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屿端着杯热茶回办公室，一抬眼就看见苏荷靠在门框边等他。
“怎么过来了？”
苏荷听见动静转头，就见他穿着白大褂站她身旁，脸色发黄，一看就是熬通宵了。
她往沙发那边瞥了眼，问：“你们昨晚没回家里睡吗，沈秋阳怎么累成这样？”
“嗯，临时有急诊。”他走进办公室，“进来说。”
“怪不得。”苏荷回想起昨晚岑靖的话，这下才算真切体会到，这乡下卫生院就没有安稳坐班的说法，压根不分白天黑夜，每分每秒随时待命，一点清闲都捞不着。
苏荷又说：“对了，梁泽年那边我问了，他得知会老师们一声。”
眼瞅着年底了，周边好几所学校都张罗着学生体检，谷屿作为整片乡镇能独当一面处理孩童病症的大夫，这种下乡查体的活儿，他肯定得冲在最前头。
谷屿来之前就翻体检流程表，又运了不少查体工具过来。以往在城里，校园体检这种常规基础工作从来轮不到他这个专攻儿外的骨干，基本都是全科医生负责。这还是他第一次牵头跟进体检工作，自然是要重点留意的。
他盯着苏荷手上的保温壶：“这是什么？”
苏荷低头看了眼，解释道：“我早上熬的粥，煮多了，就装起来带过来给你们垫垫肚子也好。”说着她语气带了几分心疼，“岑靖有点低烧，连熬了好几个大夜，身子实在吃不消。”
说到这里，苏荷顺势多问了一句：“话说，你跟岑靖是怎么认识的？”
谷屿闻言顿了顿：“她是我同门师妹，上学那会儿碰见过几回，人挺能干的。”
苏荷听完恍然大悟，又点了好几下头：“嗯，之前你跟沈秋阳还没调来的时候就她一个人撑着，现在你们来了，她总算能歇会儿了。”说完，她拧开保温壶盖，舀了一碗递到他跟前，“剩下的等沈秋阳醒了你给他分点。”
谷屿端着温热的粥碗轻轻吹了口气，听见这话立马回：“没事，他不爱吃粥。”
“这样啊。”苏荷开始愁剩下的该怎么处理。
谷屿投来一个温柔的眼神，轻声道：“我能吃，都给我吧。”随手把保温壶揽了过去。
苏荷又搁下一罐茶叶：“这是村里一大爷送我的，我瞧你挺爱喝茶的，也给你了。”
“这么惦记我？”谷屿单手撑着脸看她，嘴角淡淡笑意。
不得不说这狐狸就是会撩人，光是坐在那一身白大褂，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就杀死比赛了。他甚至都不必刻意说什么甜言蜜语，就这么坐在诊室里看诊，苏荷想，能戳中不少乡里小姑娘和女老师的心思吧。
当年工程系有个学长追求她，年轻小伙一腔热血，喜欢就要轰轰烈烈的，生怕旁人看不出他心思，恨不得整栋教学楼都贴满告示。连着一个月每天宿舍楼下准时出现给她送早餐，包子豆浆煎饼果子换着花样送，玫瑰更是一捧接一碰往她手里塞。
姜妁还挪揄她装清高，换旁人早被哄得心花怒放了，就她始终分寸，也不尝试。
那一个月的早餐最后都到了姜妁的肚子里。
现在回头想想还挺好笑的，那时候他表白阵仗整得跟竣工剪彩似的，要说浪漫吧也挺实在，就是热情过头让人招架不住。跟谷屿这种不动声色勾人心思的性子完全是两个极端。
苏荷被他含笑的目光盯得心口一烫，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窜出昨晚接吻的画面。
“什么话这是，我...我也不怎么喝茶，放着也是浪费。”她感觉自己脸颊在升温，往后退了半步，迅速说，“我得走了，我今天还有正事儿干呢。”
谷屿看她落荒而逃，扬声喊她：“中午一块儿吃饭啊？”
苏荷的声音远远传来：“再说吧！”
她可不是随口找借口推脱，她今天是真有正事要干。坐进车里，苏荷翻出文件袋，把各类资质、项目批复和授权委托书挨个清点核对一遍，确认一样没落下，这才踩下油门往城里开。
到了林芝这边的合作银行，大堂经理见她穿得干练，热情迎上来问她有没有预约。苏荷表明了来意，直言要找曲珍拉姆经理。不过一会儿，大堂经理就将她领到二楼vip会客室。
曲珍拉姆，听名字毋庸置疑是个藏族女人，资方钦定的金牌对公经理，在这个岗位上干了快二十年，据陈娴所说，她靠的不是酒量，而是对银行内部的监管政策就像对自己掌纹一样熟悉。
