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尤昌在前边带路,谷屿的车紧紧跟在后边。
刚刚听到徐尤昌说带他们走捷径的时候,苏荷心里就有点不祥的预感。果然,就是一条混着泥雪和碎石的野路,车一压上去就开始颠。要不是这辆车底盘够高,普通轿车估计刚进来就得刮底盘卡住。
车轮碾过坑坑洼洼的时候带着明显的打滑,方向盘都得不断修正,还特别多弯道岔口。这种路一看就是本地人才摸得出来的,外地人别说走,不迷路都是万幸。
好在司机稳如泰山,她五脏六腑都快被颠得移位了,谷屿依旧面色不改,仿佛这九曲十八弯的颠簸山路,在他眼里就是平坦大道,舒服得能直接闭目养神。
等熬过这段路,车终于驶上平地,苏荷才有心思说上两句话。
“我之前以为,牧民都住蒙古包里,出行就靠一匹马,徐大哥真是刷新我认知了。”
谷屿听完睨她一眼,语气平平:“那藏族医生不就是背着药箱,一双草鞋,还得满山找草药给人治病那种?”
苏荷噗呲笑出来,被他损习惯了,乍一听还觉得挺幽默。
“好在我是城里来的医生,我主要负责在医院开空调。”他自己都被自己的话逗笑了,“顺便用电脑查资料,不用神农,用百度。”
苏荷已经笑得直不起腰,他还在不停加笑料。本来高原反应就有点上头,这会儿她笑得直接缺氧了,趴在车窗上直喘气。
谷屿见她实在停不下来,终于收了那点调侃,在这里真是会笑死人的,不能再这么闹腾下去。他督促她吸氧,苏荷拿过氧气瓶老老实实吸了几口。
徐尤昌没有哄骗他们,那条捷径的确比原定的返回时间快了三分之一,但苏荷不想再走第二回了,这种体验有过一次就足够了。
索朗在民宿门口迎接他们。
徐尤昌笑着和他拥抱:“索朗,好久不见嘞。”
“叔叔婶婶,好久不见。”少年带众人走进屋子。
德吉睡了一路迷迷糊糊的,恍惚间瞧见两个模糊身影。
“阿爸阿妈!”她飞速跑过去扑在他们怀里。
不同于索朗和德吉的朴素,他们的父母西装革履,像是在其他城市工作完回来。他们热情地拥抱了徐尤昌和白玛,看样子非常熟络。
随后,男人朝苏荷和谷屿问好,两人迅速回应。
男人招呼众人坐下,顺手给他们倒了杯水,又随口问谷屿和苏荷:“你们是从哪儿过来的?”
“厦门。” 两人同时开口。
“那可够远的。”他有些意外,“我和孩子妈妈在成都工作,这两天才抽空回来看看他们。”
“我们来的时候也经过了成都。”苏荷说。
“那还真巧。”
几人围着炉子闲聊,话题从工作到生活,很快就熟悉起来。苏荷这才知道,男人叫帕卓,妈妈叫玉珍,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藏族人。
索朗从厨房端菜出来,众人也都上去帮忙递碗拿筷子。屋子里一下子就忙活开了,气氛也热闹了不少。等菜都上齐,长辈先坐下,索朗和德吉才坐,这是藏族传统的用餐礼仪。
“索朗这都是你做的吗?” 徐尤昌看着一桌子好菜,诧异道,“你厨艺突飞猛进啊。”
“叔叔过奖了,我自己瞎研究而已,也不知道合不合大家口味。”
徐尤昌“啧”了一声,睨了他一眼:“你这孩子就是太谦虚了,做得好就做得好,还总往低了说。”
德吉也连连附和:“对啊,哥哥做饭就是好吃” 说着就要去夹菜,被玉珍轻轻拍了下手背。
“阿妈怎么说的,长辈和客人先动筷。”
听到这话后众人一愣,随即纷纷笑着动筷,只留德吉一个苦恼的小脑袋。
帕卓从冰柜里拿出了一壶冷藏了十来天的青稞酒。
“来,今天大家都喝点,欢迎新朋友!”他从柜子里拿出一套银制酒具,给每个人的酒杯都满上。
苏荷摸到杯边有一层薄薄的油膜,谷屿告诉她那是酥油抹边。
