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那群年轻人摸黑一直朝白榆指示的方位走,也不知走了多久,忽然发觉周围的事物开始变得清晰起来,天色逐渐明亮起来,他们已经走到了城门外。
不知何时又下起雨来,余桐县四面山林环绕,此时雾气也尤其浓厚,倒和他们初到余桐县时的景色相似。众人经了不久前那一遭,也不敢信是真走出来了,还要跟着罗盘指的方向走,却见前方一个人影从山林中走来。
那人走起路来磕磕碰碰,东倒西歪,几乎随时要倒下。这些年轻人生怕又是什么怪物,也不敢上前,又不打算后退,一时都神情戒备地站在原地观望。
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惊道,“那是不是白前辈?”
众人细看,都认出是白榆,不过仍是不敢上前,恐又是幻术,只小声议论起来:
“白前辈让我们看到什么都别停,要不咱们只当没看到继续走?”
“什么糊涂话,那总不能看到白前辈都不停了,难不成要走一辈子。”
“万一是怪物变的怎么办?咱们现在这样哪儿还能应付。”
“可要真是白前辈怎么办?她看上去好像受伤了,咱们怎么能不管。”
众人又是纠结又是为难,讨论了一阵也没个决定,正不知所措时,却听见前面走来那人有气无力地嚷道,“一群没良心的,杵那儿等我死吗?还不来扶我。”
站在前面的年轻修士战战兢兢地问道,“你是白前辈吗?”
白榆没好气道,“是找你们索命的鬼。”
那些年轻人听了信以为真,纷纷将自己早已拿出的武器对准了她。白榆本就是强撑着走到现在,听到那阵动静气得几欲吐出一口血来。她一边往前走,一边道,“也没敲锣打鼓的,就要演恩将仇报的戏了?”
见她这样的语气态度,众人反倒觉得倍感亲切,疑心也消了七八分,站在前面的仍是有些不确定地问道,“你你你真是白前辈?”
白榆已是没了耐心,不客气道,“啰里吧嗦的废什么话,再吵给你们送回那鬼地方去。”
她这话一出口,不少人已是喜极而泣,激动地拉住自己身旁的同门道,“真的是白前辈,真的是白前辈,太好了。”
一时之间全围到白榆身边,又是打听他们走后发生了何事,又是后怕地诉说经历了多少可怕的幻境。白榆实在又疼又累,没心思听,只道,“先送我回客栈。”
听到这话,众人都狐疑地看了眼她,又看看身后刚走出来的余桐县,有人道,“回哪里的客栈?”
白榆道,“你们还能飞天遁地送我到别处的客栈不成?”
一旁搀着她的修士小声道,“但是,那城里……”
白榆面上有一刻的凝住,又很快恢复如常,道,“我已经解决了。”
有人不可置信地问道,“那我们现在是出来了?”
这些年轻人全都四下望了望,又是欢喜又是怀疑,不敢相信真的就离开那受诅咒的夜余桐了。
一群人回了原来借宿的客栈,店里忙活的小二对这一行修士印象颇深,见他们竟然回来了,倒吓了一跳。又见他们一个个都狼狈不堪,人也少了许多,便也没好多打探。
白榆拒绝了那几个小姑娘要来照顾自己的好意,自行换洗处理伤口,在房内打坐调息了一日。至日暮时,突然想起自己忘了件事,猛然睁开眼睛跳下床,急急往外跑了出去。
几个年轻人本是等在门外的,瞧见她一溜烟跑出去了,想起白榆又伤得那样重,也不放心,便都跟着跑了出去。却见白榆径直跑到了街上,此时已经天色渐暗,又是雨天,外边儿比正常时刻更阴沉。众人都怕又回到那夜余桐中去,都踌躇地站在门口不敢踏出,只冲着白榆喊道:
“白前辈!天快黑了,有什么事明儿再出去吧。”
白榆并未理会几人的叫喊,站在街上四下转来转去,突然闻到空气中有一丝很淡很淡的气息,很淡,可在诸多寻常气息里,是那样的格格不入。白榆抬起头,往一端街的尽头看了眼,便往那个方向跑了过去。
几人犹豫了一阵,到底前前后后都跟了上去。没跟多久,便发觉他们走的是去城中心的方向。但周围景象又与他们之前在那夜余桐所见不完全相同,周围屋舍建筑没什么变化,却不见那大片的柳树林和巨大的广场,一条河也不如他们之前见到的那般宽阔。
余桐县的城中心,只有一棵不知几百年的大柳树,四月正是好时节,柳枝初芽,雨雾中一片醉人的青翠。
树下躺着个素黑衣袍的男子,脖子上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露出的皮肤都是血淋淋的。他的旁边,一团紫色的烂肉,正发出恶臭的气息。
周围零零散散路过的人,受不了这样的气息,都躲得远远的。
白榆跑到人面前,眼中只看到一片红的黑的,顿觉天昏地暗,一屁股坐下抱住人哀哀戚戚地哭起来,“道长你死得好惨啊,道长,你怎么就忍心抛下我去了……”
刚赶到的几人见到此情此景也是心中一酸,都觉得白榆哭得这般伤心欲绝,只怕两位前辈的关系极要好,心中皆叹何等令人羡慕的情谊。他们虽没见过应山出手,但都默认他与白榆的实力不相上下,又有那么强大的妖宠,想来自己是能离开的,却为救他们而战死,又叹这是何等可歌可泣的品德。
一个年轻人蹲下身,拿出一方手帕将妖兄小心地包在里面。
白榆只看到人在打包一团黑漆漆的东西,收了哭声,问道,“这是什么?”
