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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不陨落骑士

谷屿坐在诊室灯下,看着手里的胸片影像。

昨晚收进来个十岁的留守小姑娘,之前体检就查出心脏有杂音,骆大夫还特地上门走访过好几次。可家里老人思想固执,总觉得医生就是故意唬人,想坑老百姓的钱去做一大堆没意义的检查,医生好拿提成。所以死活不肯配合。

就这么日复一日拖着,没人管也没人干预。早前还是间歇性的心慌,现在走两步就喘不上气,好好的小毛病被硬生生拖成长期的心肺负荷。

片子里影像看得清楚,左右心房隔膜上的孔洞比第一次检查时大了,导致血液分流异常,长期供血供氧不足让心室负荷一直在加重。

谷屿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位老人,是小姑娘的爷爷奶奶。两人黝黑的脸上布满褶皱,一口地道的藏语叽哝而出,谷屿也就勉强能捕捉几个词汇,知道老人在说孩子平时经常喘气,不爱吃饭,不爱运动,可再多的细节就听不懂了。

语言不通的隔阂横在中间,谷屿叹了口气,扭头朝门外喊了一嗓子:“骆大夫。”

骆祥昨晚值了一整宿班,这个点早该回家歇着了,就因为惦记这小姑娘的事,心里不踏实,一直没走。

“来了。”骆祥听到声音火速推门,“咋了谷大夫?”

“您方便和二老沟通一下吗?”谷屿抬了下眼镜。

“行嘞交给我,我熟他们的口音。”骆祥找了张板凳坐下,转头就用流利的藏语询问起来。

没说两句,他脸色唰地沉下来,语速也越来越急,汉藏语掺着一块儿说。谷屿乍一看还以为这几人在吵架。

下一秒骆祥一拍桌子,给谷屿都吓一哆嗦。

骆祥实在憋不住了,猛地转回头对着谷屿一顿吐槽:“你说这老两口是不是太儿戏了!我前前后后上门跑了三四趟,苦口婆心跟他们说孩子心脏有问题,到头来人家觉得咱们是坑钱的。”

说完,他又扭回头:“我说二老,防备心重也得分事儿啊,孩子心脏的毛病哪能随便糊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两位老人听得糊里糊涂,只瞧见他情绪激动,干瞪着眼手足无措。

眼看骆祥还要接着往下说,谷屿赶紧拉住他胳膊:“骆大夫,消消气消消气,犯不上动这么大火,您自己身子也得顾着点。”

六十岁的人,刚熬完通宵,这么一通上火激动最容易直接冲上来高血压。要不是他自己实在是听不懂二老那口藏语,他原本是真不希望骆祥掺和到这事里。

骆祥自己也知道这其中的危害,顺了口气儿,这才实打实交待:“他们说,这半年孩子瘦了不少,饭也不爱吃,走两步都没劲儿,晚上睡觉还出虚汗。老两口就单纯以为孩子运动少,营养不良,寻思多吃点饭就好了,压根没往心脏毛病上想。”

行,谷屿心里有数了,再三斟酌了下才说出自己的治疗方案:“孩子现在缺损面积扩大,心肺负荷很重,但好在还没发展成肺动脉高压,不用马上手术。”

他挠了下眉毛:“先保守治疗吧,用药物稳定心率,每月来院里复查两次。要是养护得当,很大概率能慢慢闭合,不会影响以后上学和干活。”

对面两位老人对视一眼,他们听不懂医学术语,只抓住了‘吃药’,‘复查’几个关键词,心里立马犯怵。老两口一辈子住山里,最怕的就是看病花钱,没完没了折腾,也怕孩子吃药吃出副作用,更怕钱花光了,病还治不好。

在他们朴素的认知里,不打针不开刀就没事,一旦开始吃药复查,就是无底洞。

骆祥见状,先是把谷屿的原话转述给他们听,又耐着性子慢慢劝。

西藏这边但凡小孩查出心脏毛病,医保直接报八成,剩下那两成财政给补上,住院的花销基本一分不用自己掏。再加上苏荷牵头的帮扶项目,往后孩子复查、拿基础药全都包含在内,老两口压根不用额外掏啥钱。

归根结底,老人就是怕花钱,他们手里没多少积蓄,孩子爸妈常年在外打工回不来,家里每一笔开销都得精打细算。谷屿能理解,所以他全程态度也很平和。

骆祥把这些话和老人掰扯明白后,他俩总算松了口,也意识到有病确实不该拖,还是得趁早治。

谷屿刚把药单子开好,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护士一把拧开门:“谷大夫!急诊!紧急情况!”

