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明昭七岁了。
她已经开始读《资治通鉴》,并且有了自己的批注。她的批注不写在本子上,而是写在脑中 —— 哪些帝王因仁而兴,哪些因暴而亡,哪些权臣如何上位又如何覆灭,哪些将领功高震主最终身首异处。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这天下所有的权谋、兵法、人心。
但她从不表现出来。
在父皇面前,她是个孝顺懂事、偶尔有些小聪明的公主。在母后面前,她是个体贴温柔、从不让人操心的女儿。在弟弟面前,她是个耐心教导、循循善诱的姐姐。在宫女太监面前,她是个赏罚分明、让人敬畏却不敢亲近的主子。
她有很多张脸。
每一张都是真的,每一张也都是假的。
“殿下,” 墨在深夜复命,“烛影阁已经招募到第四十七人。按您的吩咐,年龄都在六至十二岁之间,皆是孤儿,无牵无挂。”
“训练如何?”
“分三批。一批学武,一批学文,一批学‘技’。”
“技?”
“渗透、伪造、下毒、易容、开锁、追踪、反追踪。” 墨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汇报天气,“属下亲自调教‘技’这一批。”
萧明昭点点头。
她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七岁的身躯在宽大的寝衣里显得格外单薄,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墨,你恨我吗?”
墨愣了一下:“殿下何出此言?”
“我把你们从街头巷尾捡回来,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穿,教你们杀人。你们的人生从此只有黑暗,没有光明。你恨我吗?”
墨跪了下来,重重叩首:“属下的命是殿下给的。属下的一切,都是殿下的。恨这个字,属下不配。”
萧明昭转过身,看着她。
墨比她大五岁,今年十二。她是个瘦小的女孩,脸上有一道疤,是小时候被野狗咬的。萧明昭在一条臭水沟旁边发现她时,她正在和野狗抢一块发霉的饼。
“你不配,” 萧明昭轻声说,“但我会让你配。总有一天,你会站在阳光下,告诉所有人,你叫墨,不是‘那个有疤的乞丐’。”
墨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站在月光下的七岁女孩,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殿下……”
“去休息吧,” 萧明昭摆摆手,“明日开始,我要学骑射。”
“是。”
墨退了出去。
萧明昭重新望向窗外。
她想起今日在御书房听到的话。
父皇在和大臣议事,讨论的是北境军情。宁王萧承业,她的皇叔,在北境打了胜仗,收复了三座城池。朝臣们都在赞宁王神勇,父皇也龙颜大悦,说要重赏。
但她注意到,父皇说 “重赏” 时,眼神是冷的。
她读懂了那个眼神。
宁王功高震主了。
一个功高震主的藩王,对一个刚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的年轻皇帝来说,是威胁,也是机会。
萧明昭在心中记下:宁王,皇叔,北境二十万大军,性格刚愎自用,与父皇有隙。可用,但需防。
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今日在母后的寝殿,她听见母后与外祖母的对话。外祖母是清河沈氏的家主夫人,来宫中探望女儿。
“皇后娘娘,” 外祖母的声音压得很低,“明远已经三岁了,陛下为何还不立太子?”
“陛下说,不急。”
“不急?” 外祖母的声音里带着焦虑,“睿王是嫡子,名正言顺,早立太子,早定国本。那昭宁公主……”
“母亲!” 沈氏打断她,“明昭是女儿,她不会……”
“她不会?” 外祖母冷笑一声,“你忘了她周岁时抓周,抓的是什么?是陛下的九龙玉佩!一个女娃,抓帝王的玉佩,这是巧合?还有钦天监那老东西说的紫微帝气,虽然被压下去了,但宫里头谁不知道?那孩子,邪性!”
“母亲!”
