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开到食街,这一整条街都是网上口碑很高的藏餐馆。苏荷点了一桌当地特色菜:鲁朗石锅鸡,牦牛肉沫,藏面应有尽有。她边吃还边让德吉给点评价,必须得听听当地人的真实“锐评”。
小女孩年纪尚小,说话也是直肠直肚:“不好吃,没哥哥做的好吃。”
他们都没忍住笑出声,苏荷看了眼周围,好在四周喧闹没人注意到德吉说了什么,不然店家大概以为他们是对家派来砸招牌的。
“你哥哥很会做饭嘛?” 苏荷笑她的率真。
德吉连连点头:“回去让哥哥给你们做饭吃。”看小姑娘的表情是真的好吃。
再次启程,苏荷买了一杯青稞酥油咖啡,入口不同于酥油奶茶的咸奶香,这杯以咖啡为基底,混着一点青稞麦香和牦牛酥油的醇厚。
不过相比这些,德吉还是更喜欢鲜榨橙汁。
谷屿在导航上搜最近的加油站,这台车油耗不小,平时就是个名副其实的“油老虎”,一路翻山越岭跑了这么久,油表指针早就贴着红线徘徊。怕它半路罢工,谷屿还是选择先给它喂两口饭吃。
反正也得等,苏荷下车活动腿脚。偌大的加油站只有两台车,除了谷屿的车,还有一台大运货车,司机一看就是跑长途的,胡子拉碴,眼下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正蹲在路边捧着泡面狼吞虎咽。
苏荷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那司机察觉到目光,抬头看过来时,还冲她友善地点了点头,苏荷也朝着他微微颔首。
“认识?”谷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认识。”
“那你盯着人家看半天。”
苏荷收回目光,笑了笑:“没有,看到他就想到了过去工作里碰到的一些事。”
“怎么说?”谷屿单手搭在车窗上,仰头看她,神情散漫。
“我是干风控的,以前接触过一家物流企业,财报做得特别漂亮,利润率却高得不正常。”
苏荷靠在车门边,继续道:“后来我就顺着成本一层层往下查,你猜问题出在哪?”
“司机?”
“诶还得是谷医生的聪明才智,就是司机。”苏荷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他们压榨司机的休息时间,让他们超负荷接单,把人当机器一样运转,能省则省。”
“你怎么处理的?”他听得饶有兴致,凑近了些。
“我在报告里写了一句。”她努力回想了下,“长期压缩人力成本创造出来的利润不具备可持续性,本质上是在累积经营风险。”看她这好记性,好早之前的报告了她还能记得一字不差。
谷屿沉默片刻,目光落在远处那辆货车上:“后来应验了?”
“应验了。”苏荷轻轻点头,“不到一年,出了重大事故。”
她叹了口气,神情无奈。做风控这一行,本质就是替企业规避风险,没人希望自己写进报告里的判断真的应验。但现实往往就是这样,建议被看见,却不一定被听进去,更多时候是明知有问题,却还是为了利益一意孤行。
加完油,没开多久就到白日垭口,海拔短时间又攀升到4650米,苏荷开始发晕,下意识摁住心口,心跳急促得都快追上车速了,吸氧也只是短暂缓和,他们不得不再次停下来休整。
公路旁有个秋千面朝贡嘎群峰,德吉坐在上面玩。苏荷倚在车旁抱着吸氧瓶,谷屿和她肩并肩站着。
这里视野完全开阔,可同时眺望雅砻江和大渡河的分水岭。两道水系在远方分野,山脊连绵起伏,雪覆盖其上,将原本锋利的轮廓一一抚平,只留下辽远的山体。
苏荷仰望着那片澄澈到近乎透明的蓝天,只有寥寥几朵云,她盯着其中一朵形似一只泰迪犬。
“谷医生,你居然完全没有高反。”她看了他一眼,面色红润,整个人精神极了 。
鱼离开水会死,她要是没有氧气瓶估计也活不过十分钟,苏荷有充足的理由怀疑后备箱那堆氧气瓶都是给她备的,他压根就用不上啊。
谷屿睨她一眼,在她吸了十分钟的氧之后,脸颊终于恢复了一点血色。
他语气冷淡:“你平时一天微信步数连一百都没有吧。”
“......”她已经没力气反驳了,其实有五百的。
她在办公室一坐就是一整天,别说运动了,连上厕所都是掐着会议间隙挤出来的。时间长了,这副体考一次过的身体,也被她养成了“脆脆鲨”体质。不过她也想不到高反会这么难受,比她刚跑完八百米都要痛苦。
苏荷自知在这个话题上说不过他,索性不再回答,这时余光瞥到了车内那堆医疗设备。
“谷医生。”
“嗯?”
“你来西藏不是单纯旅游吧?”
