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昭五岁了。
她已经读完了《四书》,开始读《史记》。她的书法在翰林院学士的指点下已初具风骨,虽然腕力不足,但结构严谨,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还会下棋,围棋、象棋都学,尤其擅长围棋,常常能杀得对手中盘投子。
但她从不赢。
至少,从不赢那些不该赢的人。
与父皇对弈,她会在收官阶段 "不小心" 走错一步,输半子。与母后下棋,她会故意留下破绽,让母后吃她一条大龙。与那些来宫中做客的世家子弟对弈,她则会根据对方的身份、性格、以及她想要达到的目的,决定是赢是输、赢多少、输多少。
"殿下为何总是让着陛下?" 烛影阁第一批暗卫中,代号为 "墨" 的女暗卫曾这样问她。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墨刚刚完成第一次渗透任务,潜入了某位尚书府的书房,拓印了一份关键文书。她回到凤仪宫的偏殿复命时,萧明昭正在灯下复盘一局棋。
萧明昭捏着一枚白子,在棋盘上虚虚一点:"父皇是天子,天子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一个五岁的女儿。"
"可殿下明明能赢。"
"能赢,和要赢,是两回事。" 萧明昭将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 "嗒" 一声,"墨,你知道这天下最锋利的刀是什么吗?"
"属下不知。"
"是 ' 不需要 '。" 萧明昭抬起头,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当一个人不需要赢来证明自己的时候,他就永远不会输。"
墨跪在地上,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她面前坐着的是一个五岁的孩童,穿着藕荷色的寝衣,头发披散在肩上,赤着脚,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可她说出的话,却像是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古井里捞出来的,带着千年的寒气。
"属下…… 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 萧明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苍凉,"但你会明白的。去休息吧,明日还有任务。"
"是。"
墨退了出去。
萧明昭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盘棋。
她想起今日在御书房与父皇对弈时的情景。萧景桓执黑,她执白,中盘时她其实已经奠定了胜势,只要在那个断点上轻轻一冲,黑棋的大龙就会愤死。但她没有。
她在那个断点旁边,下了一手 "缓棋"。
萧景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抓住了那个机会,反冲过来,最终赢了半子。
"明昭," 萧景桓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欣慰,"你的棋力又进步了,但还欠些火候。下棋如治国,不能只看眼前,要看得长远。"
"儿臣受教。" 萧明昭低下头,声音乖巧。
她看见萧景桓眼中的满意。
那满意不是对棋手实力的认可,而是对 "女儿终究还是不如父亲" 的确认。萧景桓需要这个确认,需要知道她虽然聪明,但还在他的掌控之中,还在 "女儿" 这个身份应有的框架里。
萧明昭给了他这个确认。
因为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萧明远三岁了。
作为嫡次子、睿王,他得到了整个皇宫最好的资源。他的启蒙师傅是当朝大儒,他的武师傅是禁军副统领,他的饮食起居有十二个太监宫女伺候,他想要的玩具、零食、甚至是一只蝴蝶,都会有人立刻去捉来给他。
但他并不快乐。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快乐。
"母后," 萧明远趴在沈氏的膝上,闷闷不乐,"为什么姐姐不用每天背书?"
沈氏正在绣花,闻言手一抖,针尖刺破了指尖。她含住手指,含糊地说:"你姐姐……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公主,你是皇子。" 沈氏放下绣绷,将儿子抱起来,"明远,你要记住,这天下将来是你的。你姐姐再聪明,也只是辅佐你的。你是龙,她是凤,龙凤虽贵,却有主次之分。"
萧明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见过几次那个姐姐。她总是在读书,或者在写字,或者在窗边发呆。她很少笑,但每当她看向他时,那双眼睛总是温和的,带着一种让他安心的力量。
他很喜欢这个姐姐。
但母后说,他们是不同的。
"那姐姐会帮我吗?" 萧明远问。
"当然," 沈氏亲了亲他的额头,"她是你的姐姐,她生来就是要帮你的。"
萧明远放心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凤仪宫的另一个角落,萧明昭正站在廊下,听着殿内母后与弟弟的对话。
她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西沉,宫灯初上。
"殿下," 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夜凉了,回殿吧。"
萧明昭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灯火通明的房间,看着窗纸上映出的母后抱着弟弟的剪影,轻声说:"墨,你听见了?"
"属下…… 听见了。"
"生来就是要帮他的。" 萧明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多好的命啊。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一切。还有人天生就该帮他。"
墨不敢接话。
"但我不一样," 萧明昭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一张过于平静的面孔,"我生来,就是要拿走一切的。"
她转身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萧明昭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小事。
春日里,御花园的牡丹开了,沈氏带着萧明远赏花,萧明昭也在。萧明远追着一只蝴蝶跑,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 "哇" 地哭了。
沈氏心疼得不行,连忙将他抱起来,唤太医,唤宫女,一片手忙脚乱。萧明远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明昭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想起自己三岁时,也曾在这御花园里摔过一跤。那是冬天,地上有薄冰,她滑倒了,额头磕在假山上,肿起一个大包。她没有哭,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雪,继续走。
当时乳母看见了,惊呼着跑过来:"殿下!您怎么不哭啊?疼不疼?"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哭了就不疼了吗?"
乳母愣在原地。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补了一句:"既然哭了没用,为什么要哭?"
那之后,凤仪宫的宫女太监们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而是看一个…… 一个说不上来的、让人有点害怕的存在。
此刻,看着弟弟在母后怀里嚎啕大哭,萧明昭忽然走了过去。
"明远," 她蹲下来,与弟弟平视,"别哭了。"
萧明远的哭声小了一些,抽抽搭搭地看着她:"姐、姐姐…… 疼……"
"疼是正常的," 萧明昭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去他膝盖上的血迹,"但你是皇子,将来要当皇帝的人。皇帝不能轻易哭,因为哭了,就会有人知道你哪里疼。知道了你哪里疼,就会往那里戳。"
萧明远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来," 萧明昭伸出手,"站起来。自己走回去。"
萧明远犹豫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手。
他站了起来,虽然膝盖还在疼,但姐姐的力气很大,握得很稳,让他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姐姐," 他小声说,"你真好。"
萧明昭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不达眼底:"记住今天。记住疼的感觉,也记住站起来之后的感觉。这对你很重要。"
她牵着弟弟的手,一步一步走回凤仪宫。
沈氏跟在后面,看着女儿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女儿,似乎从来不需要人扶。她摔倒了,自己站起来。她受伤了,自己包扎。她饿了,自己找吃的。她困了,自己上床睡觉。
她太独立了。
独立得让人心疼,也让人…… 恐惧。
"明昭," 沈氏忍不住叫了一声。
萧明昭回头:"母后?"
"你…… 你疼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母后?"
萧明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温和、得体、完美,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因为儿臣知道,母后会更疼。儿臣不想母后疼。"
沈氏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冲过去,将女儿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 明昭…… 对不起……"
萧明昭任由她抱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她望着远处的宫墙,望着那四角的天空,心中一片清明。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她生为女儿身?因为她再优秀也比不上那个会哭的弟弟?因为她注定只能是 "辅佐",而不能是 "主宰"?
没关系。
她在心里说。
我不需要你们的对不起。
我只需要你们…… 将来跪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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