那年轻修士闻言,面露悲凉神色,捧着手中一团往白榆面前递了递,“前辈,这是应前辈的妖宠啊。妖兄前辈被伤成这般模样,竟然连白前辈都认不出来了吗?”
白榆虽说是闻着妖血的气息找过来的,但刚注意力全放应山身上了,倒忘了这不大只的小妖。她将头一偏,皱着眉头离远了些,似乎是不忍直视这小妖的惨状,又开始哭嚎起来,“道长,你们死得好惨啊……”
话说那些本留在客栈里面的年轻修士,听到白榆和几人离开的动静,虽不知是为何事,放心不下也在后面跟了过来。远远的,就听到白榆的哀嚎声。到了那大柳树下,就看到白榆抱着应山哭得稀里哗啦,几人围着一个抱着一团烂泥的年轻人也是一副泫然欲泣的伤痛模样。
众人见到这般场景,也很快明白过来发生了何事,一个个都面露痛色,或别开脸不忍直视。
如今他们都好好的出来了,应前辈却……
眼下他们能做的,只有厚葬前辈了。
第二天清晨,众人便将棺材纸钱牌位备齐,一行人踏着雨雾将棺材抬到连夜选出的风水极好的墓地。白榆披了身白袍走在最前面,拿着招魂幡,撒着纸钱,一路嘴里念念有词。
那十几个年轻修士一个个忍着哀痛,将应山的棺材放入坑中。白榆往棺材上撒了把黄土,众人紧随其后铲起黄土便将应山埋了下去。
白榆又走到墓地西北角,点燃三柱香拜了拜,随后把香插在地上。紧接着从带的篮子里掏出一盘清蒸鱼,一只红烧鸡,一碟卤猪耳摆在一旁。
又拿出酒壶,倒了三杯酒依次洒在身前,随后摸出一张黄纸铺开,朗声念起祝文来。
读完祝文,白榆又蹲下将黄纸点燃,从篮子里拿出纸钱一并烧去。再站起身,对着三柱香鞠了三躬。
主持完葬礼最后的流程,白榆长吸一口气,坐到那黄土丘前悲痛欲绝地哭坟,“道长啊,你怎么这么年轻就没了,日后没了你我可怎么走啊。”
全程看完的众人目瞪口呆,心中的悲痛几乎要被怪异感覆盖。都不约而同地暗想道,白前辈主持葬礼,还真是熟练得不一般啊。
应山睁开眼的时候,只觉得四周一片漆黑,呼吸也极为困难。肚子上似乎放了什么东西,他一摸,是个不大的木盒子。又抬手前后左右摸了摸,敲了敲,周围都是木头的触感,这形状怎么这么像……棺材?头顶和四周还贴了不少纸条,倒像是符箓之类。
不由思忖道,鼎里面那女子怎么回事?前脚要他留下来解闷,后脚就给他活埋了?只是看她那疯疯癫癫的样子,做出什么事儿也不稀奇,只是也太歹毒了些,让他闷在这里受罪,还不如直接杀了干脆。
正胡乱想着,又觉得好像听到人说话的动静,应山不确定是不是听错了,侧耳认真听着那有些忽远忽近的声音:
“白前辈您要节哀,人死不能复生。”
“白前辈,您这般伤心,应前辈也无法走得安心啊。”
“应前辈,来年今日,晚辈一定会来祭拜您的。”
……
应山越听脸上的表情越古怪,这说的都是什么东西?
感受到周围没有禁制,应山掌中运力,一掌便将头顶的木板拍飞。
入目是久违的白天,小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拍了拍落在身上的符纸和黄土,便起身坐直,左右看了看,才发觉自己周围有不少满头黄土,面容惊骇的年轻人。
应山和众人都没反应过来,一时都呆愣愣地沉默着。
说时迟那时快,朱洵竟一手抓起被掀飞的棺材板,高高扔出去,凌空踏在棺材板上,猛地朝应山袭来,口中大喝,“得罪了!应前辈,您既已死,就请安息吧!”
