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月靠着厨房的门板,听着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声,站了许久才渐渐平复。她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呼出来,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根,确认那热度褪去了些,才弯腰从灶台边的竹筐里拣了一把新石子。
这些石子是她前几日从御花园的溪涧边捡来的,大小均匀,圆润趁手,比院墙根下那些碎瓦片好用得多。她用衣摆兜着,推门走回后院。
萧望舒还站在原地,面朝着她离开的方向,听见脚步声时,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回来得正好,”她说,“方才那只铜铃又响了,是风吹的。”
江临月走到她身侧,将石子放在石桌上,没有接她的话茬,只低声道:“继续吧。”
她重新站到萧望舒身后,调整了她握石的手指位置。这一次她的动作比方才要克制许多,指腹只轻轻搭在萧望舒的手背上,几乎没有用力。可即便如此,当她的呼吸拂过萧望舒的耳畔时,她还是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她暗暗咬了一下舌尖。
萧望舒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手腕一抖,石子飞出,精准地击中了第三只铜铃。
日子就这样一日日过去。
每日午后,江临月都会陪萧望舒在后院练上大半个时辰。起初是石子,后来换成了更轻巧的铜钱,再后来是银针——那是江临月从尚宫局的旧库房里寻来的,针身细长,分量极轻,用来练习暗器再合适不过。
萧望舒的进步一日千里。她的听声辨位本就极准,加上腕力控制日渐纯熟,不过半旬,已经能在四丈开外准确命中铜钱的方孔。江临月有时看着她甩腕击发的动作,心中暗暗惊叹——这种天赋,即便放在江湖上那些浸淫暗器多年的老手里,也是极罕见的。
可江临月也注意到了另一件事。
萧望舒的“失手”越来越多了。
起初只是偶尔偏了一寸半寸,石子打在铜铃边缘,发出沉闷的响声而非清脆的叮当。江临月以为她是累了,便让她歇一歇,喝口水。可后来那“失手”的次数渐渐多了起来,有时石子飞出去的方向明显不对,偏得离谱,像是故意打偏的。
江临月没有点破。她只是默默调整了萧望舒的站姿,重新纠正她的发力角度,装作什么都没察觉。
直到那一日。
午后,天有些阴,云层压得很低,风也比往常凉一些。江临月站在萧望舒身侧,照例指导她调整手腕的角度。萧望舒拈着一枚石子,侧耳听了片刻铜铃的方向,然后手腕一甩。
石子飞了出去。
方向和力道都不对——它没有朝着铜铃的方向去,而是直直地朝着江临月的面门飞来。速度极快,距离又近,几乎是一眨眼就到了眼前。
江临月的身体比她的意识先动了。
她左脚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向后掠出半丈,腰身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角度后仰,那枚石子擦着她的鼻尖飞过,带起一阵微凉的风,然后撞在身后的院墙上,弹了两下落在地上。
她的身形在空中停顿了不到一瞬,然后稳稳落地,脚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整个过程不过弹指之间,快得像一阵风掠过水面。
院中安静了一瞬。
江临月直起身,看着地上那枚滚了两圈后停住的石子,又抬头看向萧望舒的方向。
萧望舒依旧站在原地,闭着眼,面朝着她的方向。可她的唇角弯着,那弧度里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
“果然,”她轻声说,“你的武功比表现出的高得多。”
江临月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看着萧望舒脸上的笑意,片刻后,无奈地叹了口气:“殿下试探我?”
萧望舒没有否认。她向前走了两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却在每一步落下时都精准地朝着江临月的方向。她最终在江临月面前站定,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
“我想知道,”她说,声音比方才轻了些,“我的盟友到底有多强。”
江临月垂着眼,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那双眼睛依旧闭着,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她的唇边还挂着那抹笑意,可江临月能感觉到,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认真的探寻。
“现在,”萧望舒轻声说,“我知道了。”
她伸出手,指尖悬停在江临月胸口的位置,没有碰到,可那距离近得能感觉到彼此的体温。
“很强。”
最后两个字落得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江临月的呼吸微微一滞。
她站在那里,能感觉到萧望舒指尖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温度,能闻到她发间那缕清淡的桂花香气,能听见她轻浅而平稳的呼吸。这一刻,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江临月没有后退。
她只是看着萧望舒,看着那张在阴天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的脸,看着那唇角微微上翘的弧度,看着那双闭着却仿佛在凝视她的眼睛。
“殿下,”她开口,声音有些低,“您就不怕方才那一石,真的打中了奴婢?”