苏荷走进会客室，这才一睹这位金牌经理的真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黑色的高定西装上别着一枚工行的金色行徽，手腕上是一串磨得发亮的金刚菩提——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带有高原特色的物件，要不是它，苏荷都以为自己回厦门了。
“苏小姐，久仰大名，金融圈没人不晓得你呢。”她微微俯身，朝苏荷伸出手。
苏荷笑着回握，嘴角挂着客气的笑：“您抬举我了，曲珍经理。”
“嗐，别叫经理，喊我珍姐就行。”她重新坐下，随手松开西装外套的扣子，又给苏荷满上一杯茶，“这个是我从拉萨带回来的藏茶，刮油最好了，苏小姐尝尝。”
苏荷客套地抿了一口，没接话，她今天过来显然不是为了喝一杯藏茶的。
人来了，茶也喝上了，曲珍拉姆也不兜弯子了，直接开门见山道：“我晓得苏小姐今天是为1500万专项款来的，这笔钱只是用来买医疗设备对吗？”她翻了翻桌上的资料。
苏荷十指交握在桌上：“珍姐，实不相瞒，我司为这个项目筹备了3000万。我们内部最初的方案是想把项目切成三块，1500万在您这买设备，1000万在B行整远程医疗基建，500万在C行做药配。”
曲珍拉姆一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苏小姐，这方案要是报上去，你这个风控名人的招牌可就砸了。药配在这边那是天天在滚的流水，500万放在小银行，要是哪个山旮旯没有他们的网点，跨行清算能把你们财务逼疯了嘞。”
“所以。”苏荷直视着曲珍拉姆的眼睛，“我把那个不切实际的方案否了。我把1500万全拍在你们工行，但不只是买设备，它可是项目的大动脉，所有的药配清算和设备的阶段性尾款，全从珍姐的手里走，这样就不担心山旮旯没有网点了，您说是吧？”
这话一出，曲珍拉姆立刻把茶杯重重放在茶碟上，笑了：“这才是咱风控精英的手笔，大额结算交给我吧，剩下的钱你尽管拿去股份行吃利息，去外资行做保函吧。”她把合同递过来，苏荷却没有立刻接过那支笔。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文件夹上敲了两下：“珍姐，工行的安全性我自然信得过。但我手头拿的是救命钱，签字前我有三点需要确认。”
曲珍拉姆收起了笑容，神色变得严正起来：“请说。”
苏荷抬眼，口气笃定：“第一，我们项目周期长，账上经常会压着大笔金额，两三个月动不了。万一之后银行出了点什么事，我们这笔救命钱能不能排在最优先的位置？”
她生怕被曲珍拉姆玩文字游戏钻了空子，又接着强调，“就算全网系统崩了，我也要保证山里的购药款，一小时内必须能转出去。”
不等珍姐接话，苏荷继续道：“第二，也是我最担心的，这项目涉及大量偏远县城乡镇，甚至可能涉及村医个人账户的频繁小额转账，这种行为在你们的工行的系统很容易误判，直接给我冻结了。我要你提前给我开白名单绿色通道，但凡账户出现异动，必须是你本人亲自打电话跟我核实，不能系统自动冻户，我耽误不起。”
苏荷直接翻到合同第二十四页，精准地指向第三款第5条：“第三，我看这一条写着‘若企业遭遇重大不可抗力或关联项目停滞，银行有权对托管资金进行保全或暂缓清算’。”
曲珍拉姆紧张得直皱眉，问了句：“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苏荷重新看向她，“什么是项目停滞？如果因为雪崩导致基建延期一个月，算不算停滞？你们银行法务会不会以此为借口，为了保全银行资产，把我剩下的1000多万设备款强行扣留？这条必须改。”
苏荷这三点跟连珠炮似的猛猛朝着曲珍拉姆攻打，然而曲珍拉姆听完却完全没有露出一丝被冒犯的不悦，反而缓缓吐出一口气：“难怪圈子里说，落在苏小姐手里的合同，连一粒沙子都别想混过去，今天算是有幸领略了。”
