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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皇帝离开静月轩后的第三天,圣旨到了。

传旨的太监换了人,不再是往日那个眼皮子浅的刘德全,而是皇帝身边的内侍总管贺平安。

贺平安年过五十,在宫中浸淫了大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可踏入静月轩时,还是微微怔了一下。

这座院子比他想得还要破败。

桂花树光秃秃的,石阶缝隙里长着枯草,窗纸有几处破了,用旧布胡乱糊着。

可院子扫得很干净,青石板上没有一片落叶,角落的几盆菊花虽然开败了,花盆却擦得锃亮。

贺平安的目光在那几盆菊花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正房门口站着的女子身上。

江临月换了一身干净的素青宫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绾在脑后,垂手侍立。

她面上没有迎接圣旨的诚惶诚恐,也没有得势后的沾沾自喜,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墙角的修竹。

贺平安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能在这样的境地里还保持这份从容,此女不简单。

“圣旨到——七公主萧望舒接旨!”

萧望舒被张嬷嬷扶出来,在院中跪定。江临月跪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头,耳中听着贺平安尖细而清晰的声音。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七公主萧望舒,秉性纯良,虽目有疾而心明如镜,深得朕心。

今特赐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明珠一斛,以彰其德。另增宫人四名,供其差遣。望舒勉之。”

萧望舒叩首:“儿臣谢父皇隆恩。”

贺平安将圣旨递到她手中,又笑道:“陛下还说了,七公主若有其他所求,可一并提来。”

萧望舒捧着圣旨,缓缓抬起头。

她闭着眼,面朝贺平安的方向,声音轻柔却清晰:“儿臣确有一事,想求父皇恩准。”

“公主请讲。”

“儿臣身边宫女江临月,自入静月轩以来,尽心竭力,无微不至。此次疫症封宫,若非她悉心照料,儿臣早已不测。

儿臣斗胆,求父皇升她为掌事宫女,许她自由出入静月轩,以便继续照料儿臣。”

贺平安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七公主会借机讨些更实惠的东西——比如月例翻倍,或者换一处更好的宫室,再不济也要些名贵药材。

可她开口要的,只是一个宫女的升迁。

贺平安看向江临月。

那宫女依旧垂首跪着,神色平静,可贺平安注意到,她的耳根微微泛了红。

贺平安收回目光,笑道:“公主放心,老奴这就回禀陛下。”

他转身离去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七公主依旧跪在那里,手中捧着圣旨,身姿单薄却挺拔。而她身后的那个宫女,正悄悄抬手,扶住她微微发颤的手臂。

贺平安摇了摇头,快步走了。

圣旨的余波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当日下午,内务府便派人送来了赏赐的东西。黄金百两装在两只红漆木箱里,沉甸甸的,抬箱子的两个小太监累得满头大汗。

锦缎二十匹,一匹匹码得整整齐齐,绯红、鹅黄、松绿、月白,色彩斑斓,在秋日斜阳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明珠一斛,颗颗圆润饱满,在匣中滚动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静月轩头一次这么热闹。

张嬷嬷扶着门框,看着那些东西,老泪纵横。春桃蹲在锦缎堆边,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怕碰坏了什么。

江临月站在萧望舒身边,看着内务府的太监们忙进忙出,心中却异常平静。

她知道这些赏赐意味着什么——不是皇帝的愧疚,而是皇帝的试探。

他给七公主好处,要看她会不会得意忘形,会不会借此拉拢人心,会不会露出不该有的野心。

所以她提醒萧望舒:“殿下,赏赐虽厚,但不可张扬。”

萧望舒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让张嬷嬷收起来吧,日常用度照旧。”

江临月应了一声,转身去吩咐张嬷嬷。

傍晚时分,又一道旨意到了。

这回是升迁的文书。贺平安亲自送来,笑眯眯地将文书递给江临月:“江掌仪,恭喜了。

从今儿起,您就是正七品掌仪,月例翻倍,出入宫禁不受限制。陛下还额外赏了您一对玉如意,说是……那日宴上击盏的彩头。”

江临月接过文书,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她的名字和新的品阶。

“奴婢谢陛下隆恩。”她跪地叩首,声音平稳。

贺平安摆了摆手:“起来吧。陛下还让老奴带句话——好好伺候七公主,莫要辜负圣恩。”

“奴婢谨记。”

