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那日,天晴得有些过了。
一大早就没有云,日头毫无遮拦地挂在天上,将西苑的草场晒出一层干燥的金色。风是有的,却带着暖意,吹动猎场四周插着的彩旗哗啦啦作响,旗上的流苏被日光晒得发白。
皇子公主们的仪仗从卯时便开始入场。一道接一道的车马队伍从宫门出来,沿着官道往西苑方向延伸,绵延了足有两里地。最前面是皇帝的明黄銮驾,其后是按序排列的皇子仪仗、公主车驾、随行大臣和侍卫队伍,浩浩荡荡,尘土飞扬。
静月轩的马车照例排在最后面。
江临月换了一身随行宫女的装束——青灰短褂,窄袖束腰,腰间挂着一只装杂物的布囊。这身打扮让她看上去和任何一个随行伺候的宫女别无二致,可布囊里装的不是寻常物件:止血药、解毒丹、银针、细索,还有几枚打磨过的铁蒺藜。
萧望舒坐在马车里,身上穿着那套猎装。
送来的那套早已被江临月收了起来。如今她身上这身是从容尚宫那边借来的旧猎装,料子是寻常的灰蓝色棉布,没有刺绣也没有滚边,可针脚扎实、袖口收得严实,马背上活动起来不会有任何阻碍。
长发紧束成一条单辫垂在身后,面上脂粉未施,看上去比平时少了几分宫装公主的端丽,多了几分利落的飒爽。
只是她的脸色不太好。昨夜在密室里推演太久,今晨又起得早,眼下带着一层淡淡的青痕,唇色也比平日苍白些。可她的脊背挺得很直,坐在马车里,闭着眼,面朝前方,安安静静地等着车驾停稳。
到了猎场入口,江临月先下车,然后转身扶萧望舒下来。
草场上的风迎面扑来,带着青草被日头晒过的干燥气味。远处已经搭好了黄绸顶的大帐,帐前聚着不少文臣武将,有人骑马往来奔驰,有人三三两两立在帐前说话。马匹的嘶鸣声、将士的吆喝声、旗幡被风吹动的猎猎声混在一起,喧腾而热闹。
萧望舒站在马车边,微微侧耳听了一会儿,然后将手搭在江临月的手臂上:“马在哪里?”
“东侧的拴马桩,第三匹。”江临月扶着她往那边走,压低了声音,“奴婢方才看过了,换了一匹,不是昨晚送来的那一匹。”
萧望舒的脚步没有停顿:“换了一匹?”
“三公主那边换的。大概怕我们查出马钱草的事,连夜换了一匹温顺的来。”江临月的声音更低了,“可奴婢看了,那匹马的鞍子边缘有新的磨损,像是有人重新做过手脚。四皇子那边的人应该不知道马被换过,可他们原本动过的手脚还在。”
萧望舒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多说什么。
她们走到拴马桩旁时,那匹换过的马正安静地站在树荫下。是一匹灰白色的母马,年纪不大,四肢修长,皮毛光洁。它低着头,慢悠悠地嚼着草料,看上去性情确实温驯。
萧望舒走近,伸手摸了摸马的脸颊。那马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掌心,甩了甩尾巴。萧望舒的手指顺着马的脸颊滑到耳后,又沿着脖颈往下摸了摸马鞍的边沿,指尖在那里停了一瞬。
江临月看见她的指尖微微用力按了一下那处磨损的皮带,然后不动声色地收回了手。
“上去吧。”萧望舒说。
江临月将她扶上马背。萧望舒的骑术不算差——她虽然看不见,可身体的感觉比常人敏锐太多。马背上的起伏传到她身上,她便能判断出马的步态和速度。此刻她端坐在马背上,双手握住缰绳,姿态平稳,看不出半分勉强。
江临月退后一步,牵着马缰走在她左侧,像是寻常宫女牵马那样。可她的目光一直在四周扫视——左前方三丈外是四皇子身边的人,两个侍卫牵着马,不远不近地跟着;右后方的矮坡上有一顶青伞,伞下坐着的侧影是三公主的。
三公主今日穿了一身骑装,墨绿色的窄袖袍,腰间束着金丝带,眉眼含笑,姿态闲适,正朝这边看过来。
她勒了勒缰绳,催马靠近,马匹踢踏着草皮在萧望舒面前停下来。三公主低头看着萧望舒,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七妹,今日身子可撑得住?这猎场风大,你若觉着不适,不如回帐里歇着。”
她的语气柔和,脸上带着笑,可江临月看见她的目光从萧望舒身上移开,越过她肩头,扫了一眼不远处的断崖坡道。那个眼神只停留了不到一息,然后便收了回去,笑意如常。
萧望舒微微侧过头,面朝三公主的方向:“多谢三姐关心。小妹许久没有骑马了,想试试。”
