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筱渝历经十一个小时才到林芝,中转还通宵蹲候机厅等了六个小时,这会儿骨头都跟散架似的,累得筋疲力尽。
落地后,手机刚切到本地信号,头一条信息就是苏荷说没法来接机,等于直接放了她鸽子。
紧跟着第二条,是她男朋友发来的语音,话里话外全是夹枪带棒的阴阳怪气,指责她说出差就出差,根本没将他放在心上。
温筱渝没回,攥紧手机,拖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往出站口挪。
之后,就见到梁泽年了。
梁泽年自然从她手中接过行李:“给我就行,上车吧。”
温筱渝道了声谢,往副驾走去。
梁泽年发动车子,简单和她说了下乡下的情况,河谷乡镇不大,村里上百户人家住着,有几所学校,一家卫生院,总人口甚至不到一万人。吃住条件肯定是比不上城里十分之一,要说唯一的好处,可能就是比别处暖和点,降雪量也不大。
说着他又频频提起苏荷:“你也别怨苏荷今天没能来接你,她每天乡下城里两头跑,经常熬大夜很是辛苦。”梁泽年目视前方,语气实在,“她刚偷闲还反复交代我,让我务必准时在机场等你,还提前把你住的地方收拾干净了。”
温筱渝心不在焉嗯了一声,手指无意识按亮屏幕又锁屏,脑子里还盘旋着男朋友那几条刺耳语音。
梁泽年瞧出她情绪不对,整个人蔫头耷脑的,让他想起自己当初报名支教,纯粹就是英雄主义上了头,一心想给履历添上最亮眼的一笔,觉得自己不怕吃苦。
可上了路才知道,理想有多光鲜,现实就有多磨人。
一路盘山公路绕得人头晕反胃,车身颠得人五脏六腑都错位。漫长的路途看不到头,还伴随着起起落落的高反。他越开越烦躁,每到一个服务区,心里第一念头都是反悔、掉头回家。
但他还是来了,这是他第二次来西藏做支教了。
梁泽年没问她闷闷不乐的原因,随口扯了句玩笑:“还有就是,这边海拔高,就连叹气都比平时费氧气,所以emo都得省着点来。”
温筱渝本来心里堵得慌,听见这话倒是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也费氧啊?”
梁泽年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上扬:“嗐,笑消耗的氧气抵不上烦心事憋在心里耗得多,划算。”
温筱渝说:“那我不得多笑会儿,把亏掉的氧气给补回来。”
梁泽年敲了下方向盘,一本正经地接话:“这位同学,看来你很懂能量守恒咯。”
温筱渝垂着眼笑,和他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唠会儿,心情倒是松快不少。
一路上看到墨绿色山林层层叠叠,路边随处开着小花,河谷里江水清得透亮,成群的牛羊慢悠悠在坡上啃草。她摇下车窗,风从车窗钻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淡淡的清香味。一路看下去,那些委屈和糟心事也逐渐被抛诸脑后。
她懒得再琢磨那些鸡毛蒜皮的猜忌了,于是将手机随手搁在一旁。
苏荷见完资方回来,屋里没瞅见温筱渝。她问了村口大娘,顺着她指的路寻到村口,远远看见温筱渝跟梁泽年蹲在一户留守小孩家门口唠嗑。
这天虽说也就零上六度,风一吹凉飕飕的,可温筱渝倒好,嘴里叼根冰棍啃得有滋有味,半点儿不怕冻。她坐在门口石阶上,那小孩坐张小木凳搁对面,俩人认真听着梁泽年讲学校里那些零碎事儿。
苏荷一身正装往他们面前一站,反而显得格格不入。
梁泽年立马站起来招呼,温筱渝还生着她放鸽子的气,故意别过头不理她。
“怎么了这是?”苏荷蹲下来,看小孩似的看她,“不开心啊?”
温筱渝不吭声,恶狠狠咬了口棒冰,牙都冻得一哆嗦。
一旁梁泽年搭腔打圆场:“可不是,气你上午没去接人家。”
“就这点事儿还记仇,你咋这么矫情?我这不是有事儿嘛。”苏荷刚说完,瞅她腮帮子鼓得老高,瞧着是真不痛快。
苏荷立马放软语调,手肘碰了下她胳膊,“好啦我的大小姐,今晚啥活儿都不让你干,行不?”
