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的雨下得很大,林间路上的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遇到认识的,便笑着搭两句话。
“你今天也去照顾神女啊。”
“是啊,神今天怎么样?”
“还是没动。”
那个巨大的女子安安静静地躺着,一动不动,但没人怀疑她死了。
她可是神啊,神怎么会死呢,所有人都这么想着。
神只是受了很严重的伤,可神怎么会受伤呢?没有人提出疑问。
余桐县里几乎所有药堂止血的药都被用在了神的身上,可是神身上的伤口,始终没有愈合。她身上的血液,好像连着一条无止尽的长河。
傍晚余桐县最有名的孝子跪在神的身边,声音虔诚哀切,“神啊,神啊,求您救救我的母亲吧。”
神只是静静地躺着,没有回应少年的话。
那青年跪拜了许久,不经意间目光落在地上那片带血的布条上。
神的血,有什么作用呢?
第二天,邻居惊讶的发现,那个孝子家年过七旬的老母、家人已经在为她准备后事的女人,精神矍铄地出现,容貌瞧着不过四十出头。
邻居禁不住打探缘由,那孝子却只字不答。邻居纠缠问了几天,那孝子不耐烦,神秘莫测地说了一个“神”字。
余桐县里出现了第一个返老还童、重病痊愈的人,接着出现了第二个,第三个……旁人问起都一字不提,但大多数人,都心照不宣地看向城外。
从某一天开始,神的身上不再流出血来。不过她的伤口,还是没有愈合。
人们依旧在白天去照顾神,人很多,哪怕她已经一动不动地躺了几个月,不对他们的祈求作任何回应,上山的人仍是没有减少。只是他们的身上除了带药和布,还带了把小刀,在给神换药的时候,又在完好的皮肤上划开一个小口,神的血,还是会流。
神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斑斓的翅膀光芒也暗淡了些,不过本就是破烂不堪的,大概没谁注意到。
一切似乎都很平常,余桐县的人上山,下山,碰到认识的人笑容和蔼。
“你今天也去照顾神啊?”
“是啊。”
某一天,划出新的伤口,神的身上也不再流血了,又或许是,已经没有什么地方能划出新的伤口。
毕竟神身上的伤口,从来都没有愈合过。
神身后翅膀上的最后一点光芒也消散了,变成了灰白色,透着死气。
余桐县里的一名小修士虔诚跪拜,“神啊,神啊,可否让我修为大涨,不再受同门欺辱。”
那天夜里,神褴褛的华服下,少了第一块肉。
第二天的余桐县,出现了一名天赋异禀的少年。
淅淅沥沥的雨从初春下到暮秋,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神身上堆了厚厚的稻草,又盖上巨大的布帐,他们觉得这样,这个冬天神或许就不会冷了。
稻草之下是什么呢?一半白骨,一半血肉。稻草堆得那样多,好似她还有一个完整的身躯。
可是神依旧很安静地躺着,她的脸那样高,余桐县的人,看不见她的神情。有人站在远处的山头眺望,原来,她的脸还是那样的柔和。
她一定是神了,只有神会如此纵容,如此慈悲。
冬天过去,雪又变成了雨,无人提议将那厚厚的稻草挪开。
白榆就坐在不远处的山头看着那巨大的身躯和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春去春又来,可是她的伤一点儿不见好,灵力也没半分恢复。
余桐县的第一件怪事,出现在一个小孩身上。
天未亮透的清晨,女人还躺在床上就迷迷糊糊听到了小儿子的叫唤声。
“娘,我身上好痒啊。”
小儿子推开了房门,站在门口,屋里有些暗看不清他的脸。
女人听到儿子的话想着或是起了什么疹子,忙披上衣服下床就扯着儿子往屋外去查看,看清小儿子脸时却惨叫一声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床上的男人听到自己妻子的尖叫声,气急败坏地下了床。
一边走一边骂道,“要死了,一大早吵什么吵!”他袖子已经挽上去,像平时一样一脚把本来就坐在地上的妻子踢得趴在地上。
又气冲冲地推了下那站在旁边一直不敢动的小儿子,小儿子委屈地大哭起来,转过身对着自己爹道:“爹爹,我身上好痒。”
男人在看到小儿子的脸时瞬间吓得面无血色。男孩的脸上,是密密麻麻的小指头粗的黑色凸起。
两人严严实实地把儿子的脸包起来,着急忙慌地往城外山上跑去。
男人握着一把刀,掀开那些稻草。可是神的身上,已经没有肉了。
这时候天已经晴了,温暖的阳光照得一切都明亮起来。那男人的目光最终落在那张平静的脸上,刀落下的时候,似自言自语道,“神已经死了,已经死了。”
那个小孩看得害怕,拉着女人的衣服说,“娘,她还在笑呢。”
女人一巴掌拍在小孩身上,大声呵斥道,“瞎说什么!”
