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车子开远后,温筱渝才凑过来说:“原来是心有所属啊苏荷姐。”
苏荷听完后耳根一热,有这反应,装傻充愣倒是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她不接话:“别瞎打听。”
没有拒绝,那就等于默认。
温筱渝心挺细的,俩人看彼此的眼神都拉丝儿,这点心思不言而喻。刚吃饭时,表面上是她跟苏荷聊天,实则谷屿的眼神从头到尾就没离开过苏荷身上。
聊着聊着,温筱渝都觉得自己出现在这里属实是煞风景了。
至于她为什么这么说,可能人就爱犯点小贱,平日里见惯了苏荷在工位上一丝不苟,一提起工作就冷血无情的模样,能逮到她现在这个反应,怎么说也是赚了。
谈恋爱...谈吧,男帅女美般配得很,而且说不定苏荷谈了恋爱,直接解锁温柔人妻模式,她还能跟着蹭福利,少挨八百顿骂。
比如有天她一觉睡到下午三点,昼夜颠倒摆大烂,睁眼啥也不用干。而平日里严谨较真的苏荷,不仅半句指责的话没有,还笑眯眯对她说:“你的工作我都替你完成了哟,饭也给你做好了,慢慢吃哦~”
光是脑补,温筱渝已经笑出声了。
谈恋爱!谈!必须谈!
下一秒,苏荷一记经典“看智障”的冷漠眼神锁定她,语调平平:“你很闲?是不是我给你太多时间了,多加两页复盘?”
温筱渝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美梦碎得渣都不剩。
她抬头望天,午后阳光刺眼,风吹过来都是暖和的。难怪自己敢做这种天上掉馅饼的白日梦,原来是太阳把脑子给晒糊了。
谷屿赶到卫生院,麻利地脱下了白大褂后又换上术袍,一边还交待沈秋阳把小学的体检数据都整理出来,有时间去联系一下那几个疑似患先心病的孩子的家里人,让他们尽快带孩子来做检查。
刚把话交代下去,谷屿又折返回来:“如果是留守儿童,多上点心,好好跟家里老人说清楚情况,有困难和我说。”
乡下留守儿童大多跟着祖辈生活,老人年纪大,不懂医学常识,看不懂体检报告单,也分不清先心病这类病症的轻重。孩子身体不舒服只会当成普通胸闷糊弄过去,极易耽误最佳干预时机,还是需要不断沟通跟进。
必要时,谷屿觉得还是得挑个时间上门走访。
沈秋阳爽快应下声来,让他专心做手术。
这台手术由骆祥主刀,谷屿担任一助,俩人踏入恒温手术室,器械护士早已铺好无菌台。
等患者全麻完毕,消毒铺好单子,长长的手术区域露出来。开腹后就能看见肿大的肝脏,那颗包虫囊肿死死嵌在肝叶深处,囊壁跟大大小小的血管粘连得盘根错节。
骆祥今年六十一了,可手术刀只要握他手上就稳得跟钉死了似的,他逐层分离粘连组织,谷屿手持负压吸引器紧随其后。囊肿个头不小,没法直接将整块摘出来,两人得先抽取囊内液体,注入消杀药剂静置片刻,等囊内原头蚴彻底灭活,才一点点剥离囊肿外壁。
术中患者血压几度小幅波动,麻醉大夫见状调整给药剂量,谷屿紧盯监护屏数值,同步告知骆祥生命体征。
但话又说回来,骆祥年纪摆在这,站久了腰椎就痛。所以等完整囊肿顺利取出来后,后边收尾缝合腹腔的活儿就由谷屿接手了,他搬个凳子坐边上盯着把关。整场手术掐点结束,不多不少正好四个钟头。
