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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寅时

萧明昭八岁了。

她的作息已经固定得可怕。

每日寅时,即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她必定醒来。无论春夏秋冬,无论刮风下雨,她的眼睛总是在那个时辰准时睁开,像是体内有一座精准的钟表。

宫女们已经习惯了。

她们会在寅时前一刻悄悄进来,为她备好温热的巾帕、清淡的早膳、以及当日要读的书卷。

萧明昭从不需要人叫起。

她醒来后,会先静坐一炷香的时间。不是冥想,是在脑中过一遍昨日发生的事、今日要做的事、以及未来三个月内的计划。她的记忆力好得惊人,任何细节都不会遗漏。

一炷香后,她用巾帕擦脸,吃早膳。早膳很简单,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一个馒头。她从不吃多,也从不□□。她要保持身体的轻盈和头脑的清醒。

卯时,天蒙蒙亮,她开始晨练。

先是半个时辰的骑射。她在御花园僻静处设了一个靶场,每日射百箭。起初她的力气不够,拉不开硬弓,便从软弓练起。一年后,她能拉开一石弓。两年后,她能百步穿杨。

然后是半个时辰的剑术。她的剑术师傅是烛影阁中一位隐退的老杀手,教的不是花架子,是一击必杀的杀人术。萧明昭练得很苦,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但她从不喊疼。

辰时,她开始读书。

上午读史,《史记》《汉书》《三国志》《资治通鉴》,一本一本地过。她不是读故事,是读规律。读帝王如何上位,如何驭下,如何平衡朝局,如何在绝境中翻盘。

下午读经,《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以及历代名臣奏疏。她要懂儒家的那一套,因为那是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她要在规则中游刃有余,才能在规则外一击致命。

傍晚,她处理烛影阁的事务。

墨会将当日的情报汇总成册,送到她手中。她批阅,下令,部署下一步的行动。烛影阁的网络已经渗透到了天京的各个角落——酒楼、茶馆、妓院、当铺、甚至是某些大臣府上的厨房。

晚上,她复盘。

将一日所得在脑中过一遍,查漏补缺,然后准时亥时入睡。

日日如此,年年如此。

八岁的萧明昭,活得像一个精密的机器。

---

这一日,寅时。

萧明昭坐在窗前,手中握着一卷《贞观政要》。窗外下着细雨,雨丝斜斜地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墨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殿下,有急报。"

"说。"

"宁王回京述职,三日后抵达天京。"

萧明昭的手指顿了一下。

宁王萧承业,她的皇叔,北境二十万大军的主帅。两年前她曾在宫中见过他一次,那是在一次宫宴上。萧承业身材魁梧,声如洪钟,喝酒用碗,吃肉用手,一副武夫的做派。

但萧明昭注意到,他在与父皇说话时,眼神总是下意识地避开父皇的眼睛。

那不是敬畏。

那是忌惮,还有——野心。

"还有,"墨继续道,"宁王此次回京,带了三百亲卫。按制,藩王入京,亲卫不得超过五十人。"

萧明昭合上书本。

"三百亲卫,"她轻声说,"皇叔这是要示威啊。"

"殿下,要不要将此事禀报陛下?"

"不必,"萧明昭摇摇头,"父皇不是傻子,宁王也不是傻子。这三百亲卫,宁王一定会提前'解释',比如说是北境将士思念天京,自愿随行。父皇即便心中不悦,也不会在此时发作。"

"那我们……"

"查,"萧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雨幕中的宫墙,"查这三百亲卫的底细。查他们之中,有多少是宁王的心腹,有多少是临时招募的,有多少……是其他势力安插进去的。"

"是。"

"另外,"萧明昭转过身,目光锐利,"查宁王在京中的旧部。他离京两年,但京中一定还有他的眼线。找到他们,不要惊动,记录下来。"

"属下明白。"

墨退下后,萧明昭重新坐回椅子上。

她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三个字:

宁王。权臣。皇子。

然后,她在"权臣"二字上,画了一个圈。

崔玄龄。

当朝丞相,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他是父皇的左膀右臂,也是朝堂上最顽固的"礼法"捍卫者。在他眼中,女子就该待在深闺,就该相夫教子,就该——

"可惜,"萧明昭轻声说,"我偏不。"

她将那张纸凑近烛火,看着它一点点化为灰烬。

---

三日后,宁王萧承业抵达天京。

果然如萧明昭所料,他在朝堂上主动解释,说那三百亲卫是北境将士感念皇恩,自愿护送他回京,恳请陛下恕罪。

萧景桓坐在龙椅上,脸上带着笑,说宁王治军有方,将士爱戴,这是好事,何罪之有?

