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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旁人过中秋是阖家团圆、欢声笑语,可到了萧望舒这里,却只剩下这座冷清的小院,和一个陪她坐着的宫女。

她转身去了厨房,翻出前几日偷偷藏起来的一小坛桂花酿。那是用今年初开的桂花泡的,酒色淡黄,甜而清冽,带着桂花的香气。

她又拣了几样点心,用盘子装好,端到院中的石桌上。

萧望舒听见她摆弄杯盏的声音,微微侧过头:“什么时候藏的酒?”

“前几日泡的,想着中秋用。”江临月给她斟了一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殿下尝尝?”

萧望舒端起酒杯,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浅浅抿了一口。温热的甜香顺着喉咙滑下去,她轻轻舒了一口气。“好喝,”她说,“比宫宴上的酒好。”

江临月在她对面坐下,自己也斟了一杯。

月亮升得更高了,清辉洒满庭院。树影婆娑,虫鸣偶尔传来几声,又渐渐歇了。两人对坐着,慢慢喝着酒,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萧望舒忽然说话了。

“临月,你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瞎吗?”

江临月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她看着萧望舒,月光下那张脸带着几分酒意的微红,眼睑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殿下若愿意说,奴婢便听。”她说。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八岁那年,丽妃娘娘送了一碗甜汤来。

说是我那段时间咳嗽,她用枇杷熬的,清肺润喉。母妃拦过,可丽妃是当时宫里最得宠的妃子,她送的东西,谁敢不吃?”

“我吃了。当天夜里,眼睛开始疼,像有针在扎。第二日便看不清了,第三日……就彻底看不见了。”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事:“太医院诊不出来,只说中毒,却不知中的什么毒。

后来季太医私下告诉母妃,那是‘百日枯’——前朝遗毒,宫中早已绝迹,不知为何会再现。”

“母妃去查了。她查到丽妃,查到那碗甜汤,查到了太医院里经手的人。可还没等她把这些证据递到父皇面前,她自己就先‘病逝’了。”

萧望舒的指尖在酒杯边缘慢慢划着圈:“我那时候小,不懂事。

只知道母妃没有了,眼睛也看不见了,一个人被扔到这静月轩里,像一件没人要的旧衣裳。”

她的声音一直很平静,可江临月看见了她端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杯中的酒液在微微晃动。

“后来我慢慢懂了。”萧望舒说,“母妃查到的东西,足够让丽妃死无葬身之地。所以丽妃先下手为强,反咬一口,说母妃勾结巫蛊之术诅咒皇后。

父皇那时候正疑心前朝余孽,宁可信其有,便赐了母妃白绫。”

她放下酒杯,面朝江临月的方向,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所以从八岁那年开始,我就知道了一件事——在这座宫里,靠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

要想活下去,要想替母妃讨回公道,我只能靠自己。”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所以我学了盲文,学了武功,学了听声辨位,学着在这片黑暗里一点点积攒自己的力气。

青鸾是我的暗卫,还有十几个人散在各处,替我看、替我听、替我记下那些我够不着的东西。”

说完这些,她停住了。

院中一片寂静。月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清冷而明亮。

江临月放下酒杯,缓缓伸出手,覆在萧望舒的手背上。

她的手比萧望舒的暖一些,贴着那冰凉的手背,能感觉到指骨细微的颤动。

“奴婢帮您。”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奴婢替您看,替您听,替您记。您够不着的东西,奴婢替您去够。”

萧望舒没有动。

她闭着眼,脸朝着江临月的方向,良久,才轻声问:“为什么?”

江临月看着她,看着月光下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看着那双紧闭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些藏在心底的话,不必再说出口了。

“不为什么,”她说,“奴婢愿意。”

萧望舒的手在她掌心下轻轻翻转,反握住了她的手。

……

中秋过后的第一个清晨,萧望舒屏退了所有人。

张嬷嬷、春桃、甚至连暗处的青鸾都被遣走。正房的门关得严严实实,窗棂上的纸也糊了新的一层,确保外面的人听不见一丝动静。

萧望舒端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江临月站在她面前。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砖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晕。萧望舒整了整衣襟,抬起头,闭着眼“望”向江临月的方向。

她的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连呼吸都比平时慢了半拍。

“江临月,”她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你可愿与我结盟?”

江临月微微一怔。

“不是主仆,”萧望舒补了一句,“是盟友。平等的那种。”

江临月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紧闭却异常坚定的眼睛,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她缓缓跪下去——不是宫女跪公主的姿势,而是一种更郑重的、带着托付意味的跪。

膝盖触及地砖的瞬间,她说:“奴婢愿为殿下赴死。”

萧望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我要的不是赴死。”

她伸出手,摸索着碰到江临月的肩膀,轻轻向上托,“是共生。你助我立足朝堂,我护你一世周全。若他日我得势,许你自由与尊荣。”

她的话音很平,可江临月听出了每一个字底下的分量。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直视萧望舒的方向。

她看清了萧望舒脸上的每一寸——眉梢的坚定,嘴角的认真,还有那微不可察的、等待答案时的紧张。

“殿下。”她开口,声音平静,“奴婢所求,从来不是自由与尊荣。”

萧望舒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你求什么?”