她底气十足，句句干脆利落：“你担心的点，我都会替你摆平，一点问题没有！”
“第一，你们这是正经民生帮扶项目，我可以直接找行长特批，单独给你们开绿色通道，优先级比我们银行自己的拆借资金都高，就算系统崩了，一小时内绝对能转出！”
“第二点苏小姐简直太有先见之明了，上个月好多外地公司就栽这上面，我早就提前安排合规部报备好了，等合同一签就给你账户拉顶级白名单！我拿自己饭碗担保，一有风险提示，我一定亲自核实。”
“第三点，更简单。”曲珍拉姆当场抓起内线电话，语速飞快对接法务部，完全不拖泥带水。
五分钟后，她抬眼，看向苏荷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欣赏：“搞定！新合同半小时内送过来，以后只有法院正式判决，才能动这笔钱。”
苏荷莞尔一笑：“如此，我便没有顾虑了。”
半小时后，苏荷确定那三条细节已经被修改得严丝合缝后，她摘下钢笔冒，在落款处利落地签下了大名。
“合作愉快，珍姐。”苏荷合上合同，笑着再次伸出手。
“合作愉快，苏小姐。”曲珍拉姆粗茧厚实的手和她重重一握，“作为土生土长的藏族人，我特别感谢苏小姐愿意深耕这个医疗改善的项目，藏区有你简直是老百姓们的福气。”
苏荷语气谦逊：“客气了，能为藏区医疗出一份力，是我的荣幸，以后还要多多麻烦您，我们一起把这事做好。”
万事开头难，好在进展比她预想的顺利太多了。
来之前苏荷想过，会不会碰上一个老油条，满口官话办事推三阻四，改个条款能给你拖三天。她甚至都提前做好了掰扯半天的准备，结果万万没想到曲珍拉姆竟是个通透爽快的老手。
苏荷坐回车里，轻轻松了口气，这把开局捡着宝了。
手机适时地响了两声，苏荷划开屏幕解锁。
谷屿：【这里有位熬通宵的医生在等你过来一块儿吃饭。】
苏荷看着消息忍不住弯起嘴角，怎么自从接吻过后，这人狐狸尾巴藏都不藏了，直接暴露在天光下了。
苏荷：【是哪位医生这么痴情，报上名来！】
谷屿：【是我。】
他倒是直接，苏荷耳根子一下烫了，指尖在屏幕上捏紧。
苏荷：【好了，但我今天估计回不来，我还得见两个经理。】
谷屿：【行，那你记着吃饭，注意保暖。】
苏荷低头抿嘴笑了下，还得是谷医生的实在叮嘱让人心里舒服。她把手机揣回兜里，发动车子去往下一个地点。
沈秋阳一觉睡到正午，他本来今天是要坐诊的，谷屿替他接了。
起来的时候他还舒服地伸了个懒腰，看了眼墙上的钟表后猛地弹起来，趿着拖鞋 “啪嗒啪嗒” 冲出去，谷屿跟前噗通一下直接滑跪到谷屿跟前。
“谷医生对不起！我错了！我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他急得要扇自己巴掌认罪。
谷屿无奈扶额，抬手一把将人捞起来：“赶紧起来，这是诊室，外面还有病人呢。”
沈秋阳手忙脚乱爬起来，脑袋凑过来小声嘀咕：“完了完了，我这算不算公然矿工，谷医生你累坏了吧？”
谷屿头都没抬，飞速写着病历，语气淡然：“还算有自知之明，一上午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沈秋阳瞬间愧疚爆棚，巴巴地凑在旁边当小跟班：“我错了我真知错了，接下来的活我全包了，你赶紧歇着！”
“行了，晚上有别的医生坐诊，你把这两天堆的病历写完，再帮忙整理下学生的体检档案。”谷屿递了厚厚一沓文件给他。
沈秋阳拍胸脯爽快接下：“行，交给我吧。”
悦皇酒店行政酒廊，下午两点。
落地窗外是碧绿如玉的尼洋河西岸，河水绕着比日神山转悠，室内冷气吹得人皮肤发紧。
苏荷刚一落座，对面那个西装革履，满头发胶硬得跟头盔似的年轻男人立刻站了起来，双手恭恭敬敬地递上名片，脸上堆着过于殷勤的笑。
“苏小姐，我是召行战略客户部的RM，王济辉，叫我小王就行。”
这人普通话口音拐七拐八的，苏荷乍一听直接听岔了，差点以为他叫王鸡腿，赶紧低头憋笑，看清名片后才捋明白。
王济辉长得精神，浑身上下都透着银行特有的敏锐和拼劲，他没像曲珍拉姆那样慢悠悠地泡茶，直接“啪”的一声，在她面前展开一台最新款的iPad Pro。