谷屿接过敬酒,先用右手无名指尖蘸上一点青稞酒,又对着空气微微弹洒三次,苏荷也跟着照做。
喝完第一口后,帕卓给他们满上;
喝完第二口后,帕卓又给他们满上;
第三口直接一饮而尽,以表尊重。
苏荷也跟着喝完,整个人还有点懵,这酒局流程还怪讲究的。以前在饭局上应酬,那些大老板见着个小姑娘,动不动就说“感情深一口闷”,一圈下来基本就是被劝着对瓶吹,压根没得选。
可这里一口一口慢慢来,她照着做完一整套,反而觉得挺轻松的。
“小伙子你居然这么了解。” 帕卓本来还想指教一二,结果谷屿熟练地走完流程。
徐尤昌也接话:“哎小伙子确实可以,他们今天陪我放牧来着,小伙子三两下就骑上那牦牛了,一点不含糊。”
谷屿被夸得有些不自在,低头摆手:“没有,没有。”
帕卓又看了他一眼:“看你状态也好,没怎么高反,体格不错啊。”
“平时有锻炼。”
帕卓和徐尤昌都满意地点点头,如同达成了某种共鸣。
众人吃吃喝喝,有说有笑。白玛聊起自己今天在镇上卖手工织物的收获,还顺手从包里拿出一条新织的丝巾。湖蓝色的缎面在灯光下发亮,边缘是钴蓝和青绿的渐变,中间还有橙金色的花卉和祥云图案。
“来,姑娘,这个送给你。”白玛把丝巾递给苏荷。
苏荷连忙站起来,双手接过。
白玛接着说:“这是我自己织的,手艺一般,不过用的都是好料子嘞。”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苏荷指腹抚过手上的丝巾,手感很细腻,纹路也无比细致,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她鼻尖微微发酸,再抬头时眼眶已经有点红了:“谢谢你白玛,我很喜欢。”苏荷上前展开双臂,白玛也热情地将她紧抱在怀里。
现在市面上大多都是机器做出来的衣服,货真价实的纯手工织物少之又少。苏荷现在身上穿的全是工厂流水线出来的,甚至很多还是价格不低的大牌成衣。但终归是比不上一针一线织出来的东西,连纹路都是别出心裁的。
苏荷当即就把丝巾往脖子上一围,大家都赞她漂亮,她肤色本来就白里透红,钴蓝衬得她更是明艳。她越看越觉得满意,顺势看向谷屿,像是在等他评价,又有点故意显摆的意思。
谷屿的视线就没从她身上挪开过,苏荷不算那种一眼惊艳的长相,但绝对耐看,那脸蛋小巧精致,眼睛又大又水灵,眼尾微微上挑带点清冷的氛围感。眉毛生得整齐,嘴唇也是红润饱满,脸上的每个表情都是生动的,一头蓬松的大波浪长发随意披在肩头。
她刚刚还带着点小得意,抬着下巴看他,这会儿笑起来眼睛弯弯,整个人也跟着变得柔和。
谷屿意识不到自己看了多久,直到苏荷坐回他身旁同白玛讨论着丝巾的细节,他才提起酒杯一饮而尽。
饭后。
索朗在后院生起篝火,木柴被点燃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光慢慢攀升。大家围坐成一圈,火光在彼此脸上轻轻晃动,暖意与夜色交错。
苏荷感觉酒精在体内慢慢挥发。
夜晚的风有些凉,谷屿不知什么时候起身,回来时递了一张毯子给她。
苏荷微微一顿:“谢谢。”
索朗拿来一把吉他,在这片辽阔的夜里拨动琴弦,旋律响起的那刻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笑。
歌声从索朗开始。
“跑马溜溜的山上,一朵溜溜的云哟——”
索朗的音色温润清亮,带着高原特有的空灵感,婉转悠长。
众人也缓缓跟唱:“端端溜溜的照在,康定溜溜的城哟——”
“月亮弯弯,康定溜溜的城哟——”
歌声自然地交织在一起,大伙儿越唱越畅快。苏荷觉得没有哪一刻会比此刻更幸福,尽管他们素昧平生,认识也不过一天半天,但此刻就像家人一般早已没了生疏的边界。