温筱渝立马抬杠:“我!我不是因为这事儿!”
苏荷压根不接她话,直接抛饵:“晚上我亲自下厨,给你整大餐。”
“你!”温筱渝张了张嘴想反驳,发现自己属实扛不住美食诱惑,蔫蔫道,“好吧。”
梁泽年都被她逗笑了,这小女孩咋这么没骨气。
说是小女孩,其实温筱渝已经二十四了,上海大户人家的独生女,打落地起嘴里就叼着金汤勺。家里生意铺开老大一片,房产商铺遍地都是,从小到大想要啥爹妈从来不带打磕巴的。
她压根不用操心柴米油盐,出门永远豪车跟着,名牌包包和首饰跟地摊货似的说换就换。但她是个本分的,本科毕业就老老实实读研深造,倒是难能可贵。
这回跟着苏荷跑到乡里头,也是想跳出舒适圈出来历练历练,没承想一路折腾,心里有点落差,才揪着之前接机那点小事跟苏荷置气。
但她自认为自己适应能力很强,就像此刻她身穿香奶奶的冬季新款套裙,脚上蹬着Miu Miu的玛丽珍鞋,手腕戴着卡地亚宽版满天星镯子,项链是梵克雅宝的四叶草系列。就这么一身金贵打扮,她照样毫不在乎往石头台阶上一坐,大冷天叼着冰棍啃得不亦乐乎。
要说大小姐最容易被食物哄好,最难伺候的——也是胃。
温筱渝特别嘴刁。
等苏荷把一盘盘菜端上桌,温筱渝那挑嘴的毛病当场藏不住了。
岑靖吃了一口:好吃。
梁泽年吃了一口:好吃。
温筱渝夹起一块肉:“肉块切太大了,炖得也不够软烂,我咬不动。”而后尝了口青菜,“焯水焯老了,吃着满嘴泥一点儿不脆生。”又抿一小口汤,立马撇嘴,“只有咸,完全没鲜味儿。”
这还远远不够,她扒拉了两下苏荷夹给她的菌子,又嫌弃上了:“不爱吃山菌,一股子土腥味。”
城里买的青稞饼她都戳了两下,嘟囔干巴巴的,噎嗓子,不如上海甜品店的软面包顺口。
桌上大半桌的菜全让她挑了个遍,真正落进嘴里的没几口。
苏荷实在是忍无可忍,吃一半起身给她拉走:“你还真是难伺候,山里就这点食材,能给你做出一桌子菜就不错了,挑三拣四还堵不上你的嘴,爱吃不吃。”
冷不丁被苏荷拽着胳膊拉到一边,温筱渝手里筷子都差点掉地上,耷拉着脑袋,也不敢犟嘴了,委屈劲儿全写脸上:“就是实话实说嘛......犯不着这么凶我。”
苏荷不惯着她,既然挑挑拣拣,要么自己上手做,要么饿着肚子。
最后,梁泽年采用了最原始的手段,掏出桶泡面,用开水泡上递到她手里。
说出来谁都不信,温筱渝长这么大还真没吃过方便面。
她从小娇生惯养,家里饮食把控得贼严,这种速食垃圾食品,家里厨师以及她爹妈压根不让她沾边,从小不是精致营养餐,就是米其林山珍海味,泡面——别说吃了,她连凑近闻都没闻过几回。
这会儿她捧着热乎乎的泡面桶,一脸新奇,试探着挑了一筷子面条抿进嘴里。
这一口下去直接惊艳了,之前还挑剔这不好那不好的大小姐,瞬间忘了所有矫情,顾不上什么精致仪态了,蹲在原地呼噜呼噜大口嗦面,眼睛都亮堂了不少。
梁泽年第二天把这事和苏荷说,苏荷听完又气又好笑,合着她忙活半天做的家常菜,到头来比不过一桶泡面。
转头她直接把温筱渝的活儿截止时间往前挪了十二个钟头,温筱渝那哀嚎声,整栋宿舍楼听得清清楚楚。
苏荷拎着笔记本到隔壁小学,她给谷屿发了条消息,说自己在学校门口。半分钟的时间,谷屿就出现在她身后了,同行的还有沈秋阳,俩人都拎着急救箱。
“等很久了吗,冷不冷?”谷屿戴着口罩,声音闷乎乎的。
“我刚到,给你发信息来着。”苏荷抬头看他,这身白大褂真是百看不腻,果然职业装是男人的第二张脸,本来就生的一副好模子,套上这件大褂,直接帅得苏荷看直了眼。
沈秋阳招呼一声:“苏荷姐。”他来村里也好几天了,这才头一回碰着苏荷。
他早前还纳闷谷屿放着康定安稳的差事不干,非要主动申请下乡驻点,现在答案就摆他面前了。还能有什么原因?追爱呗。
