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江临月醒得比往常更早。
天光还未大亮,窗纸上的白是极浅的一层,带着黎明前特有的灰蒙。她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换了一身干净的素青宫装,将头发一丝不苟地绾成髻,插上那支白玉簪。簪身触指温凉,她指尖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放下手,推开值房的门。
院子里起了薄薄的晨雾,桂花树的枯枝在雾气里影影绰绰。江临月穿过庭院,在正房门前停住,正要叩门,门已经从里面打开了。
萧望舒已经穿戴整齐,面朝着门口的方向,听见她的脚步声便微微侧过头:“进来吧。”
江临月走进正房,随手关上门。萧望舒站在窗前,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的边。她已经换上了一件正式的月白宫装,领口的银线绣纹在光线下微微闪烁,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这是准备见客的打扮。
“殿下今日要出门?”江临月问。
萧望舒转过身:“不去。不过今日你出门,我总得给你撑些场面。”她顿了顿,“太医院那边,我已经让青鸾打点过了。季太医今日当值,午时前都在。”
江临月微微点头。她走到桌边,拿起事先备好的药方——那是她用萧望舒的名义重新抄录的一份明目汤配方,字迹端正,药味齐全,和太医院库存的旧方一模一样。只是其中两味药的剂量,她悄悄调了一线。
“奴婢午时前回来。”她说。
萧望舒没有接话。她伸手在桌面上摸索了片刻,摸到一只小锦囊,递了过来:“拿着这个。”
江临月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几片干枯的草药,颜色发褐,闻起来有股淡淡的涩味。她辨认了片刻,抬眼看向萧望舒:“这是……”
“是季太医孙女从前用过的药渣。”萧望舒说,“那孩子体弱,常年咳嗽,太医院开的方子只能压着,断不了根。青鸾上个月从季府后门捡来的。”
江临月低头看着掌心里的药渣,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她将锦囊收进袖中,朝萧望舒的方向微微颔首:“奴婢去了。”
她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萧望舒的声音:“临月。”
她停住脚步,回头。
萧望舒依旧站在窗前,没有朝她的方向转身。可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些:“小心些。”
江临月的心头微微一暖,轻轻应了一声:“嗯。”
太医院在后宫东侧,与静月轩之间隔着一道长长的宫巷和两重月门。江临月走在宫道上,脚步不紧不慢,沿途碰见几个洒扫的宫女和内侍,都低着头各自忙各自的,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在太医院门前停住。
朱漆大门半敞着,门内飘出一股浓浓的药味,混着陈皮、黄芪、当归的苦涩气息。院子里几个药童正在晾晒药材,笸箩里铺满了深褐色的药草片,在秋日薄薄的阳光下泛着干枯的光泽。
江临月跨过门槛,径直往值房的方向走去。
值房的门开着,季太医正坐在案后,手里翻着一本旧医书。他年过五十,面容清瘦,两鬓已经斑白,眼窝深陷,眉宇间带着常年积压的疲惫。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江临月时,神色微微一怔。
“江掌仪?”他放下医书,站起身,“七公主那边……可是有什么不妥?”
江临月走到案前,将明目汤药方放在桌面上,神色从容:“殿下近来总是夜梦不安,奴婢想着许是药方里的安神药味不够,想来请教季大人,看能不能添两味。”
季太医接过药方,低头看了片刻,眉头微微蹙了一下:“这方子是前月开的,按理说应该还有效。殿下近来饮食上可有什么变化?”
“一切如常。只是秋日燥气重,殿下晚间总是睡不踏实。”江临月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只锦囊,放在药方旁边,“奴婢今日来,还有一事想请教季大人。”
季太医的目光落在锦囊上,认出那布料的质地时,神色变了一变。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抬眼看着江临月:“这是什么?”
江临月没有绕弯子:“这是府上小孙女的药渣。奴婢前日偶然得来的,看了看里面的配伍,想着或许能帮上些忙。”
季太医的脸色微微白了一瞬。他没有去碰那只锦囊,只是盯着江临月看了好一会儿,声音压低了几分:“江掌仪……这是何意?”