病人情况稳定,可以直接推去普通病房休养。那是个三十来岁的藏族牧民,常年在草原上放牧,平日里吃住都离不开牲畜。草原上野狗、牧羊犬随处跑,犬类粪便里藏着大量包虫虫卵,风一吹就落在牧草和水源里。
他放牧渴了随手捧河水喝,干完活不洗手就吃饭,再加上常年徒手照料牛羊,圈舍,虫卵不知不觉沾在手上入口,长年累月,虫卵在体内发育,慢慢长成了肝里的囊肿。
骆祥舒展了下筋骨,叹口气说这种手术在这边实在太常见了。
牧民世代跟牲畜打交道,防疫科普就算年年讲,还是有不少人养成习惯改不了。甚至村里多的是人大事化小,觉得扛一扛就过去了。硬生生拖到囊肿变大压迫内脏,疼得实在熬不住才来医院。
谷屿一边脱术袍一边点头附和,今天小学体检筛查已经揪出不少早期轻症的孩子,早早干预不用遭开刀的罪,可成年牧民大多常年在外放牧,很难全覆盖排查。
今晚夜班轮到岑靖跟骆祥值守,谷屿在诊室,核对完沈秋阳整理好的体检数据,确认没有遗漏后关掉电脑,揣上车钥匙,走出卫生院。
夜色清透,卫生院门口的路灯底下,停着辆眼熟的车。
谷屿缓步走过去,抬手敲了两下车窗,驾驶座的人将车窗降下,晚风顺势灌进车里。
苏荷戴了副眼镜,她近视度数不算深,白天视线还算清楚,可夜里光线差的时候看远处看小字就发虚模糊。她怀里抱着笔记本,抬眸看向他:“谷医生,手术做完了吗?”
谷屿一只手肘搭在车窗沿,整个人半伏在车边,他有些无奈:“不是让你别等我了嘛,来了也不和我说一声。”
“没关系的。”苏荷弯起眼睛,“主要不想打扰你。”
“不打扰。”谷屿说,“你在,就不算打扰。”
风吹动苏荷的发尾,几缕碎发扫过她脸颊。她愣了愣,花了些时间才消化他这句话。过了一会儿,她错开和他对视的目光,小声问:“后面还有事情忙吗?”
“没了,我下班了。”
苏荷眼睛一下亮起来:“那你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谷屿心里揣着糊涂,但还是弯腰坐进副驾。车门合上,熟悉的感觉竟像重回到康定那段日子,只是那时开车的是他,如今换苏荷握着方向盘,他稳稳靠在副座。
苏荷没多解释,轻踩油门顺着怒江峡谷往山上开。夜里的丙察察更是瘆人,路颠簸就算了,一侧是黑沉沉垂直压下来的岩壁,碎石子被车轮碾得沙沙作响,另一侧护栏底下就是奔腾不息的怒江,浑浊江水在夜色里翻着暗浪。
车子一路盘旋抬升,河谷燥热慢慢褪去,连带着海拔也在上升。谷屿看了眼周围,又侧头望着身旁专注开车的人,半开玩笑逗她:“大晚上拉我往这偏僻山路上跑,该不会打算把我丢这山里卖掉吧?”
苏荷斜睨他一眼:“要是真把你卖了,谷医生又该如何呢?”
谷屿挑眉:“那就——”他故意拖长语调,“等你来赎我。”
车子绕上一处开阔山台停下,苏荷熄了车灯,远处整片梅里雪山猝不及防撞进眼里,漆黑夜幕衬着卡瓦格博锋利洁白的峰顶,群山静默横亘在天地之间,壮阔得让人失语。
夜空之上,繁星闪烁。
偌大的空地只有他们二人并肩站着,苏荷低头看了眼表。
十一点五十四分。
谷屿怔怔抬头看了许久,才轻声问:“为什么来这里?”
苏荷侧过脸,淡淡笑了下,“你从早忙到晚,想着带你上来看看星星,看看雪山。”她又反问,“这不好看吗?”