那孩子吃了神的肉,脸上的黑点竟真的消失不见,却才过了两日,又变回了那个可怖的模样。
这个春天,余桐县的人好多都染上了同样的怪病。
发病的人越来越多,那张平和的脸上的肉,被争先恐后地剜下。可余桐县的人那样多,到后来,那落在神身上的刀又落在了争肉的人身上。
没争过的人倒在地上,死了还睁着的眼里透着不甘,抢到肉的人大喜,又被身后的人一刀砍在地上。
怎么能平安把肉带下山呢?
再后来,神的脸上附着名为人的蛆虫在啃噬。
自始至终,神都是平静无波的一张脸。
神早就不会流血了,可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起来的时候,鲜血染红了整个山头。
地上的血越来越多,雨也很大,那个木棚早就塌了,红色的浆液顺着神掉落时砸出的凹陷流向那堆稻草布帐下的白骨。
天亮了,有人上了山,很快又下来。
仁慈的神,已经没了血肉。
很多天没有上山去照顾神的人了,那无名的山又恢复了神女降落前的冷清。
神的白骨融进血浆,化作一滩黑水,是深不见底的黑。
发病的人越来越多,或许是城里所有人都染上了病。他们开始害怕了,都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诅咒。
人在屋里咒骂,怎么会有这般心胸狭隘的神。
又成群结队地来到山上,虔诚,跪拜,哭喊,大叫,祈求神的原谅。
神没有任何反应,可白榆觉得有些吵闹。
这些人不知道怎么想到了献祭,杀了小孩的血淋在她的尸骨上,然后是少女,妇女,老人,男人。
“神啊,我们愿终生供奉你,祭拜你,只求你解开诅咒。”
这个时候的神只剩下一个头骨,仍旧没有任何回应。
白榆一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她的眼中只有血色和朦胧的影子,却也能感受到发生了什么。在见证无数血腥祭祀后的第三年,她终于看见所谓的“神”,回应了祈祷。
那黑水之下飞出许多蓝白色的蝴蝶,全都汇聚到中间那处,出现了一名女子。一头微卷白发披散,蝴蝶在她身上幻化为华丽蓝色衣袍,面容宛若天人,却带着妖冶的邪气。女子唇角微微扬起,缓缓睁开双眼,是一青一蓝的异瞳。
众人惊喜,以为是诚心祭祀起了作用,争先恐后上前祈求神明的原谅,为自己复活神明邀功。
女子在蝴蝶的簇拥下赤足踏过黑水走向跪拜着的众人,抬手抚上为首者的头顶,笑道,“当然,你们创造了我,我要赐福于你们。”
众人为即将摆脱诅咒惊喜,疯狂在地上磕头,千恩万谢。
那女子目光垂下,问向为首的中年男人,“你想要怎样的赐福?”
