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荷情绪来得快，散得也快，没一会儿的时间她就跟没事人一样，抱着谷屿的相机东拍一张西拍一张。
但她不是没往心里去，她那会儿是真心疼谷屿，也心疼那个十一岁就在手术台结束了自己生命的孩子，她这人就特容易代入，泪点低得很，听不得这些掏心窝子的话。
河谷边有牧民骑着马放牧，五六十头牦牛跟在后面晃悠，走过的地方留下一串串脚印。苏荷忍不住趴在车窗上多看了两眼，她长这么大还是头一次见到牧民放牧，以前最多是在旅游vlog里瞥见几眼，远没有现在这样真实。
“是尤昌叔叔诶！”德吉朝着那个牧民喊。
牧民听到喊声后勒马停下，原本缓慢前行的牦牛群也跟着停住了脚步。
“德吉小娃！”牧民一下认出了她，也朝着车里喊。
谷屿猜想那就是索朗说的“叔叔”，索性将车停在一旁，
苏荷下车后闻到一股干草和牲畜排泄物混合的气味。她一直以为牧场附近会臭得够呛，可真正来到这里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何况高原风本来就大，味道早被吹散了，闻起来只是淡淡的一缕，她也说不上来具体像什么，反正比城里的汽车尾气顺鼻子多了。
牧民骑着马走近，他先是欣喜能在这见着德吉，随后又警惕地看着后边两个陌生人。
德吉语气轻松地做着介绍：“这是尤昌叔叔，他经常给我们家送肉。”
徐尤昌笑着用马鞭在德吉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你就只惦记肉是吧？”
德吉吃痛得揉了揉屁股：“好嘛，尤昌叔叔每次来家里都会陪我拼积木，还会教我弹吉他，尤昌叔叔什么都会。”
徐尤昌“哼哼”两声：“这还差不多。”他又抬头看向两人，“你们是?”
德吉拉过谷屿和苏荷的手，小鬼模样伶俐：“他们是谷屿哥哥和苏荷姐姐，哥哥今天不带我出来玩，是他们带着我玩了一天。”
谷屿伸出手：“您好。”
徐尤昌犹疑地回握，又将德吉拉到一旁。
“德吉，你老实和叔叔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德吉摇头，不太懂他是什么意思。
“他们虽然长得人模狗样的，但现在骗子可多了，你真的不是被他们骗了吗？”
德吉还是摇头，眼里多了一丝疑惑。
徐尤昌再次确认：“他们真是好人？你哥哥允许你和他们出来的？”
德吉这次点头了。
徐尤昌清了一下嗓子，回过头面对两人，这次的神情明显开朗多了：“我叫徐尤昌，是这里的牧民。”
“哥哥姐姐不傻。” 德吉歪头巴脑看着比她高四五个头的徐尤昌，她只堪堪到徐尤昌的腰。
徐尤昌“啧”了一声，捏捏她的小脸：“你这小鬼就爱拆我台，一边玩去。”
德吉诡计得逞般地笑，还真乖乖地跑去逗后边的牦牛。
“听您的普通话说得很好，您是汉族人？” 苏荷好奇地问。
“是。” 徐尤昌点头，“我爱人是藏族人，这些年一直在这边生活。”
说到这里，他脸上不自觉带了点笑意，连带着语气也变得温和：“她是个很好的人。”
苏荷有些动容，藏族夫妇的关系多以平等互助为核心，夫妻俩一起把日子过好过顺才是王道。从徐尤昌的眼里，苏荷能看到他对妻子明显的偏爱。
徐尤昌回头看了眼德吉，她正在给牦牛梳毛。
“你们初来乍到，一定没骑过牦牛吧？”
苏荷摇头：“没有。”
徐尤昌一听，立刻来了兴致：“那必须得试试。”他熟练地给一只成熟牦牛上鞍。
确认稳固性后就说：“来，妹子先上。”他敦促苏荷试试，“很稳的，放心吧。”
苏荷深吸一口气，一只脚试探着踩上镫子，雪面有些滑，她的重心晃了一下——
下一秒，背后多了一只手。
谷屿的掌心贴在她的背上，力道很稳，带着向上的托力。
“上。” 他轻声说。
苏荷顺着那股力量用力一蹬，身体被带着提起。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已经稳稳坐在牦牛背上，突如其来的重量使它摇晃了一下身子，苏荷猛地抓紧缰绳。