萧望舒的指尖轻轻往前探了半寸,碰到了江临月衣襟上的盘扣。
“我知道你不会被打中。”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江临月从未听过的笃定,“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躲避碎瓷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她顿了顿,指尖顺着那颗盘扣缓缓滑落:“你的轻功,比青鸾说的还要好。”
江临月垂下眼,看着那只落在她衣襟上的手。萧望舒的手指很白,指节纤细,此刻正轻轻搭在她胸口的位置,隔着衣料,能感觉到指尖传来的微凉温度。
她忽然有些想笑。
原来从一开始,萧望舒就在看着。她以为自己在保护对方,可对方何尝不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点摸清她的底细?
“殿下……”她正要说什么,萧望舒却先开口了。
“临月,”她唤她的名字,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些,“你身上有很多秘密。我不问,不逼,等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
她的指尖从江临月的衣襟上抬起来,缓缓上移,最后停在了江临月的面颊旁边。
“可是有一件事,我想让你知道。”
江临月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萧望舒的指尖悬在她脸侧,始终没有落下。
“我方才那一石,”她说,“不是随便打的。我算准了你的反应——你闪避的方向、退后的距离、落地的位置,我都在心里算过了。”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我只是想确认,你和我想象中一样厉害。”
江临月看着她,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上带着的认真神情,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松开了。
她抬起手,轻轻握住萧望舒那只悬在她脸侧的手,将它按在自己的掌心里。
“殿下,”她说,“下次想确认,直接问便是。不必用石子。”
萧望舒的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好,”她轻声应道,“下次我直接问。”
头顶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午后的阳光从那里漏下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院墙上的铜铃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
那次“试探”之后,江临月与萧望舒之间的相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变了。
萧望舒不再刻意藏着自己的本事。练功时她偶尔会主动调整站姿,纠正自己发力时的偏差,有时甚至比江临月提醒得更快。江临月也渐渐习惯了她的敏锐——无论自己从哪个方向走近,萧望舒总能在她踏入院门的那一刻便面朝她来的方向。
起初江临月以为这是巧合。
可次数多了,她开始留意。
有一日傍晚,张嬷嬷在厨房烧水,春桃蹲在廊下逗猫,江临月从正房出来,脚步放得极轻。她甚至故意屏了呼吸,想看看萧望舒能不能察觉。可她才走到门槛处,萧望舒便偏过头,面朝她的方向:“药煎好了?”
江临月怔了一瞬:“殿下怎么知道是奴婢?”
萧望舒没有回答,只是弯了弯唇角。
江临月不信邪。隔日午后,她趁萧望舒在院中坐着的时候,特意让张嬷嬷和春桃都进了屋,自己则贴着墙根从院外绕了一圈,从萧望舒背后靠近。她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缝隙里,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
可当她离萧望舒还有三丈远时,萧望舒忽然开口了:“你今日换了鞋。”
江临月的脚步顿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确实换了。前几日穿的那双布鞋底子薄了些,走在石板上偶尔会有轻微的蹭响,今日这双是张嬷嬷新做的,鞋底纳得厚实,踩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
“新鞋,”萧望舒又说,“鞋底比旧鞋厚了半寸,踩在青石上的声音不同。”
江临月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脸。“殿下,”她忍不住问,“您怎么做到的?”
萧望舒“看”着她的方向:“风声。”
“风声?”
