,三天两夜。嘉宾里有一个女演员,之前跟盛翊传过绯闻,虽然我们已经澄清过很多次了,但你知道的,网友不在乎真相。”易明会的声音有些无奈,“我是怕到时候节目播出,又有人炒cp,你——”

“易哥。”夏方深打断了他,声音很平静,“他去工作是工作,我相信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易明会顿了顿,“方深,你比我想的成熟。”

挂了电话,夏方深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忽然笑了一下。成熟?她不是成熟,她只是不想再因为不信任而失去一个人。五年前他们分手,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太多东西挡在中间——公司、粉丝、舆论、距离。现在那些东西还在,甚至比以前更多,但他们的关系比以前更坚固了。不是没有问题,而是他们学会了把问题放在两个人之间,而不是挡在各自的身前。

盛翊去录制《一日三餐》的那三天,夏方深照常上班、加班、回家、睡觉。每天晚上十一点,他的电话准时打来。第一天他在电话里说,今天的嘉宾不是那个女演员,档期没对上,换成了一个男演员。第二天他说,他今天学会了一道菜,番茄牛腩,回来做给她吃。第三天他说,明天就回来了,想她。

夏方深听着他的声音,觉得隔着一千多公里也没那么远。因为声音是可以穿越距离的,思念也是。

盛翊回来的那天,夏方深去机场接他。这次她没有犹豫,下了班直接打车过去,在到达大厅等了半个小时,看到他从闸机口走出来。他穿着录制节目时的衣服,一件白T恤和浅色牛仔裤,头发没有做造型,软塌塌地垂在额前,看起来很乖。他看到她的瞬间,加快了脚步,走到她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他问。

“还好。”夏方深说,“你不是说想我吗?我来了。”

盛翊看着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他伸出手,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有人拖着行李箱匆匆而过,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拥抱、告别、重逢,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两个牵手的人。但夏方深知道,这样的时刻不会太多了。等到八月二十六日之后,他们再也不能这样随意地牵手走在人群里了,因为到那时,所有人都认识他们,所有人都看着他们。

“走吧。”盛翊说,“回家。”

中旬的某天,夏方深在公司加班的时候接到了一个电话。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本来想挂掉,但鬼使神差地接了。

“你好,请问是夏方深吗?”对方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客气但有些急促。

“我是,您哪位?”

“我是廖梦初的朋友,姓周,做娱乐营销的。”对方顿了顿,“方深,我就直说了。我这边收到一个消息,有人要爆料你和盛翊的事。目前还不确定是哪家媒体,但风声已经出来了,大概这一两周内就会发。”

夏方深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什么内容?”

“你们在普洱的事,还有最近几次在机场和停车场被拍到的照片。照片我看了一眼,不太清晰,但能看出是你们两个。”周女士的声音很低,“方深,我不知道你们是怎么打算的,但如果你们有计划公开,最好赶在爆料之前。被动公开和主动公开,性质完全不一样。”

挂了电话,夏方深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声响,像一群蜜蜂在她脑子里飞来飞去。她拿起手机,想给盛翊打电话,想了想又放下了。她需要先想清楚怎么说。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车流。八点多,晚高峰已经过了,但路上的车还是很多,车灯汇成一条光河,从东流向西,从西流向东。她在那条光河里看到了自己——被推着走,没有方向,不知道会被带到哪里。

她拿起手机,拨了盛翊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方深?”他的声音有些紧张,大概是因为她很少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盛翊,我跟你说一件事。”夏方深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她把周女士说的话复述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挂了。

“我知道了。”盛翊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方深,你听我说。这件事我来处理,你不要担心。”

“我没担心。”夏方深说。她在说谎,但她不想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害怕。

“那你现在在哪?”

