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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余桐.月灭

应山生怕这女子再做什么,连忙叩头求饶,“前辈,您莫与它计较。我想好了,我与那位道友留下来,您好心让这妖与那些年轻人离开吧。”

妖兄的惨状几乎时刻都在提醒应山该早做决定。他不是舍己为人之辈,可也知恩图报。他只是觉得,妖兄帮了他三次,够自己做这样的决定。离开这里以后,那些年轻人念在救命之恩的份上,也该不计较它妖的身份替它疗伤,妖兄本就有自愈功能,大概很快就会恢复了。

眼下只能先对不住白榆了。以白榆的修为,或许还能想别的法子离开。

听到他的回答,那女子却一副兴致缺缺的表情。

应山不安地站在那里,担心这女子经了妖兄这一茬会不会反悔。也心知就算是她反悔自己也无法,实力悬殊如此,说到底,生死也不过是这女子抬抬手的事。

蓦地,无数丝丝缕缕的黑水游动着穿过那厚厚的虫墙,那些红虫迅速消融在水中,随着那黑水铺天盖地朝一人一妖涌来,应山惊恐地抬头,便看到那女子的身形也化作丝丝缕缕的黑水散去。黑水迅速将一人一妖缠绕、淹没。这黑水浓稠得令人窒息,几乎要将那女子的声音掩盖。

“真是,无趣的回答。”

且说白榆听到应山在回答选谁留下来这件事上还有犹豫,心中已是冷了半截,便知应山是指望不得了,要出去还得靠自己。

她抬头看了看那轮圆月,心中兀自盘算了一阵,便对在场的这群年轻人道,“你们别待在这儿了,有多远走多远。”说完又走到一旁,把应山在柳树林边救下来的人丢给他们。

众人一时不解这话的意思,都疑惑地看向她。

白榆有些不耐烦地说到,“到这广场外边儿找个地方待着,我这边怎么样都别靠近。若是顺利,月灭之时,往罗盘指示的巳山方位直走,看到什么都别停。”

“直走会去哪儿?”有人傻乎乎地问。

白榆冷笑一声,“你要一开始有这点子机灵哪儿有机会来这儿受罪。”

那人噤了声,余下的人也不敢言语,都听从白榆的安排离开了广场。

等人都走尽了,白榆才提着那盏灯往那祭坛走去,踏上台阶,最终在那巨大的头颅前停下。她抬手掌心对着那巨大的头颅,十余张符箓自她腰间挎包中依次飞出,将她与那头颅环绕其中。下一刻,八张符箓往外八个方位扩散开,余下八张仍悬在空中不动。

白榆双指并拢在那头颅前草草写下一个符文,那十余张符箓便周身泛起白光,随即以每张符为中心出现巨大的符文虚影,远远看去如同十余道冲天白色光柱。空中阵象重新显现,却与之前不同,呈错卦格局。

阵象显现的瞬间,忽的狂风又起,暗红的液体从那巨大的头颅之下涌出,漫过整个祭坛,源源不断地流向广场中,那些莹白的蘑菇,瞬息之间变成猩红。

白榆早已凌空而起避开那些暗红液体,掌中结印将自身灵力注入阵中,一时阵象光芒大盛,那十余道符箓伴着虚影也环阵流动起来。

她本欲操控这阵法彻底限制那被封印之人的行动,好再处理头顶的幻境源头,不料阵象却猛地不受控地迅速扭曲,错卦更错,反成了个置她于死地的凶煞格局。白榆意识到不妙,却发现如何也脱身不得,只能任凭全身灵力被那巨大的头颅吸收。

自那封印大阵中落下的艳红长虫攀附在那头骨上,竟自下而上化作一寸寸的血肉肌肤。那枯骨的容貌愈发清晰,白榆的视野却愈发模糊,不消片刻,已是听不到看不见说不出,惊骇中忙抬手往脸上摸去,却只摸到光秃秃的一张皮。