“我知道苏小姐时间宝贵，咱们直接看核心。”王济辉手指在屏幕上轻快地划过，一份赛博朋克风的动态PPT在眼前亮起。
“工行的老套路无非是大额存单，利率撑死给到您两个点，还得存定期，流动性堪比石头。”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但我给您这1000万，设计了一套结构性存款，年化我这边直接给您争取到了最高3.65%。”
这利息几乎是工行的两倍了。
苏荷面色不改，倒让他有些意外，他继续加码：“我知道这笔钱是医疗项目专款，随时要结账给设备公司，传统理财锁死半年太耽误事儿了，我这个每三十天就能赎回一次，照样给您结算前面的利息，一点儿不亏啊！”
“另外，只要1000万存我们银行，我行免费给苏小姐搭个跨行资金管理系统，这样不管几家银行，全都能在我们app统一操作，开发费我替您抹了。”
好一个高大上的管理系统。
王济辉讲完，身子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脸上的表情仿佛胜券在握。
苏荷脸上表情意味深长，指尖在冰冷的陶瓷杯上转了半圈，眼神犀利落在王济辉那张自信的脸上：“小王，我先不跟你算收益率，来聊聊你送的那套系统吧。”
王济辉抬了抬手：“您请说。”
苏荷直截了当地说：“如果三行都通过一家服务器操作，那就意味着，如果你们的服务器遭遇黑客攻击，或者系统出了个bug，我项目的资金流向和合同机密就会直接外泄，这个责任...你担？”
她没等王济辉开口辩解，继续说：“我要是用了你们系统，等于把全部底牌主动交给你们银行，你们后台把我所有的现金流和账目看得清清楚楚，反过来卡我的利率。”她顿了顿，“那到时候，主动权可就不在我们手里了。”
王济辉原本笃定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额头也开始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原本以为这个百试百灵的钩子定能拿捏住她，没想到直接一脚踢在了钢板上。
“那...”他干咳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拿掉系统，只做纯粹的结构性存款？毕竟3.65%的收益率是实打实的，在林芝这边，没有哪家银行能开出比这更高的利息了。”
苏荷的视线越过王济辉的肩膀，淡淡扫了眼窗外的比日神山。
“小王，别拿3.65%来唬我。”她挑了挑眉，抿了口水，“大家都懂行，结构性存款说白了就是本金加期权博弈，你老实说，衍生品挂的是伦敦金吧。”
五指在桌底下握成拳，王济辉脸上的笑开始变得有些勉强：“是...挂钩的三个月伦敦黄金现价。”
“那就对了。”苏荷连ppt都懒得翻，“你口中的3.65%是最高预期收益率，让我猜猜，一旦未来三个月内金价暴涨或者暴跌触发了Knock-out，哪怕只超出一美元，高收益直接作废。小王，要真踩线了，你们给的最低利息是多少，0.5%？还是0.3%？”
“额.....保底是0.45%。”王济辉声音小得像蚊子哼，额头上的汗珠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医疗项目要的是稳定，我给不了你1000万去赌国际金价，要是市场出了岔子，这笔利息损失，你要用你的奖金来赔吗？”苏荷声音低沉有力。
王济辉彻底落了下风，低着头不再说话。
“好了，1000万可以落在召行，但你必须在总行系统里帮我挂钩央行一年期LPR的‘单边看涨保本结构’。现在这个环境，LPR基本不可能暴跌，我要你把保底利息锁死在2.8%，只要有这个底线，超出的部分就是对项目的额外贡献。”
她托着腮，话里半点退让没有：“如果总行不特批这个保本边界，那不好意思，这1000万我带走了。”
王济辉呆呆地看着苏荷，最后只能苦笑一声。他来之前还以为今天定能用高收益把这个女总监玩弄于股掌之间，结果小王见了大王，所有套路全不管用。
