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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可惜不是皇子

萧明昭五岁了。

她已经读完了《四书》,开始读《史记》。她的书法在翰林院学士的指点下已初具风骨,虽然腕力不足,但结构严谨,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她还会下棋,围棋、象棋都学,尤其擅长围棋,常常能杀得对手中盘投子。

但她从不赢。

至少,从不赢那些不该赢的人。

与父皇对弈,她会在收官阶段 "不小心" 走错一步,输半子。与母后下棋,她会故意留下破绽,让母后吃她一条大龙。与那些来宫中做客的世家子弟对弈,她则会根据对方的身份、性格、以及她想要达到的目的,决定是赢是输、赢多少、输多少。

"殿下为何总是让着陛下?" 烛影阁第一批暗卫中,代号为 "墨" 的女暗卫曾这样问她。

那是个月黑风高的夜晚,墨刚刚完成第一次渗透任务,潜入了某位尚书府的书房,拓印了一份关键文书。她回到凤仪宫的偏殿复命时,萧明昭正在灯下复盘一局棋。

萧明昭捏着一枚白子,在棋盘上虚虚一点:"父皇是天子,天子不能输。尤其不能输给一个五岁的女儿。"

"可殿下明明能赢。"

"能赢,和要赢,是两回事。" 萧明昭将白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 "嗒" 一声,"墨,你知道这天下最锋利的刀是什么吗?"

"属下不知。"

"是 ' 不需要 '。" 萧明昭抬起头,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当一个人不需要赢来证明自己的时候,他就永远不会输。"

墨跪在地上,忽然觉得脊背发凉。

她面前坐着的是一个五岁的孩童,穿着藕荷色的寝衣,头发披散在肩上,赤着脚,像个普通人家的小姑娘。可她说出的话,却像是从某个深不见底的古井里捞出来的,带着千年的寒气。

"属下…… 明白了。"

"不,你不明白。" 萧明昭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与年龄极不相称的苍凉,"但你会明白的。去休息吧,明日还有任务。"

"是。"

墨退了出去。

萧明昭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盘棋。

她想起今日在御书房与父皇对弈时的情景。萧景桓执黑,她执白,中盘时她其实已经奠定了胜势,只要在那个断点上轻轻一冲,黑棋的大龙就会愤死。但她没有。

她在那个断点旁边,下了一手 "缓棋"。

萧景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抓住了那个机会,反冲过来,最终赢了半子。

"明昭," 萧景桓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欣慰,"你的棋力又进步了,但还欠些火候。下棋如治国,不能只看眼前,要看得长远。"

"儿臣受教。" 萧明昭低下头,声音乖巧。

她看见萧景桓眼中的满意。

那满意不是对棋手实力的认可,而是对 "女儿终究还是不如父亲" 的确认。萧景桓需要这个确认,需要知道她虽然聪明,但还在他的掌控之中,还在 "女儿" 这个身份应有的框架里。

萧明昭给了他这个确认。

因为她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萧明远三岁了。

作为嫡次子、睿王,他得到了整个皇宫最好的资源。他的启蒙师傅是当朝大儒,他的武师傅是禁军副统领,他的饮食起居有十二个太监宫女伺候,他想要的玩具、零食、甚至是一只蝴蝶,都会有人立刻去捉来给他。

但他并不快乐。

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快乐。

"母后," 萧明远趴在沈氏的膝上,闷闷不乐,"为什么姐姐不用每天背书?"

沈氏正在绣花,闻言手一抖,针尖刺破了指尖。她含住手指,含糊地说:"你姐姐……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是公主,你是皇子。" 沈氏放下绣绷,将儿子抱起来,"明远,你要记住,这天下将来是你的。你姐姐再聪明,也只是辅佐你的。你是龙,她是凤,龙凤虽贵,却有主次之分。"

萧明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想起自己见过几次那个姐姐。她总是在读书,或者在写字,或者在窗边发呆。她很少笑,但每当她看向他时,那双眼睛总是温和的,带着一种让他安心的力量。

他很喜欢这个姐姐。

但母后说,他们是不同的。

"那姐姐会帮我吗?" 萧明远问。

"当然," 沈氏亲了亲他的额头,"她是你的姐姐,她生来就是要帮你的。"

萧明远放心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凤仪宫的另一个角落,萧明昭正站在廊下,听着殿内母后与弟弟的对话。

她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西沉,宫灯初上。

"殿下," 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夜凉了,回殿吧。"

萧明昭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灯火通明的房间,看着窗纸上映出的母后抱着弟弟的剪影,轻声说:"墨,你听见了?"