话末,苏荷能感觉到身旁的人微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旅游不会带这么多医疗设备吧,我看到那医药箱里各种药都有,连药材都有。”
如果说只是针对高原环境的普通药物,还算正常,但谷屿车里的东西太专业了,她虽然看不懂那些设备具体作用是什么,但普通人旅游怎么可能带那些。
空气安静下来,谷屿的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视线有些涣散,他的回忆被拉回半年前的一场手术。
患者是个十一岁的男孩,芝麻点大的脑袋里检查出两个直径七厘米的肿瘤,位置刁钻,还压迫着重要血管,要是不手术只能活几个月。但手术本身风险极高,成功案例很少,哪怕是手术成功,术后并发症的可能性也很大。
但家属坚持要手术,他们不愿意坐以待毙。
谷屿是这场手术的主刀。
男孩的年纪太小,刚一开颅,他的各项指标就很不稳定。谷屿也不敢冒险,只能逐步去除肿瘤组织。
好在第一块肿瘤被顺利切除,但他也丝毫没有松懈,手稳稳抓着手术刀,等待麻醉师宣布各项指数稳定,可以进行第二块肿瘤的切除。
然而,老天没有眷顾他,更没有对这个年纪尚轻的孩子给到一丝怜悯。
第二颗肿瘤刚好处在富血供区,在谷屿对肿瘤进行减压时,血直接飞溅在他的口罩和术袍上。主供血动脉失去控制,出现了快速的动脉性出血。
谷屿努力寻找出血源止血,但渗血量太快,他根本无法定位。孩子进入失血性休克,谷屿做了一切急救措施也于事无补,男孩心率持续紊乱,多系统功能同时崩溃。
临近十个小时的手术,从大出血到宣布死亡只用了不到三十分钟。
孩子父母跪倒在手术室外,嘶声力竭的哭喊响彻整个走廊。
半年后,院里下发援藏医疗名单,高原地区医疗资源匮乏,儿科神外医生更是稀缺。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尽管援藏能给履历填上一笔,但谁会想去这个又高海拔,条件又艰苦的地方,那不是纯给自己找罪受吗。会议室里个个叫苦连天,生怕主任采用抽选制。
只有谷屿认真看着申请表。
半晌,他默默从口袋里抽出笔签字。
“我去。”
议论声立刻停止。
主任接过他的申请表:“谷屿你确定?”
谷屿点头。
主任又说:“如果你参加,我们会安排全程记录采访。”他将拟好的新闻稿递给谷屿,标题醒目又漂亮。
【跨越高原的生命守护者】
水杯里映出谷屿犀利的眉眼。
“不需要。”他把稿子推了回去,“我有条件,我必须以志愿医生的身份出发。”
他将胸牌摘下放在桌上,那代表着国内顶尖三甲医院的资历,地位,以及能力认可。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他疯了吧?”
“谷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主任皱紧了眉,厉声道,“以个人志愿医生的身份出发,意味着医院不会给你任何官方宣传,也不会承担任何风险,高原医疗条件有限,一旦出事——”
“我全权负责。” 谷屿平静打断。
“我做得好算医院的,做得不好算我的。”他语气坚决,没有给主任反驳的余地。
空气骤然凝固,众人只见他缓缓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也是他一个人安安静静踏上志愿之路。
思绪回笼,视线重新铺展眼前无边的辽阔。谷屿长吁一口气,整理了下情绪。
想着不要让气氛过于沉重,他开口道:“你观察得倒是仔细,职业习惯?”
半晌,他没听到回复,转头看向苏荷。
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早已湿透的双眼,她的眼泪抑制不住地往下坠,疾驰的风顺势将她的泪水带走,只余风干后的斑驳。
谷屿的心狠狠一沉。
那一瞬间,所有试图维持的平静变得不堪一击。
苏荷一滴眼泪的重量,足以将他最后的防线压垮。
他本能地抬手,想为她抹去眼泪,指尖却在半空停住,忽然意识到什么,只能缓缓收回手垂在身侧收紧,掌心被指甲压出一圈浅白的痕。
“别哭了。”他递给她一张纸巾。
谷屿还没来得及多说一句,苏荷已一步上前,越过界限和分寸将他揽入怀中。
他整个人僵住,手还垂在身侧,指骨依旧紧着,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苏荷把额头轻轻抵在他肩头,她温暖的身躯贴着他,弥补了右胸膛缺失的心跳。
“对不起,提起了你的伤心事。”他听到她说。
那只原本收紧的手终于有了细微的松动,但最后仍然没有勇气抬起。
苏荷很快就松开了手,接过他手里的纸巾擦眼泪,她怕花妆,只好把纸巾轻轻贴在眼下,让它慢慢把残留的泪水吸走。
谷屿被她这套流畅的操作整笑了,上一秒还心疼得眼泪直掉,下一秒就开始形象管理。
从白日垭口下来,179县道经过七美乡,挺拔的云杉和冷杉上挂满了积雪,枝桠被雪压得低垂。蜿蜒在草原上的河流两岸形成了厚实的蓝冰和巨大的冰圈,阳光穿过通透的冰面折射出深浅不一的蓝光。
午后的太阳从云层缝隙漏出光来,在雪原上晕染开,形成一个个绽放的光圈。他们的思绪短暂飘浮在眼前无垠的风雪之间,世界空阔得容不下任何言语。
整条丹道秘境唯有一辆车在疾驰。
天地被风雪吞没,路像一条被遗忘的线,延伸进没有尽头的白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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