三公主轻轻笑了一声:“也好。那你当心些,草场坡陡,可别摔着了。”
她拨转马头,慢悠悠地往大帐方向走去。
萧望舒握着缰绳的手比方才紧了一些。她的面色没有变,可江临月看见她按在鞍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是银针藏在鞍缘暗格里的位置,她在确认那里还在。
四皇子那边的人没有走近。两个侍卫在几步外停下,像是随意驻马歇息,可他们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萧望舒的方向。其中一人手中握着马鞭,指节粗大,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兵器的痕迹。
江临月收回目光,拍了拍马颈侧,低声道:“殿下,出发吧。”
萧望舒轻轻点头。
马匹缓步走进猎场。
春猎的规矩是众人先策马巡场一圈,从东侧入场绕行主猎场一周,再回到大帐前听候皇帝发令正式开始。队伍稀稀拉拉地散开,皇子公主们三五成群,有的并辔而行谈笑风生,有的催马小跑着较劲。
萧望舒始终保持着平稳的步速,缰绳松松握着,像是随时准备停下。可江临月知道她握缰的手法——拇指压着绳结,其余四指拢住,一旦有变,她能在一瞬间收紧控住马头。
她们走过第一片矮坡时,江临月抬头看了看前方的地形。这一片的草木比入口处茂密不少,路两侧各有一片矮松林,松枝低垂,挡住了大部分视线。阳光透过松针的缝隙落在地上,碎成一片明灭不定的光斑。
萧望舒忽然勒了一下缰绳,马放慢了步子。她的耳朵微微动了动,然后低声开口:“林子里的鸟声不太对。”
江临月也注意到了。方才路过其他林子时,鸟鸣声是零散的、随意的。可这片松林里,鸟叫得太密了,像是被什么惊扰过又落回枝头的那种急促叫声。鸟声急促、重复、没有休止,那不是正常的动静,是林子里有人的动静。
她正要开口提醒萧望舒,前方的松林里忽然飞起一群乌鸦。
数十只黑羽的鸟从树冠里炸开,扑棱棱地冲天而起,发出嘈杂而尖锐的鸣叫。乌鸦群四散飞离,黑压压地掠过天空,叫声凄厉得刺耳。
变故就在那一瞬间发生了。
萧望舒身下的灰白马猛地向前一窜,四蹄翻飞,发了疯似的朝前方的坡道冲去。它的耳朵向后紧贴着头骨,鼻孔翕张,喷出粗重的热气,显然是被什么惊到了。那不是普通的受惊——马钱草的作用在刚才那一瞬间被什么声响引爆了,让这匹原本温驯的母马瞬间失去了控制。
江临月几乎在同时松开了缰绳。她没有犹豫,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样朝马头方向追去,脚下踩着草皮借力,身形如风。她的目光死死锁着前方的路——再往前二十丈就是断崖,那坡道的尽头是陡峭的碎石坡,一旦马冲到那里,萧望舒会被直接甩下悬崖。
身后传来惊呼声和马蹄声。有人在大喊“拦住那匹马”,有人催马追赶,可那些声音都隔得太远。最近的也只有三丈开外的距离,追不上。
萧望舒伏在马背上,没有被甩下来。她双手紧紧攥着缰绳,可那马的脖子已经压得太低,她的控力用不上。她的面色煞白,唇抿成一条线,可她的手没有乱——一只手死死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按在鞍缘的暗格上,指尖已经触到了银针的尾端。
可她不能出手。马的速度太快,她若是用银针刺马,受惊的马只会跑得更疯。她必须等,等到江临月接近,等到有人能控住马头。
江临月在追。
她的脚底几乎没有落地——每一步都只是草尖上轻轻一点便再度腾起,身形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地面飞掠。那匹灰白马的速度快得像一阵风,可江临月的速度比风还要快上一线。
十丈。七丈。五丈。
她看见了前方坡道尽头那一片裸露的碎石,碎石往下便是陡峭的崖壁。断崖的边缘被日光照得发白,像一道悬在空中的线。马还在往前冲,离那片碎石只剩下不到六丈。
江临月咬紧了牙。
她将全身的力道压进最后一步,整个人从地面腾起,在空中侧过身,朝那匹灰白马的侧脸扑去。她的手在接触到马脸的瞬间便牢牢抓住了缰绳的上端,借着自己扑来的力道将马头猛地向左侧扳了一下。