许是酒精壮胆,苏荷也生出了自告奋勇的勇气。
“让我弹一首。” 她举手。
吉他她也会,学生时期特别迷恋周杰伦,好不容易攒了点钱,一冲动买了把吉他,抱回家以后啥也不懂,她就一边听歌一边自学。没想到有天真弹出来了,给她激动坏了。那会儿学校大大小小的文艺汇演她都参加,《晴天》的乐谱她早已倒背如流。
大家立刻热烈鼓掌,德吉还起哄吹口哨。
索朗将吉他递给她,她起身接过。
苏荷叩两下面板给自己打拍子,第一下弦音被扫开。
还是那首她曾引以为傲的《晴天》,伴着她轻柔的嗓音,带着一点酒后的微醺感。
上一次弹唱这首歌还是高考前的一个晚自习,其实全校人都听过苏荷弹唱《晴天》,但临近毕业,大家开始怀旧起来了,一个个起哄着让她再弹一遍。声音层层往上叠,最后整层楼都在喊她的名字,她没办法,只好把吉他拿出来,不过那次她找了姜妁给她伴唱。
姜妁一下被人群推到最前面,耳朵红得滴血,第一句还差点跑调,苏荷就在后面给她稳着节奏,那首《晴天》是他们的第一次合作,也是最后一次。
眼前的篝火烧得火旺,木熏的气息一点点漫上来,熏得她眼眶发热。她没有停下,指尖还在弦上缓慢地走,声音却比方才更轻了些,尾音也微微发颤。
那层水意淌在眼眶里,最后还是没兜住落在吉他上。
恍惚间,她好像看到姜妁了。
————
翌日。
苏荷被窗外鸟雀吱吱喳喳的声音吵醒,她拉开窗帘,一下子被刺眼的阳光晃得紧闭双眼。
她头痛得厉害,完全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回的房间,她只记得弹着弹着,地面发了疯似的不停上升,最后她倒在一片柔软里,之后的事她一点印象都没有了。
酒真不是个好东西。
她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出门后听到楼下热闹的交谈声。
“...十六七岁的孩子不读书以后哪有好出路,德吉都快八岁了,同龄人都上小学了,她还在家里堆积木。”是徐尤昌的声音。
她下楼梯时,正好听到谷屿问:“这家民宿对索朗来说有不同的意义吗?”话落,他余光瞟到苏荷,转头看向她。
“各位早。”苏荷说,“在聊什么呢?”
“诶姑娘早。”徐尤昌说,“你来得正好,你和谷医生两个人必须帮我劝劝索朗,让他早日带着德吉回去上学。”
“什么情况?”苏荷问,谷屿看样子也是刚下来不久,一脸迷茫。
等徐尤昌解释一通后,他们才知道这家民宿是十几年前索朗爷爷奶奶建的,索朗出生后几乎就是在这家民宿长大的。因为父母一直忙碌,奶奶就从小带着他管理民宿,爷爷就在镇上靠锻刀赚钱。索朗对爷爷奶奶的感情比父母还要深。
直到几年前,索朗爷爷得了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是中期,必须要住院做化疗控制癌细胞扩散。康定的医疗环境比不上大城市,他们只能去成都。奶奶两边都放不下心,成都康定两回跑。又要看顾爷爷,又要跑回来管民宿,身体完全吃不消。结果就在一次去医院的路上,出了车祸,被夺走了性命。
事后,索朗爷爷情绪崩溃,肿瘤恶化得很快,从检查出来到去世也就仅仅一年多的时间。
索朗也因老人家的离开,初中毕业后就一直在这民宿里守着。
梦远书城已将原网页转码以便移动设备浏览
本站仅提供资源搜索服务,不存放任何实质内容。如有侵权内容请联系搜狗,源资源删除后本站的链接将自动失效。
推荐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