江临月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神色依旧平静:“季大人不必紧张。奴婢只是见那药方里的川贝和桔梗配伍得当,只可惜少了两味辅药,以致药效只在表面兜转,始终无法断根。”
季太医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
他是大夫,当然知道那药方的不足——可太医院用药有太医院的规矩,每个方子都要备案留底,但凡多添一味少减一克,都要层层审批。他试过调整,可上面的人总说“按旧例来”,他也只能按着旧例开下去。
江临月观察着他脸上细微的变化,声音又放轻了几分:“奴婢这里有一个方子,是早年间从一位游医手中得来的。专治小儿久咳不愈,用蜜炙麻黄配以生半夏,再加上三七和桔梗,三日见效,七日断根。”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药方旁边。
季太医低头看去。纸上字迹端正,药味清晰,配伍严谨,更重要的是——那方子里用的生半夏,正是他孙女那药方里始终缺的那一味。
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江临月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身,将那两张纸并排放在桌案上,然后退后一步,朝季太医微微欠身:“药方奴婢就放在这里了。季大人若有兴趣,不妨一试。至于其他……”她顿了顿,“奴婢改日再来请教。”
她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听见身后传来季太医极轻的一声叹息。
她没有回头。
回到静月轩时已近午时。正房里,萧望舒依旧坐在窗边,面前摊着一本盲文书籍,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如何?”
江临月关上门,走到她面前坐下:“药方递出去了。季太医收下了。”
“他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江临月回忆着方才的情形,“可他的手指在发抖。”
萧望舒沉默了一瞬,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那便是有戏。”
江临月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奴婢还提了句他的孙女。他听到那两个字时,眼神软了一下。”
“那是软肋。”萧望舒说,“人有了软肋,才有牵动他的东西。”
江临月应了一声,没有再接话。她在心中继续盘算着下一步——药方递出去了,接下来的几日便是等待。等季太医试过方子,等他发现那方子当真有效,等他心里开始松动,等他自己来找她。
可单单有恩还不够。光靠施恩换来的交情,太容易在压力面前坍塌。她还需要一样东西,一件能让季太医彻底断了退路的东西。
她抬眼看向萧望舒:“殿下,青鸾那边……可查到了什么?”
萧望舒微微偏过头:“科举的事?”
“嗯。”
萧望舒伸手从书案底下摸出一只细长的竹筒,拧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卷薄薄的纸。她将纸展开,“看”了看方向,然后递向江临月的方向:“青鸾昨日送来的。”
江临月接过纸卷,展开细看。
上面记录的是三年前那场春闱中,季太医之子季明堂的试卷被调包的前后经过。青鸾写得极为详尽——原本的试卷在誊录后被换成了另一份卷子,笔迹相似却内容平庸,最终季明堂落榜,而顶替他名次的那人,是三公主母族远房的一个侄子。
证据链虽然没有完全补全,但关键的证人、时间、地点都已标注清楚。若是深挖下去,足以让季太医的儿子这辈子都别想再走仕途。
江临月将纸卷折好,收入袖中。
“有了这个,”她说,“恩情之外再加一道锁。他若肯配合,奴婢自会护住他全家。他若不肯……”她顿了顿,“至少他知道,他儿子的前程握在谁手里。”
萧望舒安静地听她说完,指尖在书案边缘轻轻叩了两下。
“不可逼迫太甚。”她忽然开口,声音比方才轻了一些,“季太医这人,骨头不算硬,可心里有杆秤。你逼得太紧,他会觉得自己无路可走,反而容易铤而走险。”
江临月微微一怔,随即点头:“奴婢明白。攻心为上,先把孙女的病治好,让他看到好处。然后再慢慢让他知道,他儿子的卷子被调包的事,只有我们能替他翻案。”
“一步一步来。”萧望舒说,“让他自己选。”
江临月应了一声,将那卷纸放进怀中。
窗外秋风拂过,桂花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作响。江临月坐在萧望舒对面,看着她在窗边安静垂目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座冷清的院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得不一样了。
像一盘棋刚刚落下了第一子。
后面的路还很长,可至少有个人在旁边,和她一起看着同一张棋盘。
……
入夜之后,静月轩比往常更早沉入了寂静。
张嬷嬷和春桃都回了各自的住处,院墙外的风声也渐渐歇了。江临月照例在正房外间值夜,刚铺好薄褥,正要吹灯,萧望舒的声音从内间传了出来:“临月,进来。”
江临月的手停在灯盏旁边,微微顿了一下。
她听得出萧望舒声音里的意思——不是吩咐,不是询问,而是一种更柔软的、近乎恳请的语气。她熄了灯盏,起身走进内间。
内间只留了一盏烛台,火光罩在薄薄的纱罩里,光线昏黄而柔和。萧望舒已经褪了外衣,只着一件素白中衣,坐在床边。她的长发散落下来,垂在肩侧,烛光在她的脸上映出温润的光泽。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躺上来。”
江临月怔了一瞬。