“公司。”

“我来接你。”

“不用,我——”

“我来接你。”盛翊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商量。

夏方深没有说话。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停车场,看到一辆黑色的SUV正从入口驶进来,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两道白色的光束。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他已经在路上了,他早就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

车停在公司楼下,夏方深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开着空调,凉飕飕的,和外面的闷热形成鲜明对比。盛翊坐在驾驶座上,穿着早上出门时的那件黑色T恤,头发有点乱,看起来是匆忙出门的。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夏方深问。

“今天下午。”盛翊说,“易哥告诉我的。”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盛翊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因为我在想办法。我不想让你担心。”

夏方深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个人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什么苦都自己吃。五年前是这样,五年后还是这样。唯一不同的是,五年前他觉得这是保护她的方式,现在她知道了,这不是保护,这是把她推开。

“盛翊。”她说。

“嗯。”

“你是不是又想一个人承担所有?”

盛翊看着她,没有说话。

“五年前你一个人做了分手的决定,问都没问我。现在你又想一个人处理爆料的事,问都没问我。”夏方深的声音有些抖,但语气很坚定,“盛翊,我不是五年前的夏方深了。我不需要你替我挡所有的事,我需要你跟我一起面对。”

盛翊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了。

“方深。”他说,声音有些哑,“我只是不想你受伤。”

“那你就让我跟你一起受伤。”夏方深说,“两个人一起受的伤,好过一个人扛。”

车厢里安静了很久。空调的风吹在两个人身上,凉凉的,带着车载香薰的味道,是木质调的,很淡,很好闻。远处有蝉鸣,一声一声的,像是这个夏天永远不会结束。

“好。”盛翊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很坚定,“一起面对。”

夏方深看着他,慢慢地笑了。她伸出手,握住了他放在方向盘上的手。他的手心有点湿,大概是紧张的。她也是。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她问。

盛翊想了想。“本来计划是八月二十六日,但现在看来等不到那天了。与其等别人替我们公开,不如我们自己来。”

“什么时候?”

“尽快。”盛翊说,“这一两周。”

夏方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笃定。“好。”她说。

那晚,盛翊送夏方深回家。车停在楼下,两个人都没有立刻下车。车内的灯关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把车厢染成一种暧昧的橘黄色。

“方深。”盛翊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夏方深笑了。“记得。你去收身份证,你嫌照片拍得不好看。”

盛翊也笑了。“那时候我觉得你很好看。”

“我戴着鸭舌帽,素颜,黑眼圈很重,哪里好看?”

“眼睛。”盛翊说,“你的眼睛很好看。现在也是。”

夏方深看着他,橘黄色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是深棕色的,里面有她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晰。

“盛翊。”她说。

“嗯。”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后悔。”

盛翊看着她,慢慢地笑了。“我也是。”

七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夏方深和盛翊在工作室的三楼待了一整个下午。

他们在准备公开的内容。不是简单地发一张照片配一句话,而是要认真地想清楚——用什么照片,配什么文字,什么时间发,发在哪个平台,发完之后怎么应对评论,怎么面对粉丝的反应。

易明会也来了,带着他的团队。几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摊着电脑、手机、打印出来的各种方案,像在开一场重要的策划会。事实上,这确实是一场重要的策划会。

“照片用哪张?”易明会问。

盛翊看了夏方深一眼。“你决定。”

夏方深想了想。“那张在湖边的背影照。”

那是六月去水库的时候拍的,两个人坐在湖边,背对着镜头,看着远处的日落。照片里看不清他们的脸,只能看出两个人的轮廓——他比她高很多,肩膀很宽,她的头靠在他的肩上。背景是橘红色的湖面,和即将沉入山那边的太阳。

“这张好。”易明会说,“有美感,又不暴露**。如果以后有人要追着骂,也骂不出什么具体的点。”

夏方深点了点头。“文字呢?”

盛翊想了想。“简单一点。”

“多简单?”