但萧明昭站在珠帘后,看见了父皇握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泛白。

她在心中记下:父皇对宁王,已起杀心。但时机未到。

宫宴设在晚上。

萧明昭作为嫡长公主,出席了宴会。她坐在母后下首,穿着得体的宫装,面带微笑,安静地吃着面前的食物,偶尔与前来敬酒的夫人小姐们说几句客套话。

她看起来就像一个标准的、教养良好的公主。

没人注意到,她的目光一直在观察。

观察宁王。

萧承业坐在武官首席,大碗喝酒,大声谈笑。他身旁围着一群武将,都是他在北境的老部下,此次随他一同入京。他们说着北境的风沙,说着杀敌的快意,说着朝中文官的酸腐。

萧明昭注意到,宁王虽然表现得粗犷,但他的眼神始终在扫视全场。

他在看文官集团的反应。

他在看皇帝的表情。

他在看……崔玄龄。

萧明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崔玄龄坐在文官首席,手持酒杯,面带微笑,正与身旁的礼部尚书低声交谈。他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宁王的目光,但萧明昭看见,他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三下。

那是一个信号。

萧明昭在心中记下:宁王与崔玄龄,有联系。但不知是同盟,还是互相利用。

宴会进行到一半,萧景桓忽然开口:"宁王此次北境大捷,收复三城,实乃我朝功臣。朕心甚悦,特赐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以彰其功。"

萧承业起身谢恩,声若雷霆:"臣不敢居功!此皆陛下天威所至,将士用命!臣不过是代陛下巡边,略尽绵薄之力!"

话说得漂亮,但萧明昭看见,他在说"代陛下巡边"时,下巴微微抬了一下。

那是骄傲,也是示威。

"宁王谦虚了,"萧景桓笑道,"朕记得,宁王膝下有一子,今年也该有十岁了吧?"

"回陛下,犬子承嗣,今年正好十岁。"

"好,"萧景桓点点头,"朕封他为'安北将军',世袭宁王爵位,以慰宁王劳苦。"

殿中安静了一瞬。

安北将军,世袭宁王爵位。

这看似是恩赏,实则是枷锁。萧承业还活着,他的儿子就被封了"安北将军",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萧景桓在告诉所有人:宁王的爵位,到此为止了。他的儿子可以继承爵位,但"安北将军"这个虚衔,没有兵权。

萧承业的脸色变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他跪下,重重叩首:"臣,谢主隆恩!"

萧明昭看着这一幕,心中了然。

父皇在削宁王的权,宁王知道,但不得不受。两人之间的裂痕,已经越来越大了。

而这,是她的机会。

宴会结束后,萧明昭回到凤仪宫。

墨已经在等她。

"殿下,查清楚了。宁王带来的三百亲卫中,有八十人是他的心腹死士,一百二十人是普通边军,还有一百人……身份不明。"

"身份不明?"

"是。他们混入边军之中,但口音、举止、甚至饮食习惯,都与北境将士不同。属下怀疑,是京中某股势力的人。"

萧明昭眯起眼睛。

京中某股势力?

崔玄龄?还是……其他人?

"继续查,"她说,"我要知道这一百人是谁的人,来干什么,以及——"

她顿了顿:

"以及,宁王知不知道他们的存在。"

"是。"

墨退下后,萧明昭独自坐在灯下。

她拿出一张白纸,开始画。

画的是一张关系图。

宁王在北境,有兵权,但缺粮草。崔玄龄在朝中,有文官集团,但缺兵权。两人若是联手,一个掌兵,一个掌政,足以架空皇帝。

但他们会联手吗?

萧明昭在两人之间画了一条虚线。

不会那么容易。宁王刚愎自用,崔玄龄老谋深算,两人都是人精,谁也不会甘心做对方的棋子。他们现在的关系,更像是互相试探,互相利用。

而父皇,正在中间挑拨。

萧明昭在"父皇"二字上,画了一个圈。

父皇不是昏君。他看得清局势,也有手段。但他太年轻了,根基不稳,不敢同时与宁王和崔玄龄翻脸。所以他只能玩平衡,拉一方打一方,再拉另一方打这一方。

这种平衡,脆弱得像一根蛛丝。

而萧明昭要做的,就是在合适的时机,轻轻吹一口气。

让这根蛛丝,断掉。

她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渔翁得利。

然后,她将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窗外,雨停了。

天边泛起一丝鱼肚白,又是寅时。

萧明昭站起身,走到窗前,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宁王,崔玄龄,父皇,"她轻声说,"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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