“殿下……”
“明日你要去太医院,季太医那边是第一关。”萧望舒的声音很轻,“今晚大概睡不着。不如……”她顿了顿,“躺上来说说话。”
江临月看着烛光下她安静的侧脸,看着那张脸上难得流露出的、近乎孩子气的神情,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被轻轻敲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后脱了鞋,在萧望舒身边躺下。
床榻不算宽,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约莫一掌的距离。江临月能闻见被褥上淡淡的皂角气息,还有萧望舒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草药香。
帷帐已经放下,将这一小方天地隔绝开来。烛光透过纱帐,在两人身上笼起一层柔和的暖色。
萧望舒侧过头,面朝着江临月的方向。她没有闭眼,可那双眼睛依旧像往常一样低垂着,看不出究竟是在“看”什么。可江临月知道,她在听她的呼吸——那种呼吸的节奏、频率、深浅,在萧望舒耳中大概和说话一样清晰。
“我小时候,”萧望舒忽然开口,“母妃经常这样陪我睡。”
江临月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躺着,听她说。
“那时候我们住在凝晖堂,院子比静月轩大一些,窗边种着一棵海棠。春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粉白色的花瓣。母妃有时候会坐在树下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哼歌。”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我那时候很小,不太懂事。只记得她的手很软,梳子划过头发的时候,一点都不会扯疼我。”
江临月侧过脸看着她。萧望舒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弯着极淡的弧度,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可江临月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无意识地攥着被角,指节微微泛白。
“后来海棠树还在,”萧望舒继续说,“可是树下的那个人不在了。凝晖堂也换了主人,我再没有回去过。”
她停住了。
室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江临月动了动身子,朝她的方向靠近了一些。她没有碰到她,可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她身上传来的微温。“殿下,”她轻声说,“奴婢从前……梦见过一些事。”
萧望舒微微偏过头:“什么事?”
“梦见自己从前在宫里走了很远的路。”江临月斟酌着用词,半真半假地说,“梦见自己认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可最后那些人和事都不太如意。”
她顿了顿:“还梦见……殿下在御花园的池塘边。”
萧望舒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那梦里的池塘,”江临月继续说,“水很冷,没有人去拉殿下。奴婢当时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想过去,可脚像被钉住了。”
萧望舒沉默了一会儿:“那是梦。”
“嗯。”江临月应了一声,“可奴婢醒了之后,心里一直在想——如果那梦是真的,如果奴婢当时真的在,奴婢会怎么做。”
她没有说下去。可她知道萧望舒懂。
萧望舒确实懂。
帷帐里的安静持续了片刻。然后萧望舒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江临月的手背,指尖顺着她的指骨滑下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你不会看着不管的。”萧望舒说,“你的手……不是那种手。”
江临月侧过身,面朝萧望舒的方向。昏黄的烛光透过纱帐,在她脸上铺开一片柔和的光影。她看见萧望舒闭着眼,嘴角弯着,那笑意里没有防备,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干净到近乎透明的坦然。
“临月,”萧望舒轻声说,“我从未如此信过一个人。”
江临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看着萧望舒的脸,看着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边缘微微颤动的睫毛,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奴婢,”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也从未如此想保护一个人。”
萧望舒的手指在她手心里微微收紧了一下。
然后她侧过身,面朝着江临月的方向。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一些,呼吸轻轻交缠在一起,帷帐里的空气变得温热而安静。
“那就说好了。”萧望舒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往后不管遇到什么事,你都要站在我这一边。”
江临月握紧了她的手:“奴婢什么时候不在殿下这一边?”