灰白马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一带,前蹄在碎石边缘堪堪转了一个弯,蹄子踏空了一瞬,踢落了几块碎石往崖下滚去。可它终于停住了——四蹄在碎石和草皮的交接处滑了半步,然后喘着粗气站定了下来。
江临月趴在马颈侧面,一只手还攥着缰绳,另一只手撑在马的肩胛上稳住自己。她的掌心被缰绳勒得生疼,可她的心跳比她想象中平静。她侧过头看了看萧望舒——萧望舒依旧伏在马背上,面朝着她的方向,嘴角微动了一下。
“……临月。”她的声音有些发哑,“你追得真快。”
江临月松开缰绳,从马背上翻下来,站在碎石边缘。她低头看了一眼崖下——那是一片陡峭的坡地,滚下去至少也要摔断几根骨头。若方才她的动作慢了哪怕一息,此刻她和萧望舒都该在这片崖底了。
她转过身,面朝萧望舒的方向,伸出手:“殿下,下来吧。”
萧望舒没有犹豫。她摸索着将脚从马镫里脱出来,借着江临月的手稳稳地落到地面。落地时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江临月立刻扶住了她的肘弯。
两人在碎石边站定,背对着断崖,面朝来路。身后是那片松林,前方是开阔的草场和正朝这边奔来的侍卫们。大帐方向也动了起来,彩旗晃动,有人骑马朝这边赶来。
萧望舒侧耳听了一会儿那些马蹄声,声音低得只有江临月能听见:“方才林子里的鸟是被什么惊起的?”
江临月松开扶着她的手,退后半步,像寻常宫女那样垂首侍立。她的声音也压得很低:“有人藏在林子里。鸟是被人的动静惊起来的。”
“那马也是。”
“嗯。”
萧望舒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吸了一口气,站直了身子。
江临月看见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按着银针的尾端,一直没有松开。
……
灰白马在碎石边缘站定了不过一息。
那短暂的停顿像一口被硬生生憋住的气,马的四蹄还没完全稳住,便又猛地向前踏了一步。碎石在蹄下哗啦作响,几块拳头大的石头沿着坡道滚落,砸在崖壁凸起的岩棱上,发出一串碎裂的闷响。
江临月立刻感觉到了不对——那马的脖颈重新绷紧了,肌肉在皮毛下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它的体内炸开了。她还没来得及收紧缰绳,马已经再次发狂,前蹄猛地向上扬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萧望舒刚从马背上下来,身子还没站稳,被这突然的扬蹄一带,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踩在了碎石边缘。她的脚后跟悬空了一瞬,脚下是陡峭的坡道,碎石在重力作用下向下滑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江临月松开马缰,一步跨上前去抓住了萧望舒的手腕。
可她自己的脚也因为这一跨而踩滑了。碎石在她脚下散开,她感觉重心猛然倾斜,整个人朝着坡道的方向倒去。她来不及多想,只来得及做了一个动作——转身,将萧望舒整个人拉进自己怀里,背朝着坡道的方向。
然后她们一起滚了下去。
坡道比江临月想象的更陡。碎石和干枯的野草在身下飞快掠过,每一下撞击都像被钝器砸中后背。她紧紧把萧望舒的头按在自己肩窝里,双臂箍着她的后背和腰侧,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地裹在自己怀里。
她们滚了多久,江临月已经数不清了。那种天旋地转的失重感让所有时间感都扭曲了,每一息都长得像一柱香,又短得像一次眨眼。碎石刮过她的肩膀、手臂、后背,有什么尖锐的东西刺进她的左肩胛骨下方,她没有时间去确认那是石头还是枯枝。
萧望舒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像是想挣开。
“别动。”江临月把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闭好嘴。”