"属下…… 听见了。"

"生来就是要帮他的。" 萧明昭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多好的命啊。什么都不用做,就拥有一切。还有人天生就该帮他。"

墨不敢接话。

"但我不一样," 萧明昭转过身,月光照在她脸上,勾勒出一张过于平静的面孔,"我生来,就是要拿走一切的。"

她转身走了。

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剑。

萧明昭六岁那年,发生了一件小事。

春日里,御花园的牡丹开了,沈氏带着萧明远赏花,萧明昭也在。萧明远追着一只蝴蝶跑,不小心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皮,渗出血来。

他 "哇" 地哭了。

沈氏心疼得不行,连忙将他抱起来,唤太医,唤宫女,一片手忙脚乱。萧明远哭得撕心裂肺,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萧明昭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她想起自己三岁时,也曾在这御花园里摔过一跤。那是冬天,地上有薄冰,她滑倒了,额头磕在假山上,肿起一个大包。她没有哭,自己爬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雪,继续走。

当时乳母看见了,惊呼着跑过来:"殿下!您怎么不哭啊?疼不疼?"

她记得自己当时说:"哭了就不疼了吗?"

乳母愣在原地。

她记得自己当时还补了一句:"既然哭了没用,为什么要哭?"

那之后,凤仪宫的宫女太监们看她的眼神就变了。不再是看一个天真烂漫的小公主,而是看一个…… 一个说不上来的、让人有点害怕的存在。

此刻,看着弟弟在母后怀里嚎啕大哭,萧明昭忽然走了过去。

"明远," 她蹲下来,与弟弟平视,"别哭了。"

萧明远的哭声小了一些,抽抽搭搭地看着她:"姐、姐姐…… 疼……"

"疼是正常的," 萧明昭从袖中取出一块帕子,轻轻擦去他膝盖上的血迹,"但你是皇子,将来要当皇帝的人。皇帝不能轻易哭,因为哭了,就会有人知道你哪里疼。知道了你哪里疼,就会往那里戳。"

萧明远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

"来," 萧明昭伸出手,"站起来。自己走回去。"

萧明远犹豫了一下,抓住了她的手。

他站了起来,虽然膝盖还在疼,但姐姐的力气很大,握得很稳,让他觉得没那么害怕了。

"姐姐," 他小声说,"你真好。"

萧明昭笑了笑,那笑容很浅,不达眼底:"记住今天。记住疼的感觉,也记住站起来之后的感觉。这对你很重要。"

她牵着弟弟的手,一步一步走回凤仪宫。

沈氏跟在后面,看着女儿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女儿,似乎从来不需要人扶。她摔倒了,自己站起来。她受伤了,自己包扎。她饿了,自己找吃的。她困了,自己上床睡觉。

她太独立了。

独立得让人心疼,也让人…… 恐惧。

"明昭," 沈氏忍不住叫了一声。

萧明昭回头:"母后?"

"你…… 你疼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母后?"

萧明昭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容温和、得体、完美,像是一张精心绘制的人皮面具:"因为儿臣知道,母后会更疼。儿臣不想母后疼。"

沈氏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她冲过去,将女儿抱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对不起…… 明昭…… 对不起……"

萧明昭任由她抱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淡了。

她望着远处的宫墙,望着那四角的天空,心中一片清明。

对不起?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因为她生为女儿身?因为她再优秀也比不上那个会哭的弟弟?因为她注定只能是 "辅佐",而不能是 "主宰"?

没关系。

她在心里说。

我不需要你们的对不起。

我只需要你们…… 将来跪在我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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