贺平安走后,江临月站在院中,看着手中那份升迁文书,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她用了整整七年才从最低等的宫女爬到七品掌仪,而这辈子,只用了不到两个月。

她不知该笑还是该叹。

“江掌仪。”身后传来萧望舒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意味,“恭喜高升。”

江临月转过身,看着萧望舒站在正房门口,闭着眼,唇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走过去,低声道:“殿下取笑奴婢。”

“没有取笑。”萧望舒伸手,摸索着碰到她的手臂,轻轻握住,“这是你应得的。”

江临月垂眸,看着那只纤细苍白的手握着自己的手臂,指节分明,触感微凉。

她没有抽开。

……

圣旨下来的当晚,萧望舒将江临月叫进了内室。

张嬷嬷和春桃已经睡下,静月轩一片寂静。秋夜的风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动。

萧望舒坐在妆台前,长发披散,身上只着一件素白中衣,整个人在昏黄烛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她面前摆着一只紫檀木妆匣,匣面雕着缠枝莲纹,漆色已经有些斑驳,看得出年头不短了。

江临月走进去时,萧望舒正伸手摸索着妆匣的搭扣。“过来。”她轻声说。

江临月走近,在她身后站定:“殿下唤奴婢何事?”

萧望舒没有回答,只是摸索着打开了妆匣。

匣子里东西不多,几支半旧的银簪,一对白玉耳坠,还有一只叠得整整齐齐的旧帕子。她将那些东西拨开,从最底层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支白玉簪。

江临月的目光落在那支簪上,呼吸微微一顿。

那簪子通体无瑕,白得像凝住的月光,触手生温。簪身修长,顶端雕成一弯新月,弧度圆润,线条流畅,没有一丝多余的雕饰。可越是简单,越显得珍贵。

萧望舒将玉簪握在掌心,指尖轻轻摩挲着簪身的弧度,像在确认它的完好。“低头。”她说。

江临月怔住了。

她没有立刻动,只是看着萧望舒手中那支玉簪,看着烛光在簪身上流转的温润光泽,看着萧望舒闭着眼却异常专注的神情。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干涩。

“低头。”萧望舒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江临月缓缓低下头。

萧望舒抬起手,摸索着找到她的发顶。

她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指尖先是碰到了江临月的发髻,然后顺着发丝缓缓向上,找到了最适合簪入的位置。

玉簪穿过发髻时,冰凉的触感让江临月微微颤了一下。

萧望舒的指尖跟着簪身一起穿过发丝,轻轻拢了拢,将簪子固定好。

她的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瓷器,指腹擦过江临月的头皮时,留下温热的触感。

“好了。”萧望舒收回手,却没有立刻放下。她的指尖悬在江临月耳畔,像是在感受什么。

“这簪子……”她轻声说,“是我母妃留下的。”

江临月抬起头,看着萧望舒的脸。

烛光下,她的眉眼格外柔和,唇角弯着极淡的弧度,那是一种江临月从未见过的表情——柔软,怀念,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珍重。

“母妃说,这支簪子是她嫁入宫时带进来的,说将来要送给最重要的人。”

萧望舒的指尖慢慢落下,停在江临月的肩头,“她说,等那个人出现的时候,就替她簪上。”

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带上了几分喟叹:“我等了很多年,以为这辈子都不会等到那个人了。”

江临月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看着萧望舒,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温柔得近乎脆弱的脸,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萧望舒的手从她肩头滑落,轻轻握住她的手。“现在,它是你的了。”她说得很轻,却字字清晰。

江临月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萧望舒的手还是那样凉,指尖微微泛白,可那力道却稳得像是在交付什么极其贵重的东西。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心底涌起,直冲眼眶。江临月用力眨了眨眼,将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湿意逼回去。

“奴婢……”她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定不负殿下。”

