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琴走后第三日,静月轩外果然多了些不寻常的动静。
先是巷口的宫灯坏了,内务府迟迟不来修。接着墙外的脚步声多了起来,来来去去,却总在同一个位置徘徊。
江临月有一日清早推门出去,看见墙根处有一小片烟灰,像是有人在那里蹲了大半夜留下的。
她没有声张,只是回来后对萧望舒说了一句:“外头来了客人。”
萧望舒正在喝粥,闻言放下勺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几个?”
“至少三个。轮班换的,夜里也有人在。”
萧望舒点了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三姐的人手倒是充足。”
江临月在她对面坐下,压低了声音:“奴婢查过,巷口那个修灯的太监是内务府新来的,入宫才两个月。
还有东墙外那个扫地的婆子,原本是浣衣局的,半月前刚调过来。”
“都是生面孔。”
“是。而且这些人动作很小心,不像是普通盯梢。”江临月顿了顿,“倒像是受过训练的。”
萧望舒端起粥碗,轻轻吹了吹热气:“三姐手底下养着几个这样的人,专门替她盯着不顺眼的人。
以前盯的是四哥,后来盯的是六哥,如今轮到我了。”
她喝了一口粥,声音平淡:“既然她们想看,就让她们看个够。”
江临月明白了她的意思。
从那天起,静月轩的日常便多了一层“表演”的意味。
白天,江临月变得暴躁了许多。她会在院中摔东西——茶盏、药碗、甚至萧望舒的梳妆匣。瓷片碎裂的声音清脆响亮,隔着一道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还会大声抱怨:“伺候一个瞎子,什么前程都没有!”“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来这鬼地方!”
语气刻薄,声音尖锐,像一个心浮气躁的年轻宫女在发泄不满。
萧望舒配合得天衣无缝。
她会低声啜泣,会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会在江临月“骂完”之后,用极其虚弱的声音说一句“对不住……连累你了”。
声音轻得像要散了,带着让听者心碎的脆弱。
那些藏在墙外的耳朵,把这些声音一字不漏地收了去。
可到了夜里,等院门落锁、灯火熄灭之后,一切就变了。
江临月会悄无声息地推开萧望舒的房门,怀里揣着暖炉和点心。暖炉是用炭火捂热的铜婆子,用厚棉布裹着,抱在怀里暖烘烘的。
点心的花样每日不同——有时是桂花糕,有时是杏仁酥,都是她趁着白天“发火”的间隙偷偷做的。
萧望舒坐在床上,接过暖炉,双手拢着那团温热,低声问:“今日演得如何?”
江临月在她床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包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奴婢方才摔了三个碗,嗓门也够大,外头那位扫地的婆子探头看了两回。”
萧望舒摸到那块桂花糕,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她们信了?”
“应该信了。奴婢还故意骂了您一句‘成天哭哭啼啼的倒霉相’,那婆子把扫帚都扔了,赶紧跑去报信了。”
萧望舒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浅,却让江临月心头一松。她看着萧望舒捧着暖炉、小口吃着桂花糕的模样,忽然觉得白天那些表演也不算太难熬了。
有一日出了意外。
那日江临月照例在院中“发火”,摔了一只茶盏。
瓷片飞溅,萧望舒正好从廊下走过,一块碎瓷弹到了她膝盖上。她身子一歪,整个人摔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的边缘上。
江临月的心猛地一抽。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扶住萧望舒,声音都变了调:“殿下!您怎么样?”
萧望舒在她怀里动了动,低声道:“没事……膝盖磕了一下。”
江临月将她扶进正房,卷起裤腿一看——膝盖上一片青紫,正中间擦破了皮,渗出细细的血珠。
那伤不算严重,可落在萧望舒苍白细腻的皮肤上,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江临月的手指抖了一下。
她取了药箱,蹲在萧望舒面前,用棉布蘸了药酒轻轻擦拭伤处。
她的手一直很稳,那是前世多年训练出来的本事,无论多险恶的场面她都能面不改色。可此刻,她的指尖却在微微发颤。
药酒沾上伤口时,萧望舒的膝盖轻轻缩了一下。
“疼吗?”江临月的声音哑了。
萧望舒没有立刻回答。她低着头,“看”着江临月的方向,虽然闭着眼,可那目光却像有了实质,静静地落在江临月发颤的手上。
然后她忽然低声笑了。
“演得不错,”她说,“连我都快信了。”
江临月抬头瞪她:“殿下还笑!”