谷屿当即抬手示意骆祥,让他先安顿好屋里的老人,自己出了诊室。

门口,两名救护人员正推着平车火速冲进卫生院,车上躺着个小男孩,脸色乌青发紫,整个人虚弱得连眼都睁不开。

谷屿向后方望去,梁泽年紧跟在平车旁。

两人对上视线,梁泽年也不废话了:“旺达在家晕倒了,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意识模糊了。”

谷屿神色敛沉,指尖快速搭上孩子的腕脉,触感细弱。他又快速翻看孩子的眼睑,听诊心肺,动作干脆利落:“急性心脏瓣膜反流,供血供氧严重受阻,必须立刻手术。”

他话音果断,推着平车进了手术室。

下午一点,悦皇酒店会议室。

苏荷第二次来这个冷不拉几的地方,林芝少有的一家五星级酒店。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不管是专家座谈还是商务会面,但凡和公事沾点边,全都扎堆往这儿凑。好像不选一个高端场子,事儿就办不明白一样。

温筱渝跟她说,李副院长的秘书本来是想约后两天的,结果会议室全被订满了,只有今天。

嚯,苏荷在心里惊呼一声,就这么个冻人又找不着厕所的会议室,还成香饽饽了。

好在苏荷这次学机灵了,特意套了件比上次厚实不少的大衣,寻思就算屋里空调十六度玩命往她身上灌冷风,也绝对冻不着她。

这话的确是说早了。

老话讲人算不如天算,她还真就坐在风口正底下了,凉风直直往她后脖往下窜,大衣...算是白穿了。

主位上坐着一个两鬓斑白,戴着无框眼镜的老人,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polo衫,眼神里带着老一辈知识分子特有的傲骨和审视。他身边坐着的,全是一线的心内科、神经外科的顶尖博导。

苏荷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李副院长您好,我是这个项目的风险与资金负责人,苏荷。”

李副院礼貌性地握了握,一开口声音沙哑却字字有劲儿:“苏总监,咱虚礼儿就全免喽。我们这帮老伙计不怕上西藏吃苦,可有两档子事儿我得说在前头。”

苏荷偏头示意温筱渝记录,人早摊开笔记本候着了。

“您尽管讲。”

李副院手肘搭在桌面,眉头压得很低,一脸严肃:“想必苏总监您心里也清楚,想把远程医疗铺开,头一桩要紧事儿,就是底下各个网点那资金清算道儿必须顺畅,当地网络和医用设备半秒都不能掉链子,手术台子上那可是人命儿,耽误一丁点儿都出大乱子。”

苏荷用力点头:“我明白。”

“其次,那津贴发放必须每周准点儿结清,不能因为你们财务走流程磨磨蹭蹭,让任何一笔补贴沾违规风险。这两件事儿您今儿要是给不出实打实的准话儿,咱也就没必要往下聊喽。”

李副院说话的调调完全就是地道的老北京腔,平翘舌和前后鼻音分得清晰,儿化音在他们口中说出来也特别自然,听着就跟三伏天,村口老大爷穿一背心躺藤椅上晒太阳似的。

就算聊的是人命攸关的要紧事,北京人也习惯用软一点的尾音,外头听着随和,内里半点让步的意思都没有,但完全不拐弯抹角。想来也是,真要是绕来绕去兜圈子,嘴里那一串儿化音怕是跟不上脑子转的速度。

而且他们总爱称呼“您”,长辈平辈小辈,甚至陌生人全都这么称呼,算是北京人刻在骨子里的语言教养。苏荷打小在南方长大,平日里没有把“您”挂嘴边的习惯,可到了这儿也自觉入乡随俗,这是待人最起码的尊重。

面对这位老院长的下马威,温筱渝在一旁紧张得手心出汗。

苏荷听完后,不紧不慢地将那份《民生清算特权协议》和网银矩阵推到李副院面前。

“李副院长,您说的我全都清楚。”苏荷详细阐述了之前和三行早已落地的资金分布,又补充,“就算遇上暴雪,塌方断网,各县工行都备好了应急离线清算方案,能直接调拨现金,这我敢给您打包票。”

“再者是津贴发放,我们会把所有医护人员账户录入工行反洗钱白名单,每一笔津贴系统秒发,二十四小时全程留痕。绝对不经过第三方中转,不会让各位专家沾上半点合规污点。”

会议室安静下来,几位医学教授两两对视,眼里的质疑一下子全变成吃惊。他们见惯了只会画大饼的合作方,还是头一回能将所有问题都考虑得这么透彻的风控师。

李副院摘下眼镜,逐字逐句翻完几份附件,表情明显松快了。他重新戴好眼镜看向苏荷,眼里添了几分赏识:“苏总监考虑得周全,不过万一遇上暴雪封山,纸质回执送不到总行,对账卡壳,这批补贴不会跟着停滞吧?”

苏荷指尖点了点网银矩阵页一角:“这我早安排妥当了,我们开通了线上通道,村医手机实名核验就能直接确认收款,实时同步银行后台。纸质单据只是留档,就算十天半个月送不出去,也不影响资金发放,您放心吧。”

李副院听完往椅背上一靠,声音彻底敞亮:“怎么样,诸位教授还有顾虑吗?”