二十分钟后，盖着鲜红公章的合同一分为二。
苏荷合上其中属于自己的两份正本。
王济辉看着苏荷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连忙开口邀约：“苏小姐，既然合同也签了，晚上能否赏光一起在酒店吃顿饭？”
苏荷把钢笔收回包里，站起身，看向窗外快要没入尼洋河的夕阳，微微一笑：“吃饭就免了，合同落地，明天一早1000万就会划到你们账上，合作愉快吧小王。”
离开酒店的时候，苏荷拨了个电话，忙声响了好一阵才接通。
“岑大夫，你还烧着吗？”她心里一直记着这事儿，又赶巧她今儿要在外边办事，没法在宿舍照顾岑靖。
岑靖声音蔫蔫的：“哎哟苏荷啊，我啥事没有，你忙你的不用惦记我。”
苏荷细细叮嘱：“楼下厨房有粥，记得热了再喝，我桌上放了药你按时吃嗷。”
岑靖捏着电话眼底酸涩，她自个儿还是大夫呢，反倒要苏荷事事挂心上。
她咳了两声，小声问：“你今晚回来不？”
苏荷：“不回了，我搁城里住一宿，明天再回。”
岑靖趿拉上拖鞋打算下楼：“你自个儿在外头可得留个心眼，注意安全啊。”
“晓得啦岑大夫，你踏踏实实躺着养病，别瞎操心我。”
挂了电话苏荷自己都愣了，不知不觉满口东北腔，她彻底被岑靖给带偏了。前几天楼下老师碰见她买东西，听她一口大碴子调，还特意问她老家是不是东北的。苏荷解释半天才说清是被岑靖传染的。
岑靖听说这事乐了半天，还调侃说再跟她待俩月，苏荷张嘴就是一口地道东北娘们调调，本地人都听不出端倪的程度。
苏荷随便找了家面馆快速吃完，又急匆匆赶往下一场。
她实在搞不懂对方怎么安排的，六点不找饭店吃饭，反倒约在咖啡厅。要是肚子没垫上这口面，等会儿光喝咖啡，手怕是抖的连合同都签不了。
苏荷顺着导航到了地方，才发现是她之前在网上刷到，一直想来的咖啡馆。
店内飘着舒缓的巴萨诺瓦，暖气烘得整间店暖意融融，比那阴冷的酒店好上不少。
角落里，坐着一个穿英式西装的男人，领口别着一枚银色的领带夹，面前摆着一本全英文的麦肯锡行业报告，旁边放着杯没有一点奶沫的美式。
呵...苏荷想都不用想，接下来要面对一场什么样的战斗。
与其说是战斗，不如说是英语课。
看见苏荷进来，男人站起身，微微颔首。
他一开口便是标准的伦敦腔加商务英语：“Good evening, Ms. Su, nice to see you. 我是扎行的Senior RM, William。见到你很荣幸。”他连递名片的姿势都带着一种华尔街精英的傲慢，重新坐下后，修长的手指在咖啡杯沿上点了点，自带一股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在林芝见到你，确实让人surprise。实不相瞒，我们扎行很少接500万这种这么micro的单子，通常我们的threshold都是千万美金起步。However——”
“麻烦说中文，我们直接说正事，谢谢。”苏荷忍住翻白眼的强烈**，冷声打断了他。
William当场愣住，显然没料到苏荷居然是个性子刚硬的，慌忙打圆场缓和气氛。
“哈哈当然可以，由于金额较小，我们需要对保函加收1.5%的手续费，而且高海拔地区的技术风险难以评估，我们银行拥有单方面暂缓赔付的免责特权。”他递过来一份文件，“如果苏小姐觉得可以，我们今天就把意向书签了？”
苏荷看着那份全英文的合同，连眉毛都没皱一下。
“如果我没记错，扎行今年推行了新策，凡是涉及老少边穷地区的医疗帮扶项目，银行不仅要开辟绿色通道，还必须免除开保函的全部手续费。”
她冷笑了一声，指节在合同上叩了叩：“这个项目百分百符合你们的ESG准入标准，你刚才开口就要加收1.5%的手续费，还跟我扯什么技术风险？”她把合同退回给他，“William，你真以为这里氧气稀薄就能把我的脑子给憋坏了，想用这1.5%去填你这个季度的业绩窟窿？”
William的脸瞬间白了，他习惯用中英夹杂来给自己建立心理防御，却在苏荷这一发降维打击面前被扒得底裤都不剩。
“苏小姐，你误会了......”