“怎么样？” 徐尤昌期待的问。
等苏荷稳定下来，她才意识到原本在脚下的雪原被整个抬高，眼前是没有边际的白雪皑皑一片。
“好漂亮啊！” 她说。
谷屿就在旁边看着她，她身子挺得直直的，一边抓着缰绳一边四处张望，完全顾不上紧张。
徐尤昌迅速给另一批牦牛上了鞍：“小伙子，你也上来。”
见状，德吉也吵着闹着：“尤昌叔叔，我也想骑！”
徐尤昌捏捏她的小脸：“牦牛你从小骑到大，一会儿骑叔叔的马去。”
“好耶。”德吉原地转了个圈。
谷屿大步走过去，一脚踩镫一脚跨过牛背，动作敏捷利落。苏荷都还没看清，他人已经稳稳落在鞍上。
徐尤昌也看傻了眼，眼里多了几分惊讶：“你这身手可以啊，”他笑得爽朗，“不是第一次骑吧？”
谷屿唇角微扬：“骑过马，牦牛是第一次。”
徐尤昌点了点头，笑意更深了些：“行啊小伙子，底子在。”
徐尤昌又抱着德吉上了马，他紧拉着缰绳，一边在下面引着牦牛群往圈栏的方向走。
苏荷有些讶异，他竟完全不担心后边的牦牛会趁机跑散。
徐尤昌听了哄堂大笑：“这些牦牛啊，从出生就跟着我在各个牧场转，冬天在冬窝子，等天气暖和了就转到夏窝子了，他们自幼和我们一样逐水草而居，久而久之，性格也就被驯得温顺了。”
苏荷恍然大悟，不禁感叹人与动物之间哪怕没有血缘，只要同行得够久，便会在彼此的生命里生出一种无形却牢固的牵连。
到牛圈还有一段路，苏荷在牛背上被颠得有点难受。谷屿就在旁边，很快就注意到她脸色不太对。
“徐大哥，我们还是下来走吧。”他朝着前面喊了一句。
徐尤昌回头，爽朗停下：“是不是颠得难受了，下来吧。”
只要徐尤昌脚步停下，后边的牦牛群也会跟着停。
谷屿利落地一翻身从牛背上落地，他顺势抬头掌心向上，停在苏荷身侧。
“慢点。”
苏荷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搭上去。她从牦牛背上探身下来，重心一瞬间前倾，谷屿的手随即收紧，另一只手下意识托住她的腰，将她稳稳接住。
两人的距离一下拉近，苏荷一抬头，正好对上谷屿那张惊为天人的帅脸，她甚至能看清他眉骨投下的阴影，害得她差点忘了呼吸。之前隔着距离看还没觉得有这么强的冲击力，这会儿脸怼脸，她脑子里就剩下一个念头——女娲你太偏心了。
苏荷愣了两秒才猛地回神，赶紧从他怀里退出来。
谷屿倒是淡定得很，见她站稳后便松开手。
徐尤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你俩可以试试牵着它们走，” 他走过去勾起挂在牛颈上的牵引绳，“来，牵着这个。”
“它们也会跟着我们走吗？”苏荷问道。
“会，我就在附近。”
苏荷接过牵引绳，带着一点不确定，小心翼翼地往前跨步。
牦牛随之缓缓跟上。
她怔了一下，又走了一步，牦牛依旧安静地跟在她身后。是很自然的回应，苏荷的心顿时软得不像话。她摸它的头，它也不躲，顺势低头让她摸个够，粗糙的毛发带着温热的温度，她一下就被哄住了。
“行吧，你也太会了。”苏荷忍不住小声感叹，手也没舍得收回来，又多摸了两下。
于是她带着心里的一点满足感，牵着它走完剩下的路。
徐尤昌将牦牛都赶进圈栏后，请他们进屋子里喝茶。
“今天谢谢你们陪我放牧了。” 他倒了两杯清茶递给他们。
“还有我还有我！” 德吉跳着邀功，苏荷都佩服她玩了一整天依旧精力充沛。
徐尤昌敲了敲她的脑袋：“哪都有你。”
苏荷笑了笑：“是我们要谢谢您，让我们参与这个放牧的过程，这还是我第一次这么近距离接触。”
话落，谷屿也跟着点头：“很有意思。”
徐尤昌微微诧异，随即笑开了，摆了摆手：“哎呀，这有啥谢不谢的。”他看着两人，神情很实在，“你们是城里来的吧？放牧这点事儿，在我们这儿就是日子，你们没有觉得不自在就好。”
苏荷抿了一口茶，答道：“完全没有。”
德吉爬上沙发，嬉皮笑脸地问：“尤昌叔叔，你今晚来我家吃饭吗？”
“今晚又是索朗做饭吗？你爸妈还在忙吗？”
提起父母，德吉就唉声叹气：“他们已经两周没回来了。”