盛翊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递给夏方深。她低头一看,上面写着:她。夏方深。我爱她很久了。

只有七个字,和她的名字。

夏方深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很久了。三个字,涵盖了五年分离和一年重逢,涵盖了所有等待、想念、后悔、重逢,涵盖了那些他在歌里写过无数遍但从来没说出口的话。

“好。”她说。

时间定在八月一日,晚上八点。盛翊说,八月一日是新的开始。夏方深觉得他说得对。

七月三十一日,公开的前一天。

夏方深没有去上班。她请了一天假,一个人待在家里,把屋子收拾了一遍。拖地、擦窗、洗床单、换被套,把衣柜里换季的衣服重新叠了一遍,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全部扔掉,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插在花瓶里,放在餐桌上。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大概是在用劳动麻痹自己,让自己不去想明天的事。

下午的时候,李瑞来了。她提着一袋子零食和两杯奶茶,一进门就大喊“夏方深你出来接驾”。夏方深从厨房探出头,看到她站在玄关,手里大包小包,一脸“我来陪你”的表情,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你哭什么?”李瑞放下东西走过来,捧着她的脸左看右看,“还没公开呢你就哭,公开了怎么办?”

“我没哭。”夏方深吸了吸鼻子,“你今天不用上班?”

“请假了。”李瑞理直气壮,“闺蜜要公开恋情了,我不陪她谁陪她?”

两个人在沙发上坐下来,李瑞把奶茶递给她,自己拆了一包薯片。电视开着,放的是一部老电影,谁都没有认真看,只是当背景音。

“方深。”李瑞忽然开口。

“嗯。”

“你真的想好了?”

夏方深喝了一口奶茶,珍珠QQ弹弹的,嚼起来很有劲。“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李瑞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那就行。”她伸出手,握住了夏方深的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夏方深看着李瑞,忽然觉得这辈子最幸运的事不是遇到了盛翊,而是遇到了李瑞。盛翊给了她爱情,李瑞给了她友情。两种不同的爱,都同样珍贵。

晚上,盛翊打电话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夏方深听得出那平静底下压着的东西——像一层薄冰,下面是滚烫的水。

“紧张吗?”他问。

“你问过了。”夏方深说。

“再问一遍。紧张吗?”

夏方深握着手机,靠在床头。窗外的夜是深蓝色的,没有星星,只有远处几盏不肯熄灭的灯火。“有一点。你呢?”

“也有一点。”盛翊说,“方深。”

“嗯。”

“明天晚上八点,不管发生什么,不要看评论。”

夏方深笑了一下。“你不看我也会看。”

“那就不要一个人看。”盛翊说,“来我这里,我们一起看。”

夏方深想了想。“好。”

挂了电话,夏方深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那道裂缝还在,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凝固的闪电。她盯着那条裂缝,想着明天,想着八点,想着那条微博,想着发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想着想着,她忽然不那么害怕了。

不是因为不怕了,而是因为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盛翊在她身边,李瑞在她身后,她自己——也在。

八月一日,晚上七点半。

夏方深在盛翊工作室的三楼客厅里,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盛翊给她倒的温水。盛翊坐在她旁边,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亮着,停留在微博的编辑页面。照片已经选好了,就是那张湖边的背影照。文字也已经写好了:她。夏方深。我爱她很久了。

只差最后一步——点击发送。

“准备好了吗?”盛翊问。

夏方深深吸了一口气。“准备好了。”

盛翊看着她,慢慢地笑了。他拿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照片和那行字,然后按下了发送键。

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的那一刻,夏方深觉得世界忽然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窗外还有蝉鸣,客厅里还有空调嗡嗡的声响,手机还在不断地震动——但她觉得那些声音都变得很远很远,远到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她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和盛翊的呼吸。

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消息、评论、转发、点赞、私信——所有的数字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上跳。盛翊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茶几上,转过头看着夏方深。

“怕不怕?”他问。

夏方深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点紧张、那点期待、那点藏了很久终于可以不用再藏的释然。

“不怕。”她说。

盛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窗外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替他们向整个世界宣告——这两个人,在一起,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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