苏荷闻声冲他点了下头,沈秋阳今儿看着倒是精神,想必是适应乡镇卫生院的工作强度了。
仨人小学里走,今天给全村留守儿童统一体检。学校条件简陋,一间教室腾出来当临时体检室,几张掉漆木桌拼一块儿,血压仪、听诊器、采血针、身高体重秤全码在桌上。
沈秋阳和谷屿分工分得明白,谷屿负责挨个量血压,听心肺和抽血,沈秋阳则听心肺,量身高体重,摸肚子排查积食和疝气问题。苏荷跟过来就是专门为了记录体检数据,她好整理各类医疗器械的名单。
这帮小孩平时满山疯跑,爬树摔泥坑一个比一个厉害,一坐到体检桌跟前秒变怂包。
有个高个子男孩,上山背柴火比家里大人都利索。轮到采血的时候,死死攥着苏荷的胳膊,眼睛闭得死死的,谷屿刚把针头挨到指尖,他的哭喊声差点掀翻房顶。
反倒几个瘦小的姑娘淡定得不行,伸着小手安安静静等扎针,完事还盯着试管里的血看。
苏荷跟他俩还不一样,她也怕打针,但从小就有个怪习惯,非得直勾勾盯着扎针过程才踏实。护士总劝她把头扭一边别看,她死活不肯,梗着脖子睁大眼睛盯紧针头,反而越看越不害怕。
谷屿余光瞥见她目不转睛盯着自己手里的采血针,手上动作都稍微紧张了点,抽空隔着口罩说:“放心,我不是第一天给人扎针了。”
苏荷指尖捻着笔记本,听见这话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不是这意思,我就是习惯了。”
说完,谷屿轻巧扎破孩子指腹,动作快得孩子都没来得及喊两声。
等谷屿把手头查体的活儿忙完,苏荷将笔记本凑过去,一条一条跟他核对数据:“刚才那二十个孩子里,是不是有三个听出心脏杂音很明显?”
谷屿神色严肃地点头:“没错,这边氧气薄,小儿先心病属于高发问题,不过现在只能初步怀疑,最后还得靠院里的检查报告才能下定论。”
苏荷默默点头,将表格里官方年报标注的0.8%先心病初筛比例,改成了15%。
谷屿今天确诊了四十例不同程度的肠道寄生虫和沙眼,俩人一块儿去学校医务室领备用药品,进去才发现柜子里只剩过期的阿莫西林,根本没法用。最后还是谷屿去自己车上,把私人药箱搬过来填上缺口。
在乡下,基础药的供应渠道完全跟不上,整条配送线基本可以说是瘫了。
苏荷的手就没停过,把所有问题一条不落全部记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后续协调物品的事儿。
等孩子们全都排着队去了沈秋阳那边,体检室总算空出一小段空闲,谷屿趁这空档出去了一趟,屋里只剩苏荷一人整理数据。
没过多久,温筱渝抱着厚厚一摞纸质报表进来,苏荷还挺意外:“效率这么高。”
下一秒电话就响了起来,来电备注是资方对接人,她只好走到窗边低声沟通工作。
那能不高吗,温筱渝小声嘟囔。原本还打算赖个床,下午再写报告,谁曾想苏荷突然把截止时间提前了,看见消息的一瞬间她直接从床上弹起来,半点懒觉都没得睡。
诊台边上只剩温筱渝一人,她拉开椅子坐下整理筛查报告。
谷屿拎着打包好的午饭推门进来,温筱渝余光随意扫了他一下,没当回事。
可没写两行字,她顿时觉得哪儿不对劲,下意识又猛地抬眼望过去。
阳光从门框斜斜落进来,恰好落在谷屿肩头,衬得他眉眼清晰,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利落,白大褂套身上更是显得身形挺拔。
温筱渝捏着笔的手指骤然一紧,眼睛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谷屿,整个人当场僵住了。方才心里所有抱怨和委屈全一股脑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一个念头来回打转,这人怎么能帅成这样。