萧望舒的嘴角弯了弯,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面对面侧躺着,手在帷帐的阴影里交握。烛火渐渐燃矮了,光从最初的昏黄变成更深的橘红色,将整个帐内映得像笼在一层琥珀里。
不知过了多久,萧望舒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她睡着了。
江临月没有睡。
她依旧侧躺着,看着萧望舒安静的睡颜。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影子,长睫在眼下铺开一小片扇形阴影,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梦中呓语什么。
江临月轻轻地、没有惊动地,将她披散在脸侧的碎发拨到耳后。
然后她继续看着她,听着她轻浅的呼吸声,在帷帐暖黄色的暗影里,看到了天边透进来的第一线晨光。
那光先是极淡的,从纱帐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然后慢慢亮起来,将那只手照得清清楚楚——萧望舒的指尖扣在江临月的指缝间,两只手以一种极其自然的姿势交握在一起。
江临月看着那束晨光,看着光里两只交握的手,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热。
她侧过头,看了看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青白色,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她轻轻抽了抽手,想在不惊动萧望舒的情况下起身。可她的手刚一动,萧望舒的指尖便无意识地收紧了,攥住了她的手指,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睡梦中的固执。
江临月停住了。
她重新躺回去,侧过身,看着萧望舒。萧望舒依旧睡着,呼吸平稳,眉头舒展,嘴角甚至还留着昨夜那个浅淡的笑意。
江临月轻轻笑了一下,没有再试图抽手。
晨光越来越亮了,从纱帐的缝隙透进来,在床榻上铺开一片淡金色的光。帷帐内的影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而温和的色调。
江临月就那样躺着,任由萧望舒握着她的手,听着她绵长的呼吸,看着窗纸上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
……
圣旨是三月初三那日到的静月轩。
传旨的太监换回刘德全。一张尖瘦的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顺笑意,声音拖得又细又长:"奉陛下口谕,三日后于西苑举行春猎大典,所有成年皇子公主皆须出席。七公主殿下亦在名册之中,届时随仪仗同往,钦此。"
萧望舒跪地接旨时,面上没有任何波澜,只平静地道了一声:"儿臣领旨。"
刘德全走后,江临月关上院门,转身看见萧望舒正扶着廊柱缓缓站起来。她的脸色依旧平淡,可攥着圣旨边角的手指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春猎。"萧望舒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眼,唇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没有笑意,"好几年没去过的地方。"
江临月走上前,从她手中接过那道圣旨,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字迹工整,加盖着皇帝印玺,内容与刘德全口述无异。她将圣旨卷好收起来,低声道:"殿下,这两年春猎都出了些事。"
萧望舒微微侧过头:"什么名目?"
"前年是二公主的坠马,去年是三皇子的猎场走水。"江临月的声音很平,"都是'意外'。"
萧望舒沉默了一瞬:"那今年轮到我了。"
她没有说更多,只转身往正房走。江临月跟上,门关上后,两人都安静了片刻,然后同时开口:"猎装——""
萧望舒顿住了,示意她先说。
江临月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朝外看了一眼。院墙外有脚步声经过,不急不缓,像是寻常巡逻的内侍。可那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了一停才继续往前,像是故意让人听见似的。
"猎装和马匹都会送来。"江临月回过身,压低了声音,"可送来的东西,未必能用。"
萧望舒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为什么"——在这座宫里,任何送到七公主手里的东西,都要先过一遍"能不能用"的关。这是她活到现在的本能。
午后,内务府果然将猎装送来了。
江临月接过那包衣物时,指尖触到布料的质地便微微顿了一下。外层料子是一等锦缎,捻金丝暗绣了云纹,若只看外表,是一套挑不出毛病的猎装。可江临月翻开内侧,仔细看了看针脚——里衬缝得歪歪斜斜,袖口处甚至有处线头松脱,稍微拉扯便会撕裂。
她又检查了马鞍和皮带。皮面的革质很好,光洁油亮,可翻转过来一看,内侧被刻意磨薄了一层,明显做过手脚。
"这些东西不能穿戴。"江临月将猎装和马鞍分开放好,"三公主那边的人做外头的门面功夫,四皇子的人做里面的损耗。谁都没落下。"
萧望舒坐在窗边,没有碰那些东西。她只是安静地听着江临月的汇报,听完后轻轻"嗯"了一声:"马呢?"