萧望舒轻轻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真切。

“我信你。”她说。

当夜,江临月回到自己的值房,在黑暗中独自坐了很久。

她抬手,轻轻摸到发间那支玉簪,指尖顺着簪身的弧度缓缓滑过。白玉温润,触手生凉,可簪过发丝的地方还残留着萧望舒指尖的温度。

她将簪子取下来,放在掌心,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细细端详。

月光下,玉簪通体泛着柔润的光,那弯新月在光影流转中仿佛活了一般,微微泛着清辉。

她看了很久,指腹摩挲着簪身的每一寸弧度,直到那玉质被她的体温捂得温热。

然后她将簪子贴在胸口,闭上眼。

那里面有某种东西正在悄然滋长。不是感激,不是忠诚,不是任何她能名状的情绪。

那东西来得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她经历过的事情都更加汹涌,更加不可阻挡。

她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躺下来,睁着眼看着屋顶。

秋夜漫长。可她知道自己今夜,怕是睡不着了。

……

果然一夜无眠。

江临月睁着眼,看窗外夜色由浓转淡,看月光从窗棂上慢慢滑走,看天边泛起一线鱼肚白。她一动没动,只是仰面躺着,手一直按在发间那支玉簪上。

脑中全是萧望舒替她簪发时的模样。

闭着眼,却比睁着眼的人看得更清。指尖穿过发丝时的小心翼翼,唇角那抹淡到几乎看不见的笑意,还有那句“现在,它是你的了”。

每一个细节都在脑中反复回放,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江临月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中。

她在害怕。

害怕的不是萧望舒的异常亲近——那是她求之不得的。

她害怕的是自己,害怕自己越来越无法控制的那份心思,害怕每次靠近时越来越快的心跳,害怕萧望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闯进了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占了去,再也不肯走。

她是宫女,是重生来赎罪的人。她不该有这些不该有的心思。

可心思这东西,从来由不得人。

前世她为三公主赴汤蹈火,从最低等的洒扫宫女爬到最高尚宫的位置,整整十九年。

那十九年里她学会了所有能学的东西:识毒、辨药、暗器、权谋、察言观色、曲意逢迎。可唯独没有学会的,是怎么管住自己的心。

因为前世她的心从来没有动过。

对三公主,她只有利用和忠诚,没有半分私情。

她以为这辈子也会一样,以为只要守着萧望舒,护着她走完该走的路,等一切尘埃落定,她就可以功成身退,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安安静静过完余生。

可现在她知道了——不一样。

对萧望舒,她做不到冷眼旁观,做不到权衡利弊,做不到及时抽身。

她每一次靠近,都是心甘情愿;每一次付出,都是发自肺腑;每一次看到萧望舒在黑暗中独坐的背影,她的心都会像被什么攥住一样发疼。

那是她从未有过的东西。

比忠诚更滚烫,比职责更沉重,比任何她学过的规矩和道理都更加不讲道理。

江临月苦笑了一声,将脸从枕中抬起,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江临月啊江临月,你终究逃不过情劫。

她缓缓坐起身,将那支玉簪从发间取下,放在掌心看了片刻。月光已经褪去,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白玉上,泛着温润的、近乎柔和的暖光。

她将簪子重新插回发间,起身洗漱。

不管逃不逃得过,日子总要过下去。既然动了心,那就动了吧。大不了——她用自己这条命,护到底。

……

入秋后的第一场暴雨,来得猝不及防。

那日傍晚天色还好好的,西边甚至还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

可不到半个时辰,天色骤变,乌云从北面压过来,墨一般浓稠,转瞬便遮了半边天。风平地而起,卷着枯叶和沙尘在院中打旋,窗纸被吹得哗哗作响。

张嬷嬷忙着收晾在院中的衣裳,春桃蹲在廊下捂着一只惊叫的狸花猫。江临月刚将正房的窗户关好,第一道闪电便劈开了天幕。

白光撕裂黑暗的瞬间,整个静月轩都被照得惨白。紧接着是雷声,沉闷的,滚过天际的轰鸣,震得窗棂都在发颤。

暴雨倾盆而下。

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像千万颗石子同时落下。风裹着雨水从屋檐倒灌进来,廊下很快湿了一大片。

江临月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庭院轮廓,想起了什么。

萧望舒怕打雷。

这个信息来自青鸾——某次交接情报时无意中提起的。她说七公主八岁那年眼盲之后,每逢雷雨夜便会整夜不睡,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林婕妤还在的时候,会陪着她,抱着她,一遍遍说“不怕,母妃在”。可林婕妤走后,再没有人陪过她。

江临月站在正房门口,犹豫了片刻。

又一道闪电亮起,紧接着雷声滚过,震得她脚下的青石板都在微微颤动。

她不再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寝殿里一片漆黑。蜡烛都熄了,只有窗外闪电偶尔亮起时,将室内的一切照得短暂而清晰。江临月凭着记忆绕过屏风,走向床榻的方向。