“皇后娘娘,老身是为你好,为明远好。那昭宁公主,你得防着。她太聪明了,聪明得不像个孩子。你瞧瞧明远,再看看她,哪一个更像……”
后面的话,萧明昭没有听完。
她悄悄地退了出去,像一片影子,没有惊动任何人。
此刻,站在窗前,她回想着外祖母的话。
“邪性。”
“不像个孩子。”
“要防着。”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冷。
“外祖母,” 她无声地说,“您说得对。我确实不像个孩子。”
“但您错了,” 她伸出手,月光从指缝间漏下来,像一把流沙,“我不是要防着。我是要 ——”
她缓缓握拳,将那把月光攥在掌心。
“—— 让所有人,都不得不看着我。”
萧明昭七岁的生辰,没有大办。
沈氏想给她办,但萧明昭自己拒绝了。她说,弟弟的生辰才该大办,自己是公主,不宜张扬。
沈氏听了,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欣慰。
愧疚的是,她确实把更多的心思放在了萧明远身上。欣慰的是,女儿如此懂事,如此识大体。
她不知道的是,萧明昭之所以拒绝大办,是因为她要在那一夜,做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一夜,月黑风高。
凤仪宫的偏殿里,烛影阁的第一批核心成员,第一次完整地站在了萧明昭面前。
一共十二人。
六个男孩,六个女孩。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七岁。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
萧明昭坐在上首的椅子上。椅子太高了,她的脚够不到地,悬在空中。但她坐得很稳,脊背挺直,双手放在扶手上,像是一位真正的君王在接见她的臣子。
“抬起头来。”
十二个人同时抬头。
萧明昭的目光一一扫过他们的脸。
有墨,那个脸上有疤的女孩。有一个叫 “砚” 的男孩,手指修长,擅长伪造文书。有一个叫 “弦” 的女孩,嗓音百变,擅长口技和易容。有一个叫 “锋” 的男孩,沉默寡言,但眼神锐利如刀,是习武的料子。
还有七岁的 “烛九”。
烛九是萧明昭亲自捡回来的。
那是个雪天,萧明昭以 “去御花园赏雪” 为由,带着墨出了凤仪宫。在宫墙根下的一个狗洞里,她发现了一个快要冻死的孩子。
那孩子蜷缩成一团,身上只裹着破麻布,嘴唇发紫,呼吸微弱。他的身边躺着一具女尸,应该是他的母亲,已经冻硬了。
萧明昭蹲下来,伸出手指,探了探那孩子的鼻息。
还有气。
“墨,” 她说,“把他带回去。”
“殿下,” 墨犹豫了一下,“这孩子怕是活不成了……”
“我说,带回去。”
墨不敢再言,将那孩子抱了起来。
那孩子被救活了。他在昏迷了三天后醒来,第一句话是:“我娘呢?”
萧明昭坐在他床边,看着他:“她死了。”
孩子没有哭。
他只是睁着眼睛,望着帐顶,很久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萧明昭问。
“…… 没有名字。”
“那我给你取一个。” 萧明昭想了想,“烛九。烛火之烛,九天之九。意为 ——”
她顿了顿,看着那个孩子空洞的眼睛:
“意为,你从此为我掌灯,照我前行之路。而我,带你上九天。”
孩子转过头,看着她。
七岁的萧明昭,穿着素白的寝衣,头发简单地挽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不像是在安慰一个失去母亲的孤儿,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好,” 孩子说,“我叫烛九。”
此刻,烛九跪在十二人之中,抬起头,看着上首的萧明昭。
他的眼神不再空洞。
那里面有了光,有了火,有了某种近乎虔诚的忠诚。
“今日,” 萧明昭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是烛影阁正式成立之日。你们十二人,是阁中第一批‘烛’。烛者,照夜之物,燃己之身,成彼之明。你们可愿意?”
“愿意!” 十二人齐声应道。
“好,” 萧明昭点点头,“从今日起,你们学的东西,不再是寻常人家的孩子该学的。你们学的是杀人术,是窃国术,是黑暗中行走的本事。你们不会有名字,只有代号。你们不会有未来,只有任务。你们不会有光明,只有 ——”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烛九脸上:
“只有我。”
“属下等,誓死追随殿下!” 十二人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萧明昭站起身,走到他们面前。
她挨个将他们扶起来。
当她扶起烛九时,烛九忽然低声说:“殿下,属下有一事不明。”
“说。”
“殿下为何要救属下?”
萧明昭看着他。
烛九比她还高半头,虽然瘦弱,但骨架已经显露出将来的挺拔。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井。
“因为,” 萧明昭轻声说,“我在你眼睛里,看到了我自己。”
烛九愣了一下。
“你失去了母亲,失去了家,失去了一切,但你没有哭。” 萧明昭的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你在雪地里蜷缩着,明明快要死了,但你的手还攥着一块石头。那是你唯一的武器,对吗?”
烛九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一个快要冻死的孩子,手里还攥着武器,” 萧明昭笑了笑,“这说明,你不信命。你不信自己会死,你不信这世道能压垮你。你要活着,要报仇,要 ——”
她凑近他的耳边,声音像一片羽毛:
“要往上爬。”
烛九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我也是,” 萧明昭退后一步,看着他的眼睛,“所以,我救你。因为我们是同一种人。”
她转身走回上首,坐下。
“从今日起,烛九,你是烛影阁副统领,辅佐墨。你的第一个任务 ——”
“殿下请吩咐。”
“活下去,” 萧明昭说,“变得更强。强到有一天,你能替我挡住从背后来的刀。”
烛九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属下,万死不辞。”
窗外,风声呼啸。
七岁的萧明昭,在这一夜,拥有了她人生中第一支真正属于自己的力量。
那力量还很弱小,像十二根微弱的烛火,在狂风中摇曳,随时可能熄灭。
但萧明昭知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而她,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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