萧望舒没有回答,可她不挣了。她的身体在江临月的怀抱里微微绷着,一只手攥着江临月后背的衣料,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终于,坡道的尽头到了一棵树的根部。那是一棵斜长在坡上的老松,树根盘虬,一半裸露在土表之外,像一只张开的巨手。江临月的后背重重地撞在树根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感觉胸腔里的空气被整个挤了出来,眼前黑了一瞬。
可她没有松手。
撞击让她们的滚势停了下来。两人叠在一起,卡在老松树根和一块凸起的岩石之间,再往下不到一丈就是更陡的崖壁。碎石还在从她们身旁滚落,掉进崖底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江临月先缓过劲来。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箍着萧望舒的手臂,然后用手肘撑着地面,将自己的重量从萧望舒身上移开。后背传来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像是整片皮肉都被撕开了一样,让她差点又跌回去。
她咬紧牙,喘了两口气,才勉强侧过身,看向萧望舒。
萧望舒闭着眼躺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有一道浅浅的擦伤,渗出细小的血珠。她的手指还攥着江临月的衣料,指节泛白,指甲几乎嵌进了布纹里。
“殿下,”江临月的声音有些哑,“殿下,您没事吧?”
萧望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她缓缓睁开眼,面朝江临月的方向,嘴唇动了几动,才发出声音:“……你后背怎么了?”
江临月低头看了看自己。她看不见后背,可她能感觉到衣料湿透了,黏在皮肤上,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味。那腥味越来越浓,在她侧身坐着的时候,顺着衣摆滴下来,在碎石上洇开了几小朵深色的水印。
“破了皮。”她说,“不要紧。”
萧望舒的手指从她衣料上松开,在空气中探了探,然后落在了她的手臂上。她的指尖顺着江临月的手臂向上摸,摸到肩膀的时候摸到了一片黏湿的、温热的东西,她的动作猛然顿住了。
“这是血。”萧望舒的声音变了调,“你流了很多血。”
“被石头刮的。”江临月扶着那棵松树的根慢慢坐起来,后背挨到树根时,她疼得吸了一口凉气,“殿下能动吗?有没有哪里疼?”
萧望舒被她扶着坐起身来。她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手脚和脖颈,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骨头应该没断。”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可你……”
“奴婢没事。”江临月打断她,抬眼看了看上方。坡道的起点已经离得很远了,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条长长的、布满碎石和杂草的斜面,一直延伸到头顶的矮松林边缘。从她们滚落的高度和距离来看,至少摔了十余丈。
她收回目光,侧耳听了听四周的动静。坡道上下都很安静,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马蹄声,没有其他异常。那些追来的侍卫应该还没有找到正确的方位。
“奴婢扶殿下往上爬一段。”江临月说,“上面有人来接应。”
萧望舒没有动。她依旧面朝着江临月的方向,闭着眼,可她的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你先告诉我,你现在是什么感觉。”她说,声音比方才稳了些,却带着一种江临月不常见的坚持,“头晕吗?看得清东西吗?呼吸有没有问题?”