那封印大阵几乎要与白榆布下的阵融为一体,她心知再拖下去怕是死路一条,终是狠下心忍受阵法反噬强行从那阵中脱离了出去。那阵象也瞬间裂开,翻涌起无数狂啸的阴风。

白榆受到不小的冲击,人已经飞到了那片柳树林边上,手里还紧紧抓着那盏提灯不放。未作片刻犹豫便爬了起来,从头顶拔下那根黑木簪子,在自己脸上原本眼睛的位置划了条长口子,抹了把鲜血在地上画了一道圈,将那黑木簪插在中间。下一刻地面出现无数裂痕,朝着广场中心的方向蔓延。

形如枯骨的漆黑树枝自裂缝中生长,也不断朝着广场中心靠近。那些树枝层层交叠缠绕,在祭坛上汇作一条极为粗壮的树干,不断向上生长。地面那些艳红的蘑菇瞬息之间尽数枯萎,只剩一张张红皮,被狂风卷到空中翻飞不息。

那树干以极为恐怖的速度向上生长,几乎要刺破天际。白榆又将那黑木簪往下按了几分,那些树枝便在顶端散开,仍向上生长着,宛如一朵巨大的花。

地面的裂痕还在扩散,整个余桐县都陷入巨大的震荡中,柳树枯死,河水断尽,远处不断传来房屋坍塌的巨大声响。那黑木还在生长,却仍没如白榆愿碰到那轮圆月。

她知眼下已是没了退路,索性将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木簪中供那黑木生长。

那十多个年轻人见白榆从阵中飞出似是受了伤,本想去寻人,却不料突然地裂,半步不好行动,只得提心吊胆地待在原地。他们看不见祭坛中的头颅,只能看到那口鼎中黑水源源不断地往外冒,又悉数被那古怪的巨大树干吸收了个干净。

他们不知这地裂和白榆的关联,都又惊又惑地抬头盯着那树干,却在下一刻见到不可思议的一幕:那些在他们看去如同游丝的树枝竟缠绕上了那轮巨大的圆月。树枝不断蔓延生长,漏下来的月光越来越少。

白榆强撑着抓起那黑木簪就着鲜血在地上画出一个简易的聚煞阵,将手中的那盏提灯放在阵中,举起黑木簪直直刺进那灯中。刹那间无数细小的黑枝在那簪子上生长穿破灯罩,而头顶那些黑枝也在往外拉扯,那轮圆月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不少裂痕。

而同时,那巨大的黑木也在一寸寸地裂开。白榆只得从挎包中又摸出数张符箓,那些符箓飘飘荡荡绕着那黑木,减缓裂开的速度。但那黑木裂开的速度仍是比那圆月裂开的快,不断有枯枝落下,几乎是摇摇欲坠。

白榆眼下已是穷途末路,却也不甘在这时放弃,便打算祭出神魂再拼一拼,也顾不得考量作出的举动会对自己造成多少损伤。并拢的两指刚要点上眉心,却突然感到有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狂风肆虐,白榆猛地抬起头,她的眼中只剩下一片血红,但也猜出来的是谁,一时脸上煞白,却还想着冷笑一声讥讽几句,刚要开口,才反应过来自己还说不了话。

来人什么也没说,白榆却感受到这人抓住自己的瞬间那黑木已化作无数齑粉消散。正绝望之时,她身前那盏提灯却突然裂开,空中那轮圆月也裂成大大小小的碎片,黯淡消散。

所有人都陷入彻底的黑暗之中。

温度似乎变低了一些,身上衣物也有些潮湿地黏在身上,触感冰凉。

一时众人也反应过来这就是白榆所说的月灭之时,他们早拿出了罗盘,忙照明核对方位,视野恢复却惊觉起了好大一阵雾气,目之所及皆是白茫茫的一片。一时也顾不得其他,都小心翼翼地紧挨着往白榆指示的方位走。