“你不用解释。”她语气不容置疑，“还有，保函里的那条‘单方面暂缓赔付免责特权’，立刻给我删了，我们走的是URDG758，只要项目组判定供应商违约并提交索赔书，你们必须见索即付，没有任何理由可以‘单方面暂缓’。”
苏荷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果你做不到，那对不起，惠行的对公总监已经在等我的电话了，我相信他们会非常乐意把这笔完美符合ESG的单子写进他们今年的财报里。”
William这下彻底慌了，今年总行把ESG考核卡得极死，要是让苏荷把这笔公益单子送给竞争对手惠行，他今年不仅拿不到奖金，可能还要被合规部请去喝茶。
苏荷转头就要拎包离开。
“苏小姐！请等一下！”William猛地站起来，再也没有了刚才的腔调，语气里甚至带了一丝恳求，“我的问题，是我对最新的ESG条款解读不到位，全听苏小姐的，望苏小姐再给我个机会。”
苏荷此时背对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漂亮的弧度。
她这才不紧不慢地坐回位子上。
便携打印机吐完最后一张纸，William几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在落款处签下字。
“合作愉快，William。”苏荷站起身，大方地伸出手。
“合作愉快，苏小姐。”William回握，手心微微有些汗意。
他看了眼手表，指针刚过七点半。
William优雅地解开西装扣子，自认为风度地往前迈了半步，眼神诚恳地看着她：“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苏小姐这样的业内高手，简直是遇上知音了。我知道附近有一个观景极佳的Whisky Bar，不知今晚有没有这个荣幸，邀请苏小姐一起去喝一杯？”
他假模假样地举起双手：“纯聊天，不谈公事，我想向苏小姐多请教请教。”
苏荷弯起眼，也作势皱了下眉：“谢谢邀请，不过今天恐怕只能心领了。”她温和地将话头堵住，“我还得回项目组开会，把资金调拨的流程做完。等明年项目验收时，我会亲自在西藏摆一桌最地道的藏餐，到时候一定叫上William经理，你可不许推辞。”
William眼里闪过一丝由衷的叹服。这个女人，年轻，漂亮，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声音也轻轻柔柔的。要不是见识到她刚刚那一顿输出，换谁都会误以为她是温顺可欺的羔羊。
他确实没想到，苏荷不仅在谈判桌上举重若轻，在人情世故上更是把商界那套“太极推手”玩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
话说到这份上，再勉强就有失风度了。
“既然苏小姐还有要事在身，那我就只能期待明年的那顿藏餐了。”William自嘲地笑了笑，退回了安全的社交距离，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祝你们项目顺利，有任何问题，24小时随时call我。”
“谢谢，再见，William。”苏荷笑着点头，走出咖啡厅。
大功告成，三行全部拿下，一桩要事总算了结。苏荷斜倚在车边火速给陈娴报喜。
街边车流来来往往，晚高峰正是拥堵的时候，有车辆靠过来本是再寻常不过的景象。
但这辆几百万的大G实在惹眼，车窗缓缓落下，里面的男人更是撞得她心神晃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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