"还没送来。"
"送来的时候,记得去看一看。"
江临月点头应下。
马匹是天擦黑时送到的。一匹枣红色的母马,毛色鲜亮,鬃尾齐整,看上去气派得很。可江临月走到马厩边才看了一眼,便皱起了眉头。
那马的眼睛比寻常的马更亮一些,瞳孔微微放大,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细碎的、草料之外的涩味。她弯腰看了看马槽里的草料,拨开几层干草之后,看见了底下混进去的几小撮深褐色的叶片。
是马钱草。喂食之后会让马匹暴躁易怒,极易受惊。
江临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回到正房。
"料里加了马钱草,马鞍的皮带磨薄了一半。"她在萧望舒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三公主那边是想要殿下的命,四皇子那边是想要殿下的名声。前者是马惊了摔死,后者是猎场出丑。"
萧望舒没有立刻回应。她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门口,往马厩的方向"望"了一眼。天色已经暗了,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她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匹母马正在轻声喷着响鼻,蹄子在石板上不安地刨了两下。
"三姐和四哥都动手了。"萧望舒的声音很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晚膳吃什么,"一个想把我的命收走,一个想把我的脸撕了。"
江临月走到她身侧:"奴婢会全程跟随殿下。猎场上人多眼杂,可也正因为人多,才更容不下明面上的失手。他们要动手,只能捡那些旁人看不见的缝隙下手。"
萧望舒微微偏过头:"你认得猎场的地形?"
江临月没有正面回答,只低声说了一句:"奴婢略知一二。"
当夜,两人再次进了书房后的密室。
矮案上摊开了纸,江临月执着一支细毫,在纸上慢慢勾勒猎场的轮廓。她画得极仔细,每一处坡地、每一条溪涧、每一片密林的位置,都在纸上标注得清清楚楚。那些地形她前世都走过——陪三公主参加春猎时,她几乎将西苑的每一条岔路都记在了心里。
萧望舒坐在矮案对面,虽然看不见那张图,却一直在听江临月落笔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极轻,可她能从节奏里分辨出江临月画到哪里了。
"这里是主猎场。"江临月用笔尖点了点图纸左上方的一片开阔地带,"皇帝和随驾大臣会在这里设帐。皇子公主们的马匹从东侧入场,西侧是密林,往北有一片断崖,地势险峻。"
她的笔尖往图纸右侧移动:"这几条岔道是供马匹迂回用的,沿途没有驻军。如果有人想动手,最可能选这里。"她用笔头圈出了三条岔道的交汇处,"这一片视线被矮树林挡住,两边的山坳里可以埋伏人。"
萧望舒伸手摸到图纸的边缘,指尖顺着她画出的线条慢慢滑过去。"临月,"她说,"你连这种细节都记得住?"
江临月的手停了一瞬:"奴婢从前……背过地图。"
她没有说更多,萧望舒也没有追问。她的指尖继续在纸面上移动,最后停在了江临月标记的一处位置——那是猎场北侧一片标注着"断崖"的地方。
"如果马在这里受惊,"她说,"摔下去能活吗?"
"不能。"江临月答得很干脆。
萧望舒收回了手,安静地坐了片刻:"那就在这里设防。你在我左边,青鸾在右前方,其余人散开进林子。三姐的人若是动手,林子里是他们的必经之路。"
江临月看着图纸上她指尖停留的位置,想了想,又添了几笔。她用更细的笔尖标注了几处可以做陷阱的位置,又在旁边用小字写了几个退路——每一处都标明了方向、距离和地形特征。
"殿下,如果马失控了,奴婢会先截住马头。"她说,"可如果截不住,殿下的银针能来得及出手吗?"
萧望舒的嘴角弯了一下:"三丈之内,没问题。"
江临月点了点头,将图纸收起来,折好,放进袖中。
两人在密室中又坐了许久,将猎场上可能出现的每一种情形都推演了一遍:马惊了怎么办,遇刺了怎么办,有人栽赃怎么办,皇帝临时起意要见七公主又怎么办。每一条都列出了应对的步骤和脱身的路。
等到从密室出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青白色。
江临月吹熄了密室里的灯盏,将书架推回原位。身后的光重新被隔绝,书房里只剩窗纸外透进来的、极淡的晨曦。
萧望舒站在窗边,面朝着东方。她看不见日出,可她的脸朝着那一线的光,像是在等待什么。
"临月。"她忽然开口。
江临月走到她身边:"殿下?"
萧望舒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明日春猎,你在我身边。不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离我太远。"
江临月应道:"奴婢寸步不离。"
萧望舒没有再说话。可她朝江临月的方向伸出手,指尖探了探,碰到了江临月的袖角,便停在了那里,没有收回。
江临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然后抬起自己的手,轻轻覆了上去。
晨曦越来越亮了,透过窗纸洒进来,在两人交叠的手上铺开一层淡金色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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