那男子欣喜若狂,见神眉眼带笑,神情宽容,连解除诅咒的话都忘了说,激动到磕磕巴巴开口道,“我,我想要永生。”
男子偷偷抬头,见女子神色未变,松了口气,等待着神的回应。
女子缓缓开口道,“好,永生,”她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我赐你们在诅咒中永生。”
众人面色一僵,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但没多久就明白了那句话的含义。
新“神”赐下永生,与旧神的诅咒一起。
他们拥有了不死的躯体,和被诅咒的丑陋姿态。
悲愤,痛苦,惶恐,再次悲哀的祈求、供奉,全都无济于事。
刀落在自己身上,死不了;落在旁人身上,也杀不死。
在余桐县漫长的永夜中,所有人都变得暴虐,嗜血,成了彻底的怪物。
不知过了多久,白榆已是脸色苍白,整个人昏昏沉沉,突然察觉到有人出现在自己的旁边,也坐了下来。她道,“不是说自己不是神吗,又给我看这一出做什么呢?想让我给你评评理,信你作恶也有苦衷?可惜我是个不爱体谅人的,你也不至于让我同情,他们也不至于让我憎恶。”
身旁传来一声女子的轻笑,“若我偏要你分个好坏呢?”
白榆道,“好没意思,一会儿让我忘了你,一会儿又让我想起来。现在别说是这些百姓和你比较,就是一个罪孽罄竹难书的,在我看来也是比你好。”
“是么?”不象伦歪着头看向她,明知白榆看不见还是冲她眨了眨眼睛,“可你就算是违心的夸我,也会让我心情很好。”
“我偏不爱说什么违心的话,”白榆冷笑一声,“还是毫无作用的。”
不象伦好奇地问道,“你不打算求我放你出去吗?”
“我耳朵里听那些人求饶都听出茧子来了。”
不象伦听了她的话嗤笑一声,“你求的话或许不一样呢。”
闻言白榆脸抽了抽,古怪道,“因为你更恨我?”
“当然了。”不象伦轻快地答道。
白榆沉默了一阵,又道,“给我看这些百姓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让我看看我到底是对你做了什么事,让你非得和我过不去。难不成我也和这些人一样喝过你的血,吃过你的肉?还是像外面埋伏的那群修士一样觊觎你的力量?”
不象伦道,“他们怎么能和你比,那么些小事还不值得我记恨。”
“那倒是我造了天大的孽了,”白榆自嘲道,“你是不打算放过我了?”
不象伦只笑,并不作答。
白榆自顾自地说到,“那些世家教出来的弟子确实没用,但也并非一无是处,至少让我知道了,你不能伤我。我倒是闲得很,能陪你在这耗着,可你在这儿干什么呢?五大世家敢主动找上门来,定是有把握能对付你的。”她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表情,“可惜你手下那些怪物都被那小妖毒死了,你又不能对凡人出手,这可怎么办,要不要找人帮忙啊?”
不象伦似有些困惑地说到,“我为何不能对凡人出手?”
白榆一时哑口无言,神骨与罪血相融,她生于黑水之中,借了神的容貌,自己竟也和余桐县的百姓一样,把她当作神了。她笑了笑,“那我倒是好奇那些人用来对付罪神的手段对你有没有用了。”
不象伦道,“你可以陪我去瞧瞧。”
白榆道,“不去。”
不象伦笑道,“难不成你要一直坐在这儿?”
白榆道,“我可是一直在等你来找我。”
不象伦嗯了声,饶有兴致地问道,“然后呢?”
白榆道,“杀你。”话音未落,她垂落在一侧的手抬起来,露出手心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已经将两人周围的地面浸湿,那祭坛之上的封印大阵浮现在两人身下,多年累积在这里的那些百姓的血液都从地底涌出,源源不断地汇入阵中,地面出现一道裂痕,黑水翻涌,无数灰白的诡手探出抓住不象伦将她往下面拉。
白榆摸到她的脸,将提前沾了那妖血的黑木簪狠狠扎进不象伦的眉心,刹那间不象伦全身上下爬满大大小小的黑色裂痕,皮肉掉落。白榆松了手,将木簪拔出,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多谢你给我这些时日琢磨那阵了,一时半会还真画不出来。”
她说完站起身,有些摇摇晃晃地朝着余桐县的方向走去。彼时雨又下了起来,天色已经破晓,她身后的一切都消散在雨雾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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