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雪越来越大，谷屿果然说得没错，藏区的雪再小也不能掉以轻心，好在车安了雪胎，抓地力稳稳当当。但苏荷也不敢提速，始终和前车拉开距离，慢悠悠往前挪。
要是此刻大路上只有她一台车，她说不定还会犯怵。结果这会儿车流不断，前后全是同行进藏的车辆。估摸着大家都被不靠谱的天气预报给忽悠了，齐刷刷撞上这场大雪，算是难兄难弟凑一块儿了。
好在开过高尔寺山之后，不少车子陆续拐离主路，车流量一下子减少，苏荷瞟了眼仪表盘时间，现在还不到十一点。这雪瞧着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她索性先到雅江县填饱肚子。
听谷医生的，赶路归赶路，吃饭可不能将就。
车子碾过沾雪的路面驶入雅江，山间落雪把天地揉成一片银白。街景和康定很相似，藏式楼房的暖黄与朱红依旧鲜亮，只是那些原本缀满鲜花的窗台被一层薄雪覆盖，给热闹的街巷添了几分清冽的宁静。
这里的海拔和康定差不多，也就2500米左右，苏荷早适应了，泊好车就踩着雪往饭馆里走。
馆子面积很小，拢共就四张散桌，三张都坐了人，只剩楼梯旁的一张空着。老板娘领着她坐下，又笑着把菜单递过来，开口就说：“姑娘，我刚瞅着你特眼熟，还以为是我家闺女回来了呢。”
苏荷还没反应过来，心想：现在还有这种自来熟的戏码吗？
心是这么想的，但嘴上还是笑着接话：“那我今天就沾沾您闺女的光，点两个她爱吃的菜，您帮我推荐推荐？”
“没问题！”老板娘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右手端着个沉甸甸的石锅，左手拎了个电磁炉出来。苏荷连忙起身替她接过。
她笑着拍了拍锅沿：“来姑娘，尝尝这个，我们这儿的招牌。”
苏荷低头一看，是满满一锅松茸炖鸡，汤色清亮油润，金黄的鸡油浮在表面，随着锅底慢慢升温。大块的鸡肉炖得软烂，和浅褐色的松茸片在汤里上下浮动，鲜香味儿顺着热气一下钻进鼻子里。
谷屿发给她的文档里也提到了松茸炖鸡，没想到误打误撞吃上了。
“第一次来雅江吧？”老板娘笑着问。
“对。”苏荷点点头，鼻尖被香气勾得发痒。
老板娘笑着擦了擦手：“那就对了，来我们这儿必须吃这锅松茸炖鸡！”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往苏荷碗里塞了个勺子，“尝尝汤，先暖暖身子，外面雪那么大，冻坏了吧？”
“还好还好。”
苏荷刚舀起一勺汤，店门就被推开了，一阵冷风裹着雪沫子钻进来。进来的是个小伙子，乌黑的头发站了点雪粒，身形挺拔，眉眼清秀，带着点少年气的清爽劲儿，脸被冻得通红。
他搓着手哈气，抬头看见满屋子人，愣了一下。老板娘连忙迎了上去，扫了眼店里：“哟，这会儿人满了，就这姑娘这儿还空着半张桌，你介意跟她拼个桌不？”老板娘又转头眼神询问苏荷的意思。
小伙子看向苏荷，冲她笑了笑，眼尾弯出个浅弧。苏荷抬眼冲他点了点头，往旁边挪了下凳子，腾出地方：“不介意，坐吧。”
他坐在苏荷侧对面，闻着锅里的香味，先开了口：“谢谢你啊姐，话说你这锅松茸鸡看着也太香了。”话音刚落，他也让老板娘给他来上一锅。
苏荷笑了笑没说话，小伙子也不尴尬，自顾自地聊：“我刚下高速，那边堵了快半小时，你是第一次来这儿吗？”
“对，我也是刚到。”同是天涯沦落人，想必他的车就跟在她的后边。
老板娘照着方才的流程，也给他上了一锅松茸炖鸡，转身又给苏荷添了一盘红亮的麻辣牦牛肉：“姑娘能吃辣不？我家闺女每次回来就好这口。”
苏荷笑着点头：“能吃，谢谢老板娘。”她捏着热汤勺，暖融融的热气扑在脸上，忽然有点鼻酸——在藏区这片土地，连素不相识的老板娘都把她当自家闺女似的惦记着，山高路远，人心热得发烫。
结账时，老板娘又问她是在这儿住下还是离开，苏荷说趁着外边雪势减弱，她就继续赶路了。老板娘连连叮嘱路上滑，慢点开，苏荷道谢后又和那小伙子对视一眼，随后推门离开。
穿过雅江隧道，苏荷告别这座很有人情味的小县城。车子随即驶入天路十八弯，盘山弯道一个接一个，且山体遮挡视线，根本看不到对向来车，苏荷每过一个弯都得提前鸣笛。横风时不时裹着雪扫过，她全程神经紧绷，不敢有半点松懈。
车子过了理塘地界，此时距离巴塘还有169公里，海拔逐渐升至4000m以上，这座号称世界最高城的小县城，氧气稀薄得厉害。胸闷头晕的感觉不断往上涌，太阳穴突突地发胀，苏荷不得不找了个加油站，趁着加油的间隙缓一缓。
不止是她，周遭不少车主也都受着高反影响，人人动作慢悠悠的，像被摁下了慢放键，站在原地常会盯着一处愣上片刻。一行人注意到苏荷形单影只，都有些意外。
其中一个女孩隔着几步开口搭话：“姐姐你一个人上路呀？准备往哪儿去？”
“林芝。”苏荷对着氧罩缓了口气答道。
女孩不由得感慨：“真佩服你啊，敢独自进藏。我们是往拉萨去的。”
旁边车上两名男生也凑了趣：“可不是，我们去波密。”一个男生朝苏荷竖起大拇指，“单人自驾进藏，属实有胆量。”
苏荷淡淡笑了笑，手里依旧捏着氧气瓶。她也没想到这才不到一周，已经敢独自来到这四千多米的地方，好在心里一直揣着目的地，撑着一口气也要往前开。苏荷简单和众人挥了挥手，趁着状态尚可，很快驱车继续前行。