江临月被这连串的问题问得微微一怔。她确实有些头晕——后脑在滚落的过程中似乎也撞到了什么,但她没来得及理会。可萧望舒问得这么认真,她只好停在原地,试着清空意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
“……有点头晕。”她如实回答,“不过没有恶心,应该不是伤到头。”
萧望舒的眉头没有松开。她伸出手,摸索着碰到了江临月的手腕,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数了片刻。然后她说:“跳得快了些,但没有乱。你的心肺应该没伤到。”
江临月看着她,看着她闭着眼替自己诊脉的认真模样,心中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她收回手,撑了一下树干站起身来。后背的疼痛随着这个动作重新变得清晰,让她不得不咬紧了牙关才站稳。
“殿下,走吧。”她说,“再在这里待下去,天黑前都回不去。”
萧望舒没有再坚持。她站起身,江临月握住她的手臂——那手臂微微颤了一下,可她很快稳住了。两人沿着坡道的斜面开始往上攀。
碎石在脚下不断滑动,每走一步都要付出比平日多几倍的力气。江临月走在下面,用手臂托着萧望舒的肘弯,将她往上送。萧望舒虽然看不见,可她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能通过脚底的触感判断石头的松紧程度。
走到坡道过半的位置时,江临月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紧,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裂开了一样。她膝盖一软,跪在了碎石上,掌心撑住地面才没有整个人倒下去。
“临月?”
“没事。”江临月咬着牙又站起来,“方才踩滑了一下。”
萧望舒没有说话。可她反手握住了江临月的手腕,用她的力道撑住了江临月一半的重量。她的手指很瘦,却在江临月的手臂上箍得很紧,那力道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倒下去。
两人就这样互相搀着,一步一步地从坡底攀回了松林边缘。
回到平地时,江临月已经分不清后背上的疼痛是哪一处了。那疼融成了一整片灼热的麻木,从肩胛延伸到腰侧,像是整个背都被火燎过。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后面的衣料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深褐色的浸痕从腰际一直蔓延到肩头,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潮湿的光。
萧望舒松开她的手臂,侧过身面朝着她的方向。她的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嗅到了什么气味。然后她伸出手,朝江临月的方向探了探,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她肩头那片深色的衣料。
沾了一手的黏湿。
萧望舒的手指缩回去,停在空中。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很多血。”语气平平的,可江临月听出了那底下压着的、几乎要翻出来的东西。
“嗯。”江临月应了一声,“奴婢知道。”
她没有再说“不要紧”那三个字。她们都清楚,那三个字在她们目前的处境下,已经不剩下多少分量了。
……
坡顶的风比坡下大了许多。
江临月站在松林边缘,后背的剧痛随着风灌进衣领变得越发清晰。她抬手想按住肩头的伤口,手指刚碰到布料便触到一片黏湿,那温热的东西顺着她的指缝溢出来,滴在脚下的碎石上,洇开细小的暗色水渍。
她咬着牙站直了身子,目光在林间扫了一圈。
萧望舒依旧站在她身旁,那只沾了血的手悬在半空,指腹上还残留着方才碰到伤口时的触感。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在说什么,可风太大了,声音一出口便被卷走。
江临月正要开口,余光忽然捕捉到了松林深处的动静。
三个身影从树干后方无声地移出来,衣着暗沉,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他们出现得极突然——方才那片刻之间林子里还只有风声和树叶的摩擦声,此刻那三个人就已经站在了距离她们不到五丈的位置。没有脚步声,没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像是从树影里直接长出来的一样。