“漂亮啊,特别漂亮。”
苏荷拉开车尾箱盖板往上一掀,平整的尾厢刚好能坐下两个人。她先侧着身子坐上去,谷屿挨着她并肩落座,两条腿全都悬空垂在车尾外。
山风从峡谷深处卷上来,四下静得只剩远处怒江低沉的流水声,路边矮灌木丛里偶尔有几声虫鸣。整片天地只有他们和静默的雪山,满天星辰占据视线,低得好似伸手就能捞到。
谷屿有些懊恼,要是早些知道晚上要和苏荷来看梅里,他就提前把相机背上了,这么好看的山景没能拍下来,属实可惜。
苏荷第二次看表了。
十一点五十八分。
表盘附带的心率监测数值一路往上跳,眼看就要触到预警红线,她干脆把表摘下来搁在后备箱边缘。随即摸出藏在包里的一束仙女棒,轻巧跳下车尾箱。
苏荷背对着谷屿独自走出几步,心里默默倒数。
五
四
三
数到三的瞬间,她垂手按下打火机。
一簇微弱火苗窜起,转瞬引燃了手中所有的仙女棒。细碎的火花簌簌炸开,她提着闪烁的光簇转过身。
而后轻声开口:“谷医生,生日快乐。”
谷屿完全没有反应过来,他愣在后备箱沿,一时忘了起身。
他压根没记起今天是自己的生日,甚至随着年纪增长,他已经没有过生日的习惯了,万万没想到苏荷一直默默记着,还特意掐着零点给他惊喜。
苏荷手握一小束银白色的花束,眼尾弯出柔软的弧度,整张脸被火光烘得暖融融的。
谷屿来不及多说半个字,快步上前伸手牢牢将她拥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谢谢。”他声音又轻又哑,“什么时候准备的?”
苏荷在他怀里抬头:“下午去镇上买的,藏在包里没敢拿出来,就怕你提前发现了。”
早前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骗子,把身上带着的所有证件全摊在她面前。因此,除了那张帅得惨绝人寰的证件照,她还顺带记下了证件上他的生日。当时并没有想那么长远,她以为这段缘分只会是萍水相逢,而对数字敏感只是职业习惯。
但今天,她知道,谷屿三十岁了。
她很荣幸,亲眼见证他从二字头的年岁,正式踏入三字头的人生。
谷屿悄悄收紧胳膊,带着体温的棉麻衣料和她贴得更紧。
从前在医院做过无数台手术,每次手术平安结束,他刚踏出手术室,家属总会激动地扑上来抱住他道谢。要能避开就是最好,避不开他也只能僵硬地抬手拍两下对方后背,从来没有一次敢安心接纳这份亲近。
拥抱,本身就是毫无保留的坦诚,对生灵而言,脖颈是毫无防备的软肋。愿意将这一处贴近对方肩头,是交付全部信任的信号。肩头承担着对方头颅落下的重量,这份实实在在的依靠,才让拥抱有了牢牢扣住彼此的意义。
谷屿其实很喜欢拥抱,但他只会拥抱苏荷。
唯独挨着她时,他才打心底想往她身边靠得再近些。
仙女棒的火花在两人身侧不停闪烁,远处卡瓦格博静立在夜色里。
回去的时候,苏荷把车停在了卫生院,谷屿的车还在那。
在他下车前,苏荷从后座拿过一个包装素雅的礼盒:“还有一份礼物,刚刚忘了拿给你。”
谷屿接过,试探着抬眼问能不能现在拆开。苏荷弯着眼点头,示意他尽管打开。
于是他慢慢解开缠绕精致的蝴蝶结丝带,打开后,盒内软垫卧着一枚手工雕刻的小猫木雕,小猫慵懒地蜷缩在软垫上,眼睛弯弯很是惬意的模样。
苏荷挠挠鼻尖:“其实之前,无意中看见你记事本里画了只小猫,我想你应该会喜欢小猫,所以就雕了这个。”
谷屿将木雕托在掌心端详良久,而后低低笑出声。
苏荷就是小猫,苏荷傻得要命。
苏荷听见他的笑声,瞬间有些局促,以为他在笑她第一次做木雕,手艺粗糙难看。不等她开口辩解,谷屿已经轻轻牵起她的手,眼神认真:“我很喜欢这份礼物,谢谢。”
听见这话,苏荷原本悬在心里的忐忑一下散了大半,她垂了垂眼,往他掌心蹭了蹭:“你喜欢就好。”
话落,谁都没再开口多说半句,不自觉抬眼对上彼此的目光,车厢里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窗外是藏区深夜的晚风与寂静院落。
夜深人静,两人交握的手沁出一层薄汗,苏荷脑子乱糟糟的,身子不受控制往他那边挪。