应山还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觉头顶一阵剧痛,猝不及防整个人猛地被撞倒,重新倒回棺材中,下一刻便觉得脸上有什么温热的液体在流动。
棺材板飞起来的时候白榆已是惊得手足无措,僵在原地,她正坐在坟头,只看见了应山的后脑勺。见朱洵重新把棺材盖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变换了好一阵儿,才回过神来,又哭嚎道,“道长,你是死得多惨啊,才过了一晚上就凶化得这般厉害,别担心,我马上超度你,你且安心去吧。”
众人还没从这突然的变故中缓过来,便看到白榆已经瞬间收去哭相,脸上没半分眼泪踪迹。随即神色庄严地将披在身上的白袍扯下,又从袖子里摸出一片黄色袈裟穿在身上,连木鱼也齐全地掏了出来。白榆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敲了下木鱼,竟真的原地念起了经来。
梵音入耳,连周围的鸟鸣声都安静了下来。
安静的还有众人……
对于白榆作出的种种不可思议举动,最终都化为心中一句:不愧是前辈。
应山躺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是已经从那夜余桐中出来了,不过那些年轻人貌似都误会他已经死了。他想大叫,一开口却发觉喉咙剧痛无比,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摸了摸脖子,一阵刺痛。想来是之前被那女子用虫勒得太紧的缘故。
应山只好疯狂在棺材板上手拍脚踢,证明自己还活着。
不料他在里面闹的动静越大,外面的人脸色越发严肃。
朱洵皱眉道,“怎会凶化的这般厉害?前辈死前到底是遭受了多大的痛苦。”感到棺材板晃得厉害,他看向一旁的同门道,“师弟,来帮我压一下棺材。”
一个年轻修士闻言迅速跳到棺材上,两人一前一后半跪压在上面。
朱洵低头看向棺材板,“对不住了前辈,您还是安息吧。”
应山可不想活着就安息,疯狂对着棺材板又踢又拍,不曾想突然间他的手脚无力地垂了下去,还没反应过来,又发觉自己竟是飞了起来。他有些疑惑地回头,却看到自己还躺在棺材里,额头破了一片,糊了张大红脸,形容可怖。
见状应山心中骇然,自思道,难道我真是早就死了?阴魂不散,如今在白道友的佛经下就要给超度了?
马上要飘出棺材的时候,忽的不知道什么东西从身后缠住了他的腰,将他重新拉回了身体里。
应山猛然睁开眼睛,正惊魂未定之际,棺材外诵经的声音又传入他的耳中,他再次不受控制地从自己的身体里飘了出去,躺着的身体还瞪着一双眼睛,一副死不瞑目之相。
好在有什么东西再次抓住了他,应山又回到身体。
如此来来往往五六次,外面木鱼声和诵经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耳边传来绕着自己走了一圈的脚步,似乎在观察。随后白榆困惑的声音传来,“奇怪,这经不需要灵力加持也是有效的,我怎么超度不了他?”沉默了片刻,又有些苦恼地说,“但也不能放任不管,我已出手,道长若是成了厉鬼害人,这因果也会算到我的头上。”
她说完外面安静了好一阵儿,又听到白榆颇为沉重的声音传来,“道长,你若执念太深不肯被渡化,我只好念魂飞魄散咒助你早日解脱了。”
应山心中骇然,无声呐喊道,既然用这么不忍心的语气就不要干这么恐怖的事啊!
外面的众人同样惊骇,纷纷劝阻白榆。
“白前辈三思啊,要魂飞魄散了应前辈就连鬼都做不成了。”
应山:对啊对啊。
“白前辈,应前辈是为救我们而死,如何能让他死后再遭一遍罪。”
应山:对啊对啊。
“白前辈,您再想想其他办法吧,要真是魂飞魄散,应前辈也太可怜了。”
应山:对啊对啊。
见众人阻止,白榆只好放弃了让应山魂飞魄散的念头。
“让我想想……”白榆咬着指头原地转来转去,忽的面上露出喜色,“有啦,可以把道长炼成凶尸傀儡!只是我眼下灵力耗尽,还得等上些时日。”
众人:……
应山:……
不要啊,不要……
朱洵闻言已是倒吸一口凉气,提醒道,“前辈,此举怕是对应前辈尸身不够尊重。”
白榆皱眉,“那我再想想……”
一群浩浩荡荡的怀疑目光跟着白榆在原地转了几刻钟,白榆忽然停下脚步,众人紧张地等着她开口,生怕再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解决方法。
似自己都觉得这方法不妥,白榆有些犹豫地说到,“我还有最后一个办法,不用伤害道长的灵魂,也不用玷污道长的肉身。”
众人闻言松了口气。
白榆道,“我们晚上的时候把道长的尸体丢到街上,让他去那夜余桐待着怎么样?也不用担心出来害人了,道长在那里也自由。”
众人:……
应山无声狂吼:不怎么样!你还不如让我魂飞魄散!
朱洵摇了摇头,“前辈,岂不说应前辈已非活人,并不能确保会成功。单应前辈是我等救命恩人一点,就不该被如此对待。”
白榆道,“眼下也别无他法了。”
朱洵也凝眉苦思,应山如今已凶化,确实不能放任不管。抬头见白榆也苦着一张脸,似乎也确实再想不到什么好办法。犹豫再三,她开口道,“那便魂飞魄散吧,好歹前辈不必再继续受苦。”
应山闻言,已是吓得不轻,将棺材板拍得更猛了。
众人本来还有些犹豫不决,见那棺材动的那般厉害,两个人几乎都压不住,也无人提出异议,默许了朱洵的提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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