萧望舒果然没有睡。

她蜷在被子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半个头顶。江临月走近时,能看见她的肩膀正在微微发抖。

“殿下?”江临月轻声唤道。

没有回应。

江临月又走近两步,在床边蹲下,借着窗外又一闪而过的电光看清了萧望舒的脸——那张脸惨白如纸,眼睛紧紧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痕。

她的唇在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声音太小,被雨声和雷声盖得严严实实。

江临月凑近一些,屏住呼吸。

“……母妃……别走……”

断断续续的呓语从萧望舒唇间溢出,带着一种压抑了太久的、几乎要破碎的颤抖。

“别丢下望舒……望舒会乖……会听话……”

江临月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她呼吸都停了一瞬。

她伸出手,想替萧望舒掖一掖被角。可就在她的指尖碰到被面时,萧望舒又开了口:

“……临月……小心……”

江临月的手僵住了。

萧望舒喊的是她的名字。不是母妃,不是张嬷嬷,不是任何一个过去的人——是她。在梦中,在恐惧最深的时刻,萧望舒喊的是她的名字。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从胸口涌上来,带着酸楚和滚烫,让她眼眶瞬间发热。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情绪压下去,然后轻轻拨开萧望舒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指腹贴上她的眉心。

萧望舒的眉头一直紧蹙着,眉心处有一道浅浅的竖纹。江临月的指尖按在那里,轻轻揉着,一下又一下,像在抚平一张被揉皱的纸。

萧望舒的呓语渐渐停了下来。

她微微偏过头,朝江临月的手的方向靠了靠,像一只循着温暖找过来的猫。然后她忽然抬起手,准确地抓住了江临月的手腕。

力道不算大,却极其坚定。

江临月微微一僵。

萧望舒没有醒。她只是握着那只手腕,缓缓将它拉到自己的脸颊边,然后将脸贴了上去。

江临月的手掌贴着她的面颊,能感觉到她肌肤上未干的冷汗,以及那轻微的、终于平缓下来的呼吸。

她的睫毛还在颤动,可眉心的竖纹已经舒展开来。

江临月不敢动。

她就那样蹲在床边,一只手被萧望舒握在手中,掌心贴着她的面颊,另一只手撑在床沿,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一动不敢动。

外面雷声还在滚,暴雨还在下。窗纸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闪电一道接一道地亮。

可萧望舒不再发抖了。

她安静地睡着,呼吸绵长,面颊贴着江临月的手掌,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依靠的地方。

江临月蹲在那里,腿已经麻了,手腕也被握得有些发酸。可她舍不得抽开。

就这样蹲了很久很久。

久到雷声渐渐远去,雨势慢慢转小,窗外的天空从墨黑变成了深灰,又变成浅灰。

久到她的膝盖已经彻底没了知觉,久到她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蹲到天亮。

终于,萧望舒的手松了一些。

江临月轻轻抽出手腕,动作极慢,极轻,生怕惊醒她。可萧望舒还是动了动,眉头微微蹙起,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江临月连忙停住,等她又睡沉了,才缓缓将手抽出来。

然后她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靠着床沿,看着萧望舒安静的睡颜。

窗外雨声淅沥,天边透出一线光。

她在那里坐了一夜。

……

静月轩变了。

变化是从那些赏赐和升迁文书到来之后开始的,一点一点,像水渗入干燥的泥土,无声无息却无处不在。

最先变的是内务府。

往日送例份的太监总是拖拖拉拉,到了日子还要三催四请,送来的东西也常常缺斤少两。

可如今,每月的例份准时准点送到,米是新的,炭是足的,连菜蔬都比从前新鲜水灵。

送东西的太监脸上堆着笑,一口一个“江掌仪”,客气得像换了个人。

然后是宫人的态度。

从前静月轩的人走出去,别的宫室的下人都是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仿佛沾上“七公主”三个字就会倒大霉。

可如今,走在宫道上,迎面碰见的人会主动侧身让路,偶尔还会有人上前搭话,旁敲侧击地打听七公主的近况。

张嬷嬷把这些变化看在眼里,背地里跟江临月感叹:“老奴在宫里伺候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着这样的事。从前没人正眼看咱们,如今倒成了香饽饽。”

江临月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心里清楚,这些变化不完全是好事。被关注得越多,被盯得就越紧。

那些笑脸背后,不知道藏着多少双眼睛,多少只耳朵,等着抓七公主的把柄。

三公主果然坐不住了。

那天午后,容尚宫身边的大宫女素琴来了静月轩,说是奉三公主之命,请江临月“过宫一叙”。话说得客气,可那语气里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江临月正在正房替萧望舒整理书籍,听了素琴的话,头也没抬:“烦请回禀三公主,奴婢如今是七公主的掌事宫女,不敢擅离。

若三公主有事吩咐,奴婢愿在此恭候。”

素琴的脸色变了一变,勉强笑了笑:“江掌仪,三公主的面子,您也不给?”