“风从不同的方向吹过不同的东西,声音不一样。”萧望舒伸出手,指尖朝向右前方的桂花树,“那棵树有六根主枝,风穿过它们的时候,发出的是沙沙声,比穿过冬青的声音要碎一些。”
她的手指又转向左侧的院墙:“那片墙上有三处裂缝,风灌进去时会有细微的呜声。你从墙根绕过来的时候,脚步声虽然轻,可你的衣摆擦过墙角那丛枯草,声音和风穿过的声音不一样。”
江临月看着她,怔了很久。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之前所有的“轻手轻脚”,在萧望舒面前大概都是透明的。
“殿下……这样听,不会累吗?”她轻声问。
萧望舒的手落回膝上:“一开始会。头痛,耳鸣,整夜睡不着。可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她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听久了,就能从风里分辨出很多东西——谁在走路,走了几步,是急是缓,有没有带兵器。”
江临月沉默了片刻:“殿下能教奴婢吗?”
萧望舒偏过头:“你想学?”
“想。”江临月说,“奴婢想试试,被蒙上眼睛之后,是什么感觉。”
萧望舒没有立刻回答。她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去后院吧。”
后院比前院更安静。
这里没有桂花树,只有一堵青砖矮墙和墙根下一排枯黄的冬青。风从墙头上方掠过时,发出低低的呼哨声,偶尔卷起几片落叶,贴着地面沙沙作响。
萧望舒从袖中取出一条绸带,走到江临月面前。
“蹲下来。”她说。
江临月蹲下身子。萧望舒将绸带对折,绕过她的后脑,在眼前系紧。绸带的质地细密,遮住光线后,眼前只剩一片混沌的暗红。江临月眨了眨眼,发现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了——连近在咫尺的人影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黑暗比她想得更加彻底。
“站起来。”萧望舒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江临月站起身,下意识地伸手想扶住什么。她的指尖碰到了一片衣料,是萧望舒的袖子。
“别碰我,”萧望舒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容商量,“自己站着。”
江临月收回了手。
黑暗让她所有的感官都变得迟钝。她不知道萧望舒站在哪里,不知道院墙在哪个方向,甚至不知道自己面朝的是南是北。风从左侧吹过来,带着些凉意,可她分辨不出那风是穿过了什么才到她身边的。
“往前走三步。”萧望舒说。
江临月迟疑了一瞬,抬脚迈出第一步。她的脚落在地面上,青石板坚实而平整,可她不知道下一步会不会踩空。
“第二步。”
她又迈了一步,落地时比刚才更小心。
“第三步。”
第三步落完,她停下来,等萧望舒的指示。
“你现在面朝东偏南。”萧望舒的声音从她左后方传来,“离院墙五尺,离冬青丛三尺,身后七尺是石桌。”
江临月微微偏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奴婢……”
“别说话,”萧望舒打断她,“你的呼吸声会干扰判断。”
江临月闭上嘴。
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还有风,从墙头掠过的呜呜声,穿过冬青丛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隐约约的、不知哪个宫室传来的梆子声。
这些声音在平日里她根本不会注意,可此刻被黑暗放大了无数倍,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
“往左走两步,再往后退一步。”萧望舒的声音又响起来。
江临月依言移动。
“好,停下。你现在的右手边有一丛冬青,离你不到一尺。摸一下。”
江临月伸出右手,指尖果然碰到了干枯的枝叶。冬青的叶子已经发硬,边缘带着细小的刺,扎在她的指腹上微微发疼。
她收回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殿下,”她开口,“您从小到大,就是这样感知周围的吗?”