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住了。
那句“殿下还笑”脱口而出时带着一种自然的亲昵,像是朝夕相处的两个人之间才会有的、无需思考的语气。
江临月反应过来时,耳根立刻烫了起来。
萧望舒也沉默了。
她闭着眼,可江临月看见她的耳尖慢慢染上了一层薄红。
半晌,萧望舒轻声说:“不笑了。”
江临月低下头,继续替她上药。可那只握着药酒的手,却再也没能恢复从前的平稳。
……
秋夜,月明星稀。
静月轩的灯火已经熄了,整座院子沉入深沉的夜色。江临月值完夜,正要回自己的值房,刚走到桂花树下,忽然听见一阵极轻的衣料破风声。
她脚步一顿。
风从身后掠来,带着一股极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杀意。
江临月没有回头。她侧身一闪,一柄短剑擦着她的耳畔刺过,钉入身后的树干,入木三分。
紧接着第二招已经到了——凌厉的掌风直切她后颈,又快又狠,分明是要取她性命。
江临月抬手格挡,手臂与对方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她借着这股力道后退两步,终于看清了来人——一身黑衣,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那人一击不中,再次欺身而上。
短剑从树干上拔出来,带起几片木屑,朝着江临月的咽喉直刺而来。江临月弯腰避开,同时右手在腰间一抹,三枚银针已经夹在指间。
她没有犹豫。
手腕一抖,三枚银针呈品字形射出,分别朝着黑衣人的双目和心口飞去。
针身细小,在夜色中几乎看不见,可破风之声尖锐凌厉,带着一击毙命的准头。
黑衣人的动作猛地一滞。
她身子后仰,堪堪避开两枚银针,第三枚擦着她的面罩边缘掠过,划开一道细长的口子。
黑衣人退了两步,站定身形,盯着江临月的手指,眼神里带着明显的震惊。
江临月站在原地,右手依旧保持着发针的姿势,冷冷地看着她。
“你是何人?”她问,声音平静得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搏杀。
黑衣人的目光从她指尖移到她脸上,良久,忽然开口:“细雨针。你是从何处学来的?”
那声音是压低了的女声,带着一丝熟悉的冷冽。
江临月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放下了手。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伸手扯下了面罩。
是青鸾。
江临月看着她,没有说话。
青鸾的表情很复杂。她低头看了一眼被划破的面罩边缘,又看了一眼江临月垂在身侧的手。
“细雨针,”她重复了一遍,“这是江湖上失传了二十年的暗器手法。我祖父生前曾经提过,会这种针法的人,全天下不超过三个。”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江姑娘,你究竟是谁?”
江临月垂着眼,神色平静:“一个想护着七公主的人。”
青鸾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收起了短剑,转身跃上墙头,消失在夜色中。
第二日一早,青鸾在正房向萧望舒汇报昨夜之事。
“……她用了细雨针。三枚齐发,针路刁钻,若非属下反应快,至少中一枚。属下也曾见过不少江湖高手,可像她这样干净利落的,不多。”
萧望舒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得很认真。
“还有呢?”她问。
青鸾沉默了一瞬:“她武功路数很杂,像是多家融合。而且……她动手的时候,毫不犹豫。那种果断,不是练出来的,是……见惯生死的人才会有的。”
萧望舒的茶杯停在唇边。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低头看着杯中浮沉的茶梗,良久,才轻声说:“知道了。你下去吧。”
青鸾退下后,萧望舒将茶杯放下,转向门口的方向。
江临月正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碟刚蒸好的山药糕,垂着眼,神色如常。
“奴婢把糕点放在桌上?”她问。
“放着吧。”萧望舒说,“方才青鸾的话,你听见了?”
“听见了。”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江临月将山药糕放在桌上,站直了身子,看向萧望舒:“奴婢没有恶意。这一点,殿下应该清楚。”
萧望舒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她说,“你若有恶意,有的是机会动手。不必等到今日。”
她拿起一块山药糕,咬了一口,慢慢嚼着,然后忽然弯了弯唇角:“细雨针……这名头倒是不错。”
江临月垂眸:“殿下不问了?”
萧望舒嚼完那块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
“那就不问了。”萧望舒伸手,摸索着碰到江临月的手背,轻轻拍了拍,“你什么时候想说了,我什么时候听。”
……
中秋又至。
今年的中秋比往年更冷一些,暮色刚沉,桂花的香气便带着一股清寒混在晚风里。
月亮从东边升起时,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一轮圆而大的银盘悬在宫墙上方,边缘泛着淡金,将整座皇宫都笼在一层清冷的辉光中。
宫中照例有中秋宫宴。可静月轩没有收到请帖——或者更准确地说,请帖被“遗漏”了。
内务府送来的理由冠冕堂皇:“七公主身体不适,不宜出席。”语气客气,可其中的疏远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萧望舒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院子里坐着。她没有穿正式的朝服,只披了一件月白的披风,长发松松地绾着,整个人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和的轮廓。
“也好,”她说,“省得应酬。”
江临月站在她身后,看着月光下她安静的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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