江临月的瞳孔微缩了一下。
她认人。她在宫里待了这些年,见过三公主的人、四皇子的人、六皇子侧妃的人,每一种人的走路方式、站姿习惯、甚至呼吸节奏都不同。可眼前这三个人,她从未在宫中见过。
他们的站姿太松了——那种松不是散漫,而是一种随时能发力却毫不张扬的收敛,像是压着弹簧的刀鞘,看着毫无威胁,可随时会弹出刃来。
三人中间那人稍微往前走了半步。他比两边的人高出一个头,肩背宽阔,可走路的姿势却极轻,脚尖先落地,脚掌再缓缓压下,每一步都踩在松针最厚的地方,没有弄出声响。
“七公主殿下。”那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隔着面罩传出来有些闷,“我们不想伤您。您身后那个宫女,请您让一让。”
江临月的心猛地一沉。
她的目标。
这三人的目标是她,不是萧望舒。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原因,萧望舒已经动了。萧望舒忽然侧过身,双手猛地推向江临月的肩膀——力道不大,可方向极准,将她往身后那棵老松的根部推去。
江临月的后背撞在树干上,又是一阵撕裂般的疼,可她没有再往前倒,整个人被树根卡住,暂时落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
等她抬起头时,萧望舒已经站出去了。
她站在江临月和那三个蒙面人之间,背对着江临月,面朝着那三人的方向。她的步伐有些不稳,像是刚才坠马的踉跄还没缓过来,微微侧着身,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松树干。可江临月注意到,她那只扶着树干的手指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挪到了腰侧的暗袋处。
“她只是个宫女,不值得三位兴师动众。”萧望舒的声音响起来,带着恰到好处的发颤,像是惊魂未定的年轻公主在强撑镇定,“本宫是七公主,你们想要什么,本宫可以……”
她的话没有说完。三人中的左边那个已经动了,身形一晃便掠到了萧望舒身侧,抬手去扣她的腕子。动作又快又准,显然没把她一个盲眼公主放在眼里。
可他的指尖还没碰到萧望舒的袖口,萧望舒就动了。
她扶着树干的那只手猛地抬起,三枚银针并排射出,针身细如牛毛,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轨迹。那蒙面人的手已经伸到一半,被三枚银针同时扎入腕侧,整个小臂瞬间麻了大半,收势不及,踉跄着朝旁边歪了一步。
萧望舒借着这半步空档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距离。她的身子还在微微晃着,看起来依旧是摇摇欲坠的盲眼公主模样,可江临月看见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间又夹了两枚银针,针尖朝外,随时可以再发。
中间那个高个子蒙面人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盲眼公主。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太明显的意外:“……七公主好身手。”
萧望舒没有接话。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听风吹过林梢的声音,又像是在确定那三人的位置。
“你们是谁的人?”她问。
“我们是来办事的人。”高个子说,“办了事就走,不会惊动任何人。”
“办事?办什么事?”
高个子的目光越过萧望舒,落在她身后那棵老松根部卡着的江临月身上。“带她走,或者带她的命走。”他说,“殿下若让开,我们不会动殿下分毫。”
萧望舒站在原地,没有动。
江临月靠在树根上,后背的疼痛和失血让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灰。可她的意识还算清醒,她看着萧望舒单薄的背影站在她与那三个杀手之间,看着她扶着树干的手指微微泛白,可那只夹着银针的手却稳得像铁铸的一样。
“你们要她做什么?”萧望舒问。
“这殿下不必知道。”
萧望舒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了摇头:“你们说了要带她走,可她是我的人。你们动她,要先过我这关。”
那高个子男人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透过面罩传出来显得有些沉闷。“殿下,您身后只有一个人,而且受了伤。我们这边三个人,您觉得您拦得住?”