雾散尽的时候,什么都消失了,没有祭坛,没有堆满腐尸和诡异蘑菇的宽阔广场。入目依旧是余桐县的夜晚,但没有高悬于顶的巨大圆月,没有浓稠的黑夜,他们还是站在最初踏出客栈的位置,大街上灯火通明,人来人往。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那古怪的余桐县,像一场梦。

五感重新恢复,白榆下意识地想抓住那只手,却落了个空。她的手虚握着,腕间似乎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她皱了皱眉头,顿了片刻,看向四周才发现自己置身人流中。

不少人揉了揉眼睛,有些不可置信,“回,回来了?这余桐县的人不是在夜里不出门的吗?”

自言自语的声音很快被惊喜的叫声覆盖。那本该死去的人,也满脸震惊,似乎并未忘却自己在余桐县死过一次的事情。被肢解撕咬的痛感似乎还残留在身上,一个个面色惨白,形容虚弱。

无人注意的时候,那自称姓周的少年与他的师兄早已混入人群中离开。

周围路过的人,见这些年轻人堵在大街中间又哭又笑又惧,都用古怪的目光打量着他们。

一名从祭坛上救下来的弟子想给路人让道,退了一步,只觉得腿骨传来撕裂的疼痛,发出一声惨叫,幸得一旁的弟子搀住才没倒在地上,却在被碰到胳膊时疼得浑身颤抖。

那弟子咬着牙声音发颤道,“疼,别碰我。”

那些本该重伤却复原的弟子试着动了动自己的身体,只轻轻动一下便觉得全身上下都要散开一般,一个个面如土色,不敢再动。

一行人只好将受过伤的弟子先送回客栈,等伤员都安顿好,那十余个年轻人重新聚在大堂,众人这时才反应过来还没有看到应山和白榆的身影。一时想起他们离开的时候应山还在那口鼎中,他最后说的与那被封印之人的交易,便面面相觑。

“应前辈,”一年轻人犹豫着开口道,“会不会选了自己和白前辈留下来……”

“可妖兄前辈也没见着,”有人道,“再说我们明明是白前辈救出来的,和那被封印的人有什么关系?”

有人提起白榆,众人又想到她在布阵时受了伤,生死不明,也不知道有没有逃出来。

“等天亮后大家再分开去城里找找吧,”朱洵道,“我门中一位师姐也还没有下落,按理说她应该也是能出来的,或许两位前辈与她是到了别的地方。”

众人都欣然接受了这一提议,眼下外面看着虽然正常,但在此地就实在不同寻常了。他们之前还拉了几个人询问夜不能出的事,却都面露诧异,否认没有那样的事,也不曾有他们听过的传闻。

商量完毕便各自或回了房中休整,或去照看自己的同门。朱洵待在房中静坐半宿,忽然品出几分不对劲来,忙站起身走到墙边推开窗往外看去。眼下距他们离开那永夜之地已经过了两三个时辰,街上仍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拿出罗盘,却发现他们不知何时早偏离了白榆嘱咐的巳山方位。似注意到他的目光,街上那些人都停下脚步,扭头面无表情地看向他,朱洵吓得忙将窗关上,终于察觉出最大的异样来:街上那些人穿的衣服,和他们之前看到的那些怪物穿的一样,是几百年前的样式。

他不敢再作停留,忙要离开房间去叫那些年轻人。推开门的瞬间,灯火尽灭,整个余桐县又陷入无尽的黑暗中,惊恐的叫声一阵盖过一阵。

那些守在同门旁边的,前一刻还在与床上躺着的人心有余悸地谈论着此前的种种惊险,下一刻就眼睁睁地看着对方变成扭曲的尸骸或一堆摆放整齐的肉块。

一时那十余个年轻人全冲出了房间,也都反应过来他们还没离开那古怪的地方。想起街上刚才见到的那些人,恐怕都是怪物,不禁后脊发凉。稍微平复了下情绪,一行人便拿着武器神情戒备地走出客栈,本已作好恶战的准备,却发现街上已是空无一人,倒松了口气。