苏荷一怔，她之前就觉得不对劲——这么大的民宿，怎么一直是个索朗一个十来岁的孩子在忙前忙后，连个大人影子都没见着，原来是父母在外务工。她不免有些心疼。
徐尤昌一把将德吉抱起：“你没有和他们打电话？”
德吉坐在徐尤昌的膝盖上，小脚一甩一甩，连带着那两条早已凌乱得不成样子的麻花辫也跟着晃。
“打过了，妈妈每次都让我在家乖乖的，不要让哥哥操心。”话音刚落，几个人都笑出了声。
徐尤昌帮她把那两条辫子整理了下：“行啊，今晚叔叔和你婶婶去你家吃饭，正好我有半扇牛肉，你今晚有口福咯。”他粗糙的掌心在德吉脸上搓，给她痒得咯咯笑。
他又看向两人：“是德吉吵着让你们带她来这里的？”
苏荷连忙说：“不不不，我们正好要来这边，听索朗说您也在这儿，就顺路带德吉过来玩了。”
“我可乖了！”德吉装模作样地怄气。
给徐尤昌逗的：“好好好，德吉最乖。”他又看向苏荷他们，“那也辛苦你们了，可能要稍微等我爱人一会儿，她在镇上卖东西。”
“没问题。”
苏荷环视屋子一圈。
房子是木质结构，柱子与家具多为红褐色，屋内的横梁和柱头处绘有红，黄，绿相间的几何图案。正对面是一排雕花柜，上面布满细密繁复的彩绘花纹，应该是花卉与吉祥图案，色彩斑斓却不显杂乱。
墙面一侧挂有织锦和其他唐卡式装饰，织锦中间有一副编织的康定溜溜城景色。
他们坐在矮榻上，坐垫的布料柔软细腻。
“好奇的问一下，这个坐垫是您爱人自己编织的吗？”苏荷指了指坐垫。
“对，她整这些手工艺活很厉害，家里的坐垫，地毯，桌布，还有墙上挂的织锦都是她自己织的。”提起爱人，徐尤昌一脸自豪。
苏荷眼神里多了几分敬佩：“那太厉害了。”她目光落在那些织物上，“这些花纹这么细致，一看就用了心。”
“对，她很热爱，织多了家里放不下，她就拿到镇上去卖。”
这时，门口响起钥匙转动的声音，一个女人从门外走进来，她一身红色藏袍裁剪得体，在白雪映衬下显得格外精致。厚重的羊羔皮帽压住额角，边缘覆着一层积雪。
苏荷第一眼便觉得，女人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种自持的优雅。
徐尤昌对她说：“Pema, khyed-rang log byung（白玛，你回来了。）”
女人拍了拍身上的雪：“Dhey-ring nam-shii zang-po rey. Ngul mang-po jung-song.（今天天气很好，赚了很多钱。）”
她走进来才发现家里有客人，徐尤昌用藏语给她解释一通后，她连忙笑着上前，用有些蹩脚的汉语和他们打招呼：“欢迎你们来玉科，叫我白玛就好。”
苏荷这才注意到她眉骨立体，浓密睫毛又长又翘。抬眼时，一双浅棕色的瞳孔透着清亮的光，双颊被高原的风雪染得微微泛红，是很标致的藏族女孩长相。
徐尤昌又解释了今晚去德吉家的事情，白玛欣然答应。
为了保护草场，防止车轮碾压牧草，他们的车停在停车场。徐尤昌将车开到路边，是一辆很常见的长城炮。苏荷一看还有些意外，本来以为牧民都是骑马出行，没想到还挺现代化。
徐尤昌冲他们招招手：“我带你们走一条更快的路。”他又看向德吉，“小鬼，你坐叔叔的车不？”
德吉眼睛一下亮了，但还是偷偷看向两人，想去又不好意思开口。苏荷看她心思都写在了脸上，直接把她抱起来。
“去吧。”说着就把她放上了徐尤昌的车，德吉一坐上去，立马就开心了。
希望宝宝们喜欢这本书！喜欢“荷风细屿”
多多支持！这本书一定会出版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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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雪域逐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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