谷屿注意到她,礼貌轻点了下头。
电话打到一半,苏荷返回来翻温筱渝整理的报告,一抬头撞上谷屿的目光,她指了指手机,谷屿摆手示意让她继续,他出去时随手带上门,把空间留给他们。
苏荷打完电话,才走到窗边探头朝外喊:“谷医生,我好了,你进来吧。”
吃饭的时候,苏荷还是选择不谈工作,否则这小女孩一定会炸毛。
其实资方那边对温筱渝的报告很满意,苏荷边看边汇报的时候也发现了做得很细致,通篇几乎挑不出错处。唯一的小瑕疵就是排版粗糙杂乱,但也情有可原,毕竟时间被砍掉了一半,能做到零失误已然难得。
苏荷一直秉持着‘做错事该坦然挨批,做得好也该大力表扬’的原则,温筱渝刚下乡里来,环境不熟,工作节奏也没适应,却依旧交了份高质量报表,值得被狠狠表扬。
苏荷放下筷子,诚恳道:“这次的报告做得很好,那边非常满意,我也仔细看过了,数据都是对的,内容也很实在。”
这话一出,温筱渝扒饭的动作瞬间顿住,她抬起头,满脸的不敢置信:“真...真的吗?”她本来还惴惴不安,生怕赶得太急出问题被挑刺,甚至已经做好了被苏荷说教的准备,压根没想过能被夸。
苏荷看她故作淡定地抿嘴,心里早笑开花了,说:“没骗你,之前把截止时间提前是想磨磨你的性子,不是故意为难你,这次真的进步很大。”说着顺手给她夹菜,又打趣道,“在公司被陈娴压力了吧?”
“可不是!”心事一下被戳透,温筱渝不得不吐槽,“姐你提辞职的时候,陈总监转头就把我们A组往死里使唤,好不容易做完一堆又来一堆,B组人准时收工,就我们A组加班到凌晨。”
谷屿安静听着,听见“辞职” 俩字,夹筷子的动作一顿。这段时间的相处下来,他能看得出苏荷是真心热爱自己的工作,做出的成绩也始终亮眼,实在没想到她竟还生出过辞职的念头。
苏荷有意避开这个话题,默默听着温筱渝诉苦水,没再接话。
走的时候,苏荷让温筱渝不要骄傲,又敲了敲她手里整理好的项目报表:“这次做得漂亮是一回事,往后经手的资金盘只会更复杂,不能松懈。”
温筱渝乖乖点头,把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谷屿晚上还有台肝包虫摘除手术,查完体就得立刻赶回卫生院做术前准备,他和沈秋阳一同将医用器械归置好,收拾妥当后,两人转身便准备上车。
苏荷叫住他:“谷医生。”
谷屿闻声回头,眼底带着一丝疑惑:“嗯?”
“你手术大概几点结束?”
谷屿稍作思忖,今晚的手术,患者病灶粘连不算太复杂,顺利的话四个小时便能出手术室。但苏荷这么一问,倒是让他起了兴致。
他双手慵懒背在身后,缓缓朝她走近两步,目光玩味:“你要来找我?”
苏荷微微偏头,故意摆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看我心情。”
谷屿心底失笑,真是只坏猫。分明是她先主动试探,到头来反倒反客为主,把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眼底的笑意愈发浓郁,他语气带着淡淡的纵容:“手术不确定会不会有突发情况,太晚了,别等我了。”
话音落下,他深深看了苏荷一眼,不再多留,转身弯腰坐进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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