一行人又循着罗盘指示的方位前行,有人小声嘀咕道,“难怪白前辈嘱咐我们看到什么都别停下来,怕是早预见离开不会太顺利。”

又有人从惊惧中回过神来,想起方才见到死去的好友同门竟是假象,难免悲切,低声抽泣起来。

一纪家弟子看向朱洵,问道,“白前辈叫我们看到什么都别停,那到底是走到哪儿才算出去了?”

朱洵也没什么头绪,摇了摇头,“且先按前辈的吩咐直走吧。”

且说白榆站在人群中,立刻便察觉出了周围的异样,奈何周身灵力散尽,眼睛受了伤视物又模糊,红蒙蒙的一片,一时连罗盘也看不了,只得摸索着来到一个店铺前,请店主帮她看罗盘指针的方位。

那店主见她眼睛受伤,满脸血污,身上又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倒是先关心起她来,告知她不远处就有个医馆,又说城里近来都没什么药材了,只是替她包扎一下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白榆道了谢,又随口问道,“可是起了乱子,怎的城里就缺药材了?”

那人诧异道,“连这也不知道,姑娘不是本地人?”

白榆随口胡诌道,“听闻余桐县盛产美玉,慕名而来。”

那人听了却哈哈大笑道,“咱们这穷乡僻壤的哪儿有什么美玉,你也是为了神女来的吧,城里的药材全都被大家买去给神女疗伤了。”

白榆装作谎话被拆穿的样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只是略听说了一二,不知真伪。大哥您是本地人,想来关于那神女知道不少。”

“自然是真的,”那人面上有些倨傲地说到,“就在咱们余桐县外的山上呢,你要得空,随时能去瞧。”

白榆道,“倒是稀奇,我常听人提起神不是在天上就是在祠堂庙宇里供奉着,这位神女怎么到山上去了,莫非是什么有灵气的名山?”

“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山头罢了,”那人道,“神女不知为何受了重伤,恰巧落在了咱们余桐县外边那山上,眼下已经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山上快两个月了。”

白榆道,“那岂不就是个来历不明的人了,怎么知道她是神女?”

那人看她一个小姑娘,也就不太计较这有些冒犯的话,“你要去看一眼就知道了,可不就是神,那么大的身体,皮肤上一圈一圈泛着光的金色纹印,背后还有六扇发光的翅膀。”

白榆听他的描述,脸上露出惊艳神色,“那可真是了不得,我途中也听人提起过这些特征,还以为是以讹传讹,不想却是真的。”

那人道,“可不是,大家都是第一次见到神,心里开心的不行,看到伤成这样,又担心的不得了。咱们余桐县的人差不多都跑去看了好几遍,会医术的配药疗伤,有布的都拿来包扎伤口,没谁家不尽一份力呢。近日外来的人也不少,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拜神女了,像你这样还没去看过神女的倒是头一个。”

白榆道,“我这不是有点儿害怕吗,那么大一个人,听说躺着都有城墙高了。”

那人连忙道,“不吓人,那神女啊,美得都让人不敢细看。偏是赶上咱们这儿下雨的日子,那神女日日躺在雨中,大家怕她淋着,冻着,就给她围了茅草,又支了个大布帐,不过雨还在下呢,县令正召集人准备搭木棚。”

白榆道,“那神女幸得落到了这儿,碰到的都是善人。”

那人笑道,“既是神女,自是不敢怠慢的。”

白榆冲他颔首,“我倒要先去瞧一瞧那位神女了。”她说完,便往城外走去。

那人在后面叫道,“姑娘,好歹先去医馆包扎一下伤口。”

白榆只道了声多谢,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

余桐县的雨淅淅沥沥地下了两个月,城外曾经无人踏足的山林如今被踏出了一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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