江临月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萧望舒,目光从眉峰滑到鼻梁,从鼻梁落到唇畔,最后停在那双紧闭的眼睛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萧望舒的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然后江临月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望舒还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握得很轻,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萧望舒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再追问。仿佛那个没有说出口的答案,她已经在沉默中听清了。

良久,她轻轻回握住江临月的手。

“那就这样吧。”她说,“你我之间,不必再有主仆之分。私下无人时,你叫我的名字。”

江临月的心跳了一下。

她垂下眼,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低声应道:“好。”

……

结盟之后第一件事,是教萧望舒暗器。

这是江临月主动提的。“殿下虽然武功底子好,但近身搏杀总是下策。暗器轻便隐蔽,适合殿下眼盲不便近战的情况。”

萧望舒听完,只说了一个字:“好。”

教学从最基础的开始。

江临月选了后院一片空地,在院墙根下挂了四只铜铃,大小不一,高低错落。她让萧望舒站在三丈开外的位置,手里各捏着几枚小石子。

“听声辨位殿下已经会了,但听出位置和打中位置之间,还差着一层腕力控制。”

江临月站在她身侧,声音放得很轻,“先不要急,试着感受一下石子在指尖的重量,然后甩出去——不是用力抛,是手腕发力,像弹琴那样。”

萧望舒闭着眼,捏着石子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手腕一抖,石子弹了出去。

没有击中任何一只铃。

石子擦着墙根飞过去,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

江临月没有失望。她走上前去,从地上捡起几枚新石子,走回萧望舒身边:“发力方向偏了。殿下把手臂抬高一些,手腕再绷紧一点。像这样——”

她站到萧望舒身后,伸出手,轻轻握住萧望舒执石的右手。

她的手指覆在萧望舒的手背上,指尖顺着她的指节滑下去,调整了每一根手指的位置。

“拇指按住石子的上端,食指和中指夹住两侧,无名指和小指收拢——对,就这样。”

萧望舒的手很瘦,指节分明,被江临月握在掌心里时,微微僵了一下。但她很快放松下来,任由江临月调整她的手势。

“然后手腕后仰,再向前甩出去——不是整个手臂发力,只是手腕。像这样。”

江临月带着她的手,轻轻做了一个甩腕的动作。萧望舒的指尖感受到那股力量的传导路径,从手腕传到指腹,再从指腹传到石子。

“放手。”江临月说。

萧望舒松开了石子。

这一次,石子飞出去,虽然没有击中铜铃,但准确地打在了铃铛旁边的墙面上,距离目标只差不到一尺。

江临月松开她的手,退后半步:“对了,就是这个方向。殿下记住刚才发力的感觉。”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又拈起一枚石子。她的手腕再次后仰,然后向前一甩——

“叮。”

第一只铜铃发出一声清响,在秋风中微微摇晃。

江临月的嘴角翘了起来。

“很好。但方向还要再调,下一枚打左边那只。”

教了大半个时辰,四只铜铃被打中了三只。

萧望舒的进步快得惊人——她原本就有极好的听声辨位能力,腕力控制虽然生疏,但学起来几乎不需要第二遍。

江临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次次甩腕、击发、调整方向,心中暗暗惊叹。不过三日,萧望舒已经能精准地击中三丈外的铜铃,命中率在七成以上。

第四日傍晚,江临月照例站在她身后指导发力角度。她从背后握住萧望舒的手腕,拇指压在她腕骨内侧,感觉到那纤细的骨骼下方有清晰的脉搏跳动。

“手腕再低一些,对,保持这个角度……”

她说话时呼出的气息拂过萧望舒的耳侧,发丝被带起轻轻晃动了一下。

江临月的呼吸不自觉地放慢了——她能闻到萧望舒发间那股淡淡的清香,像桂花,又像某种草药,清冽而安宁。

萧望舒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忽然开口:“你心跳快了。”

江临月的手一僵。

她猛地松开萧望舒的手腕,退后两步,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烧了起来。“奴婢……去取新石子。”她说得极快,几乎是在仓皇逃窜。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江临月没有回头。她快步走进厨房,靠在门板上,抬手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胸口。

心跳快得像擂鼓,咚,咚,咚,一声接一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格外清晰。

她闭上眼,脑中全是方才的画面——萧望舒偏头时耳后那一小片被夕阳染成淡红的肌肤,还有那句“你心跳快了”里带着的、促狭而温柔的笑意。

她抬手捂住了脸。

江临月啊江临月,你可真是……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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