江临月这才抬起头,看着素琴,神色平静:“不是不给,是奴婢有奴婢的本分。三公主若有什么吩咐,只管传话便是,奴婢定当尽力。”

素琴咬了咬唇,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青鸾带来消息:三公主在宫中摔了一只青花茶盏,碎瓷迸了一地,伺候的宫女吓得跪了半宿。

“好个江临月,敬酒不吃吃罚酒。”三公主的原话,青鸾一字不落地转述。

江临月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萧望舒坐在窗边,手里拈着一枚棋子,似乎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她将那枚棋子落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三姐这步棋走急了。”她说,“她不该直接召你。这样一来,反倒让人看清了她的心思。”

江临月走到棋桌对面坐下:“殿下觉得,她接下来会怎么做?”

“不会明着来。”萧望舒又落下一子,“她聪明得很,不会在风口浪尖上动手。但暗地里的小动作,怕是少不了。”

江临月沉默片刻:“那奴婢多留些心。”

“嗯。”萧望舒应了一声,又落下一子,“对了,四哥今日派人送了东西来。”

江临月抬眼:“送了什么?”

“说是北地来的珍稀药材,对眼疾有奇效。”萧望舒的唇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冷,“包裹得很严实,还附了一封信,说了不少关心的话。”

江临月皱了皱眉:“四皇子这是……想拉拢殿下?”

“他觉得我有用了。”萧望舒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父皇的赏赐,圣旨里的夸赞,还有疫症之事后对我的愧疚——

这些都让他觉得,我这个瞎眼的七妹,或许能派上用场。”

她将那枚黑子落在棋盘一角:“他送药,是想告诉我——他可以帮我复明。只要我肯站在他那边。”

江临月看着棋盘上的局势,黑子正在隐隐围住白子的大龙。

她沉默片刻,然后轻轻落下一枚白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

“殿下打算如何应对?”

萧望舒“看”着棋盘的方向,虽然闭着眼,却仿佛能看清每一枚棋子的位置。

她的指尖在棋桌边缘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药收下,放着不用。信回了,谢他的好意,旁的一概不提。”

“那不冷不热的态度,反而会让他更想拉拢殿下。”

“要的就是这个。”萧望舒说,“让他觉得有机会,又让他抓不住把柄。这样一来,他暂时不会动我,还会替我们挡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江临月点了点头,又落下一子。

这一子落在天元附近,看似孤棋,却在无形中与四周的几枚白子形成了呼应之势。

萧望舒“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临月,你的棋路很怪。”她说,“看似东一子西一子,可落久了再看,每一子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江临月垂眸:“奴婢只是乱下的。”

“不是乱下。”萧望舒轻轻摇头,“你每一步都想得很远。三姐已视我为敌,四哥想利用我,六哥虽被禁足,可恨我入骨。临月,你怕吗?”

江临月抬起头,看向萧望舒。

她闭着眼,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烛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的神色很平静,问那句话的语气也平淡得很,仿佛只是在问今天晚膳吃什么。

可江临月看见了,她拈着棋子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在等一个答案。

江临月伸出手,轻轻握住她执棋的手。

那只手在她掌心微微僵了一瞬,然后缓缓放松下来。

“奴婢只怕护不住殿下。”江临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旁的,奴婢不怕。”

萧望舒的唇角弯了起来。

那笑意先是极淡的,然后慢慢扩大,从唇边漾到眉眼,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她反手握住江临月的手,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笃定。

“那我们就一起走下去。”她说。

窗外秋风拂过,桂花树上最后几片叶子悠悠飘落,在庭院中打了几个旋,最终落在青石板上。

棋盘上,黑白交错。

而两只手交握在棋桌上方。

祝宝子们端午安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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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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