在场几位专家全都摇头,没半点儿异议,全都认可苏荷这套方案。

“成嘞,准备开会,对接工作安排吧。”

苏荷和温筱渝相视一笑,项目又成功往前推进一步。

整整四个钟头的会熬下来,苏荷屁股都坐麻了,头顶风口的冷风从头灌到脚,这会儿她太阳穴突突跳得快炸开了。

走的时候,苏荷忍着发胀的脑袋,挨个和李副院长,以及各位专家握手道别。一众教授脸上也没了最初的严肃,纷纷笑着跟她道谢,说期待接下来的合作。

地下车库,苏荷问温筱渝:“会开车吗?”

“会。”

苏荷把车钥匙递给她。

“苏荷姐,咱们现在回吗?”

苏荷扫了眼时间,已经五点多了,俩人中午到现在一口东西都没吃过。

“你找家想去的馆子,咱吃了再回。”

温筱渝兴冲冲应道:“好嘞。”

吃完饭坐回副驾,苏荷头疼得更厉害了,刚才也没怎么吃进去东西,一碗酸汤面被她拨来拨去最后也没吃几口。她感觉到自己手脚逐渐冰凉,还微微有些发冷。

苏荷说:“筱渝,我到后边睡会,你安心开吧。”她嗓子已经发哑了。

温筱渝回头望了眼后座脸色发白的人:“好,苏荷姐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啊?”

“没事,估计就是累了。”她刚挪到后座,忽然又想起一事,连忙开口,“对了,我给你发个地址,顺路先帮我取个蛋糕。”

温筱渝:“行,你赶紧歇会儿。”

回到村里,已经晚上了。

温筱渝停好车熄了火,推开车门伸了个大懒腰,转身绕到后座,弯着腰说:“苏荷姐,到地方啦,醒醒。”

可后座的人一点动静都没有。

温筱渝心头咯噔一下,人最怕就是这种莫名的预感,这种时候真希望自己的第六感是错的。她手掌试探性地贴上苏荷的额头——好家伙,烧得烫手。

谷屿从手术室走出来,长长舒了口气。

刚做完手术的小男孩麻药劲儿还没过,护士将他推进了ICU。

他一边擦着手上消毒水,一边叮嘱旁边的护士:“术后监护得盯紧血氧和心率,前三天最容易复发,一旦呼吸急促立刻通知我。”

护士飞速记下,谷屿接着补充:“要严格限液,之后每日都要安排心脏彩超,等各项指标稳定了再调整用药。”

“记下了谷大夫。”护士收好本子,转身跟着进了ICU。

梁泽年在一旁等着,等谷屿交代完毕才走上前。

“谷大夫。”

谷屿摘下沾满汗的手术帽,环顾一圈没见到家属:“孩子家里人呢?这都过去五个小时了。”

梁泽年说:“旺达是留守的孩子,老人正好去镇上买东西去了,家里就他一个。我中午见他一直不来学校,上门一看才发现人已经晕倒了。”

谷屿闻言皱了下眉:“跟家里老人通知过情况了?”

“说了,二老腿脚不太方便,我让他们不用着急赶过来。”

谷屿将手术帽卷好扔进医疗垃圾桶,手插回兜里:“术后三天都是危险期,身边没人盯着不踏实,你还是让老人尽快来医院,今晚我守着。”

“我晓得了。”梁泽年别开头,“对了,谢谢啊。”

“不谢,应该的。”谷屿从自动售货机买了瓶水,抛给他,“说起来,还是你救了这孩子一命,要是你没上门,那后果不堪设想。”

梁泽年拧开灌了一大口,刚才他紧张得水都没顾上喝,这会儿嘴干得冒烟:“都是一个村里的,山里留守小孩多,谁要是无故缺课,我们老师都得挨个上门看看。”

“有心了。”谷屿刚顺利完成一台手术,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还能跟他唠两句:“一般都是什么理由,有逃课的吗?”

梁泽年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那可太多了!,装病的,说自己痔疮恢复期的,还有要参加哥哥姐姐婚礼的,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他们编不出来的。”

这话实在离谱,谷屿没绷住一下就笑出声了。

“痔疮恢复期...”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现在小孩脑洞都这么大吗,“那你怎么处理的,真扒裤子看啊?”

“那不能够,痔疮在屁股上,又不影响手,我就搁一旁盯着他写作业呗。”

谷屿听得乐呵:“那还不如去学校上课呢。”

梁泽年眨了下眼:“诶对咯,所以嘛,这法子管用。”

他想起还有家访要跑:“我先走了啊,晚点我会过来看旺达,谢了。”他晃了晃手里空了大半的矿泉水瓶。

谷屿随口提醒他:“十点前得来,过点不让探视了。”

“晓得了。”梁泽年挥挥手走出卫生院。

谷屿独自站在门口,低头划了两下屏幕,想着给苏荷发条信息问问她在干嘛。

消息还没发出去,就有人喊他。

“谷医生!”

谷屿猛地抬头。

不远处,温筱渝半拖半扶着意识不清的苏荷,急急忙忙朝这边跑过来。

“苏荷姐发烧了,人都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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