萧望舒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她的脚步声从左侧靠近,在江临月面前停下来。江临月感觉到有一只手轻轻落在她的头顶,将遮眼的绸带解开了。
光线涌入视野,刺得她眯了眯眼。
萧望舒站在她面前,手中握着那条绸带,闭着眼,神色平静。
“从八岁开始,就是这样。”她说,“看不见之后,别的东西会变得格外清晰。耳朵,鼻子,皮肤——它们替你补上眼睛的位置。”
江临月看着她,看着她手中的绸带,看着她闭着的眼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殿下,”她说,“您若看得见,该是何等人物。”
萧望舒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轻轻摇了摇头:“或许,看不见才是我的保护色。”
江临月微微一怔。
“一个瞎了眼的公主,不会有人防她,不会有人忌惮她。”萧望舒将绸带收进袖中,声音淡淡的,“他们觉得我没有威胁,才给了我活到现在的机会。”
她转过身,面朝院墙的方向。秋风吹起她的衣摆,鬓边的碎发被拂到耳后。
“可他们不知道,我在黑暗里待了这些年,早就学会了怎么用别的东西去看这个世界。”
她回过头,“望”向江临月的方向:“风能告诉我的,比眼睛多得多。”
江临月站在那里,看着她在秋风中单薄却笔直的背影,心中的某个角落,又塌陷了一小块。
……
入秋之后,白日渐短。
暮色来得一天比一天早,往往刚用过晚膳,天便已经暗透了。静月轩的院门落锁之后,整座院子便沉入一种深沉的静默中,只有正房窗口透出的昏黄烛光,在夜色里摇曳出一小片暖意。
那日用过晚膳,张嬷嬷收拾了碗碟退下去,春桃也回了自己的值房。江临月照例在正房陪萧望舒坐了一会儿,正要起身去检查院门是否闩好,萧望舒却忽然开口了。
“跟我来。”
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
江临月跟着她走过去,看着她伸手抚过书架第三层的几本书脊。萧望舒的手指不紧不慢,依次触碰了四本书的顶端,每碰一下,便轻轻按压。那动作看似随意,却带着一种明确的顺序。
当她按到第四本书时,书架内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嗒”。
紧接着,整座书架无声地向左滑动了半尺,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江临月怔住了。
她站在萧望舒身后,看着那道突然出现的暗门,看着门后黑洞洞的通道,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她在静月轩住了这么久,日日进出这间书房,替萧望舒整理书籍、擦拭桌椅、打扫地面,却从未发现书架后藏着这样一条密道。
萧望舒没有回头。她抬脚迈过门槛,走入那条狭窄的通道,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跟上来,把书架推回原位。”
江临月压下心头的震惊,依言将书架推回原处。随着一声轻响,书架重新合拢,身后的光被彻底隔绝。眼前只剩一片漆黑,只有前方传来萧望舒平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她循着那脚步声跟上去。
通道不长,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便有了光。昏黄的烛光从一扇半掩的木门后透出来,将通道尽头的那一小片地面照得影影绰绰。萧望舒推开门,走了进去。
江临月跟进门后,站住了。
这是一间不大不小的密室,约莫一丈见方,四壁用青砖砌成,没有窗户,只在墙角摆了一盏铜油灯。灯芯燃得很旺,将室内照得通明。四壁各钉着几排木架,上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各种卷宗、册子、信函,都用细麻绳捆扎着,分门别类,贴了标签。
墙角还有一张矮案,案上摊着一幅摊开的地图,墨迹犹新,是手绘的京城宫禁全图。图上用朱砂圈了十几个位置,旁边细细批注着字迹。
萧望舒走到矮案前,在蒲团上坐下。她面朝着江临月的方向,神色平静,仿佛带人参观密室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把门关上。”她说。
江临月关上木门,走到矮案前,在她对面坐下。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木架上的卷宗——每一捆都贴着标签,上面用极小的字写着名字或地名。她隐约看见了“内务府”“御膳房”“太医院”“禁军”这样的字样,还有几个宫室的名字,其中就有三公主住的春华殿。
“这些都是殿下的?”她问。
萧望舒轻轻点了点头:“七年攒下来的。青鸾和她手下的人替我收集,我负责整理和分类。”她伸手从矮案下摸出一本册子,推到了江临月面前,“你看看这个。”
江临月接过册子,翻开。
册子里是密密麻麻的名字,每行一个,后面标注着身份、位置、以及简短的特征描述。她翻了几页,发现这是一个完整的眼线名单——各宫各殿、各局各司,甚至包括御膳房和浣衣局那样不起眼的地方,都有标注。
她的目光在某一行停住了。
那行的字迹比旁边的略重一些,仿佛写字的人在这个名字上多用了些力。名字是三个字:季云章。旁边标注着:太医院院判。再后面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林婕妤旧识,知真相,受胁迫未敢言。
江临月抬起头:“季太医?”