两人中间的空隙一点点缩窄,心跳一声比一声撞得厉害。
苏荷想不通,自己平时遇事稳得不行,多难的烂摊子都能捋明白。唯独面对谷屿时她就乱了分寸。和他在一起,自己就会渴望更多,想贴近他的温度,想同他十指紧扣,甚至贪心地盼一个落在唇上的吻。
她的情绪已经被他牵着走了,但她竟然心甘情愿。
在鼻尖相触之际,谷屿后退了,哪怕只是不起眼的躲闪,也足够让苏荷理智回笼了。
风从车窗缝隙溜进来,吹散些许燥热,谷屿轻轻松开和她交握的手,轻声哄她:“很晚了,你开车回去路上慢一点,注意安全。”
苏荷愣了下,点头:“嗯,你早些休息。”
谷屿返回自己车里,苏荷隔着车窗朝他挥了挥手,随即发动车子,驶离卫生院。
他靠在座椅上,重重吐出一口气,眼帘垂着掩盖所有情绪。
苏荷的意思很明确,喜欢就奔赴,想要就争取,这是她一贯的行事准则。
谷屿攥着掌心温热的小猫木雕,他哪能看不出来苏荷的心思,也巴不得毫无顾忌地跟她靠近,可这么多年了,他每天的生活只有医院,学术论文,病痛离别,一下子面对这么滚烫的心意实在手足无措。
早上,苏荷还在洗漱,宿舍门被敲响。
岑靖昨儿晚班,宿舍整晚只有她一个人。苏荷吐掉嘴里的泡沫,擦了擦嘴角,走过去开门。温筱渝怀里抱着一叠厚厚的文件,脸上兴奋极了。
温筱渝把文件往桌上一拍,上气不接地下气地嚷嚷:“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个?”
苏荷随口应道:“好消息。”
“北京祥和医院的援藏医疗专家团,今天下午就到林芝,李副院长亲自带队!”
苏荷顿时来了精神:“真的?那赶紧收拾资料咱们今天就过去。”说罢,她就回屋收拾公文包。
“哎等等,还有坏消息呢!”温筱渝扯了扯衣角,“我和李副院的秘书打听了,专家团那边对这个项目不看好,她说以前也有不少企业搞这种藏区帮扶,ppt做得天花乱坠,结果专家们进山了,远程手术连线到一半断网了。有的财务流程太长,拖了半年都没到账,最后还差点连累专家们被扣上‘违规兼职’的帽子。”
“所以呢?”
温筱渝哀声叹气:“所以,李副院这次放狠话了,说要是咱们的资金和技术有一点含糊,他们已经订好回北京的机票了......”
这话没错,基层医疗帮扶从来不是做做样子的公益任务,资金和技术保障是最根本的底气,在救人治病这件事,半分都含糊不得。乡镇卫生院不比城里大医院,这里没有设备,没有资金也没有专业技术支撑。
但这里有百姓,最吃亏的也是百姓,他们交通不便,求医无门,尤其是留守老人和孩子,他们唯一能依靠的就是卫生院和下乡援藏的医护人员。
如果资金跟不上,像药物短缺设备不足这些情况就没有经费支撑;如果技术不到位,分辨不出病情也做不上干预,那么就算查出问题也没法出有效治疗,空话连篇罢了。
苏荷从抽屉找出需要的文件,接着说:“温筱渝,你汇报一下自己最近做的工作。”
温筱渝有些不解,但还是底气十足地从桌上翻出三份盖满银行公章的合同递给她:“我昨天按照你说的,将项目里可能出现的风险问题都一五一十注明在合同里,我也找工行的曲珍经理签好了民生清算特权协议。我们之前还对接了召行,做好了网银风控矩阵,详细的我报告里都写了。”
苏荷笑了下,语气松弛:“那么,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温筱渝拿着合同的手定住,脑子里的弯弯绕瞬间被点通了。苏荷让她汇报这些工作,只是为了让她清楚,他们早已把所有考虑到的问题堵死,该准备的一样不少。俗话说,机会都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那不就是现在的她们吗。
她松了口气,挺直脊背连连点头:“我明白了,苏荷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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