萧望舒没有回答。
江临月看见她那只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抬起来,银针在指间泛着日光。她的腿微微分开了半步,重心下沉了一点——那是她开始教她暗器时,江临月替她纠正过无数次的站姿。
“拦不拦得住,”萧望舒说,“要试了才知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中间那高个子男人也动了。
他没有朝萧望舒出手,而是直接绕过她,向江临月的方向掠去。他的身法比另外两人快了不止一筹,像是贴地飞行的影子,几乎在萧望舒的银针出手的同时就已经逼近到了江临月面前。
江临月感觉到一股劲风扑面而来。她想动,可后背的伤让她的身体反应慢了半拍,才抬起手,那只手已经被那人扣住了腕子。
那人的手掌像一把铁钳,力道沉得惊人。江临月被他拽着从树根后面拖出来,脚在碎石上划了一道长长的痕迹。
她的视野已经开始模糊了,日光变成了一片浑浊的金白色,可她依旧下意识地抬起了另一只手——指间夹着一枚她方才悄悄从布囊里摸出的铁蒺藜,正要朝那人的手背扎下去。
可那人比她更快。他的另一只手已经抬起来,朝着她的后颈切下去,力道精准而克制,像是要把她直接打昏。
劲风落下之前,江临月听见了一声极轻的、什么东西破开空气的声音。
然后那高个子男人猛地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一枚银针扎在他的肩胛骨与锁骨之间的缝隙里,入肉不深,可位置选得极刁。那是整条手臂的筋腱交汇之处,银针入体之后,他的右臂瞬间失去了大半力道,扣着江临月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江临月踉跄着退了一步,靠在松树上。她抬头看向萧望舒——萧望舒依旧站在原地,面朝着那三人的方向,两只手都抬着,指间各夹着三枚银针,针尖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冷光。
她方才甩出那枚银针时,另外两人已经同时朝她扑了过去。可她没有躲——她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让左边那人的拳风擦着她的耳侧过去,然后左手的银针便送入了那人的肘弯。
右边的匕首擦过她的腰侧,割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衣料裂开的声音在风中听得清清楚楚。
可那个人也没能再进一步。萧望舒的膝盖顶在了他的腹部,力道不大,却是拆解近身缠斗最快的动作,那人的身子弓了一下,倒退了两步。
江临月靠在树上,看着萧望舒在三个蒙面人之间周旋。她的步子依旧是乱的,身形也不稳,可她的每一次闪避和出手都精准得不像一个盲人。她能听见衣料的破风声、脚尖踏过地面的轻重、匕首划破空气的角度和距离——那些声音替她补上了一双眼睛。
终于,松林深处传来了一阵密集的马蹄声。那是大股的骑兵正在朝这片区域接近,蹄声沉重而整齐,带着兵戈和铁甲的碰撞声。
三个蒙面人对视了一眼,那高个子男人用左手捂了一下右肩上的银针,低声说了一句什么,三人同时向后撤身,没入了松林的阴影深处。
从出现到消失不过半盏茶的工夫。松林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和远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萧望舒依旧站在原地,面朝着那三人消失的方向,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还举着,指间空空,银针已经全部用完了。江临月看见她的膝盖微微弯了一下,像是站不住了。
然后萧望舒转过身,朝着江临月的方向走回来。她的步子比方才更不稳了,走到江临月面前时,她伸出手探了一下,碰到了江临月的手臂,然后沿着手臂摸到了她的手腕。
“临月,”她说,声音哑得几乎不成调,“你还在吗?”
江临月靠在树干上,用尽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奴婢还在。”
萧望舒的手在她手腕上停了一瞬,然后猛地收紧了,攥着她的腕骨,力道大得像是怕一松手人就会化成风散了。她的身子微微前倾,额头抵在了江临月的肩头,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江临月听见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比方才她扑向自己时还要乱。
“……笨蛋。”萧望舒的声音从她肩头传出来,轻得几乎被风吞没,“你为什么要护着我滚下去?”
江临月没有回答。她只是缓缓抬起那只还能动的手,轻轻覆在了萧望舒的手背上。掌心里全是她自己的血,温热而黏腻,可她感觉到萧望舒的手在她掌心下剧烈地颤抖着。
远处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有人在大喊“七公主殿下”,有骑兵拨开松枝朝这边冲过来,有明黄色的旗帜在日光下翻卷着。江临月看见了青鸾的身影混在那些骑兵中,正朝这边飞奔。
可她什么都没想。她只是靠着树干,任由萧望舒把额头抵在她的肩头,听着她急促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日光从松枝的缝隙漏下来,碎碎地洒在两个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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