终于在傍晚六点多，这辆车成功穿过百余里的毛亚大草原，踏入巴塘境内。海拔回落至2500m左右，苏荷还没从刚才的状态缓过来，下意识用力呼吸。路上接连出现明洞，警示牌醒目地标注着进入落石和山体滑坡的高发路段。雪还在下，苏荷攥紧方向盘，一路谨慎慢行。
车子停在今日落脚的民宿前，连着开了九个多小时车，苏荷整个人累得浑身发软。她靠在座椅上歇了好一会儿，才攒够力气拎着行李下车。
这儿是典型的藏式石木院子，院墙看着敦实古朴，石板小路弯弯曲曲挺有意境。可苏荷这会儿半点赏景的心思都没有，她只想躺在床上睡十几个小时。苏荷拖着行李快步往里走，老板在前台给她办入住时还想唠上几句，见她火急火燎的模样，硬生生忍住了。
“啊——”苏荷进房后直接瘫倒在床上，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四肢酸胀无力，大脑更是昏沉沉的，她连动弹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没一会儿就这样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铃声吵醒了她。苏荷动了动胳膊，只觉得浑身冰凉，寒意顺着皮肤往骨子里钻。她揉着发胀的脑袋缓了好一阵，也没看来电人是谁，随手划开接听键贴在耳边。
电话那头迟迟没出声，苏荷烦躁得很正准备挂断——
“苏荷。”她听到那人长长吁出一口气。
“你再不接电话，我就打算报警了。”
苏荷看了眼，八个未接来电，全是来自同一个人。
“谷医生抱歉抱歉，我睡着了。”她惊得直接坐起。
“你在哪？”
苏荷给他发去了定位。
“有高反吗？”
“没有，我好得很。”苏荷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
那头又久久不说话，过了一会儿苏荷听到他叹气：“辛苦了，如果不舒服要吃药，把空调温度调高点，别着凉了。”
苏荷心里五味杂陈，出来快一周了，她亲妈半句问候都不曾有，眼下这份突如其来的惦记，反倒击溃她所有的情绪。委屈顺着心底往上涌，眼眶一下子就热了。苏荷咬着唇死死憋着，不敢在电话里哭出声。
最后她慌忙找了个借口：“知道了，谷医生我这边有别的电话打进来了，先不说了。”
“行。”谷屿语气依旧平和，“记得吃饭。”
挂了电话，苏荷静静躺在床上平息情绪。
刚起身打算出门找点吃的，门外就传来了门铃声。苏荷凑到猫眼一瞧，是民宿老板，随即打开了门。
“苏姑娘打扰了，这是你的外卖。”老板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啊？我没点外卖。”苏荷下意识回绝。
“诶？可是收货人是你的名字。”老板指着单据让她看。
苏荷扫了眼下单人的名字，瞬间明白过来。
她接过，心里又暖又涩，隔着遥遥路途还记着她没吃东西。苏荷轻声向老板道了谢，拎着外卖回了屋，指尖触到餐盒的温热，刚才憋回去的情绪又悄悄翻涌上来。
拆开包装，里面是一碗番茄鸡蛋面，还有一杯红糖姜茶，巧的是这会儿她正馋这口酸甜暖胃的主食。苏荷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了过去。
对方很快回了个【愉快】。
谷屿和沈秋阳还在卫生院埋头赶工。最近院里要给附近乡镇的小学做全员体检，成堆的体检报表、备案资料和纸质档案堆了满满一桌，密密麻麻全是待整理归档的文件，两人从下午忙到傍晚，连喘气的空隙都没有。
沈秋阳盯了一下午电脑屏幕，眼睛酸涩得厉害，腰背也僵得发疼，忍不住长长伸了个懒腰。他起身揉了揉肩颈，打算去冲今天的第三杯咖啡续命，刚抬脚，又转头看向埋头伏案的谷屿。
“谷医生，咖啡要不要？”
谷屿握着笔行云流水地核对档案数据，忙得压根顾不上抬头，只抬手摆了摆，示意不用。
沈秋阳瞬间心领神会，笑着追问：“那茶呢？红茶，绿茶都有。”
谷屿这才抬眸，淡淡睨了他一眼，无声示意他自顾自忙就好。沈秋阳立马收起打趣的心思，秒懂地赔了个笑脸，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谷屿低头专注核对最后一份病历资料，眼看就要收尾，桌角静置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弹出一条信息提醒。
谷屿工作时素来自律，向来不会分心看手机，哪怕消息弹窗不断，他索性就关机不理。可唯独这一个置顶联系人的消息，让他下意识顿住了动作。
置顶的聊天框里，鲜红的未读小圆点格外显眼。点开的瞬间，一张暖融融的照片映入眼帘。暖黄的灯光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番茄鸡蛋面摆得端正，旁边放着一杯红糖姜茶。照片角落里，还露着一截纤细的指尖，轻轻点着外卖单据的下单人栏。
刚好这时，沈秋阳端着杯速溶咖啡折返回来，轻声推门进来。谷屿坐姿端正，身前堆叠的文件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看起来依旧是那副沉稳，一丝不苟的模样。
可沈秋阳眼尖，他一眼就瞥见他藏在文件上方的侧脸。
素来没什么情绪的眉眼，此刻彻底柔和下来，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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