萧望舒端起矮案上的茶盏,轻轻啜了一口:“季太医是我母妃的旧识。当年我中毒时,是他尽力救治才保住了我的命。他知道是谁下的毒,也查到了部分证据,可还没来得及呈上去,丽妃就先下手为强,反咬母妃勾结巫蛊。”
她的声音很平,可江临月注意到她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母妃死后,季太医被丽妃的人敲打过。丽妃告诉他,若敢多说半个字,他全家老小都活不成。他还有一个孙女,今年才六岁。”萧望舒将茶盏放下,指尖在杯沿上缓缓划着圈,“所以这七年来,他一直闭着嘴。”
江临月低头看着册子上季太医的名字,指尖轻轻按在那行字上。
“殿下想让他开口?”
萧望舒没有正面回答。她偏过头,“看”向木架上那一排排卷宗的方向:“这些年来,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等季太医不再害怕,等我手里有足够能护住他和家人的筹码。现在——”
她转回头,面朝江临月的方向:“我有了你。”
江临月微微一怔。
“你有前世的记忆,知道很多我不知道的事。”萧望舒继续说,“你有武功,有手段,能在危急时刻护住我。你还懂药理、通医术,能和季太医对得上话。”
她的声音停顿了一下,再开口时,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你说,我是不是等来了一个很好的时机?”
江临月看着她的脸,看着那抹笑意里藏着的认真和审慎,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她将册子合上,放在案面上,然后抬起头,直视萧望舒的方向。
“季太医那边,”她说,“奴婢有办法。”
萧望舒微微一偏头,像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
“他不敢开口,无非是怕家人受害。”江临月的声音不紧不慢,“那奴婢就先让他知道——如今的大晟宫中,能护住他全家的,不止一方势力。他若是聪明人,就会自己选边站。”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况且,他孙女今年六岁,正是需人照看的年纪。奴婢前世学过一种调理小儿体质的方子,他若是心疼孙女,自然会愿意多听奴婢说几句。”
萧望舒安静地听她说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下:“临月,你真的很适合做我的盟友。”
江临月垂下眼,没有接话。可她的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案面上那幅宫禁地图的边缘,脑中已经开始盘算怎么接近季太医、用什么由头、在什么时机。
“奴婢明日便去太医院走一趟,”她说,“理由也现成——殿下的明目汤快用完了,需要再去配几副。”
萧望舒点了点头:“小心些。季太医是个谨慎的人,他若察觉你是替我去探他的,反而会把嘴闭得更紧。”
“奴婢知道。”江临月将那本眼线名单放回矮案下,站起身,“殿下放心,奴婢有分寸。”
她正要转身离开,萧望舒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江临月停住脚步,低头看着那只握在自己腕间的手。萧望舒的手指很瘦,指腹微凉,搭在她的腕骨上,力道不重却异常坚定。
“临月,”萧望舒轻声说,“季太医的事,我已经等了七年。不急在这一两日。你……量力而行。”
江临月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在烛光下微微颤动着的睫毛,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反手覆上萧望舒的手背,轻轻按了按。
“奴婢有分寸,”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方才柔和了几分,“殿下等奴婢回来便是。”
萧望舒的手指在她腕间停了一瞬,然后缓缓松开。
江临月转身朝木门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望舒依旧坐在矮案前,烛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暖黄色的光晕,她微微低着头,像是在看着面前那幅摊开的地图。
可她知道,萧望舒看不见地图。
她只是习惯了对着那幅图的方向,在心里描摹它的每一笔每一画。
江临月收回目光,推门走入密道,将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密道里很黑,可她走得比来时更快。脚下的路她已经记清了——左转,直行,在第三个拐角处有一块略微松动的砖,脚下要避开。然后便到了尽头,她在黑暗中摸索到书架背面的机关,轻轻一推,书架无声地滑开。
光重新涌入视野。
她站在书房中,身后是合拢的书架,面前是静月轩熟悉的陈设。窗外夜色深重,秋虫低鸣,一切如常。
她在原地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腕上还残留着萧望舒指尖的微凉触感。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快步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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