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人心叵测,草木皆兵
话音落定,满堂寂静未消,杜明轩当即面色一沉,满脸不服,当众出声反对:
“什么?你要聘请外人做护院保镖,我不同意!”
杜明月端坐主位,神色淡然,气场沉稳自若,字字笃定:
“我是明月楼家主,我想请谁,便请谁,轮不到旁人置喙。”
杜明轩心头一紧,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心虚,强行找着借口掩饰:
“哥,人心隔肚皮!这来历不明的人突然留在你身边,我是怕你被人蒙骗、受人算计!”
“无妨。”杜明月淡淡抬眸,语气笃定不移,“顾清风的为人,我信得过。”
阻拦无果,杜明轩只得硬生生压下满腔焦躁,心底却早已暗流翻涌,暗自咬牙嘀咕:
该死!多了这么一个寸步不离的人守在他身旁,日后想动手除掉杜明月、吞并家产,只会难如登天!
可无论他如何不甘算计,杜明月心意已决,半点不为所动。
杜明轩无计可施,只能憋着一肚子怨气,灰溜溜拂袖离去。
自此,明月楼安稳平静地度过了数月光景。
自杜明月被送入魔神庙献祭一事过后,岭南连绵数月的暴雨终于停歇,漫天黑云散尽,肆虐多日的洪涝水患彻底平息,满目疮痍的乡野渐渐恢复生机,全城奔赴抗洪的青壮百姓,也终于得以归乡休整。
当初顶替杜明轩奔赴抗洪一线的,正是年仅十五岁的幼弟杜明俊。
他本是常年埋首书卷的文弱书生,生活自理能力极差,身子单薄孱弱,堪称半分劳苦都受不得。那场凶险艰苦的防洪差事,几乎耗尽了他半条性命。
奔赴前线之前,他尚且面色圆润、身形微胖,不过月余风霜磨砺、饥寒奔波,归来时早已脱形变样,身形枯瘦干瘪、衣衫破烂不堪,远远望去,活像个沿街乞讨、数日未食的瘦皮乞丐。
街边路过的稚童指着他,懵懂议论,字字刺耳:
“你们看他,是不是好多天没吃饭了?”
“他是乞丐吗?脸好脏、好吓人啊!”
稚嫩的话语,带着最直白的鄙夷与轻视。
一道道打量、嘲弄、嫌弃的目光落在身上,尽数扎进杜明俊心底,让他满心懊恼、屈辱、愤恨交织缠绕。
他心底狠狠记恨着杜明月。
若不是大哥当初不肯替杜明轩赴险,若不是家中无人推脱,这般九死一生、受尽磋磨的苦役,怎会落到他一介文弱书生头上?
可纵使满心怨恨,他天性怯懦无能、事事依赖兄长,终究不敢真的与杜明月撕破脸面,只能将所有委屈与恨意,尽数压在心底。
彼时,明月楼外的街巷旁,罗定支起了一方小小的糖画摊子。
他摇身一变,成了街头温和娴熟的糖画匠人,日日守在明月楼周边,看似安稳营生、淡泊度日,实则心怀鬼胎。
自始至终,他摆摊的目的从未单纯,只为就近潜伏,日夜窥探杜明月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摸清他的作息规律、身边人事,正所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静待合适时机,一举谋夺家产。
罗定抬眸的瞬间,恰好望见巷口狼狈归来的人影,一眼便认出是受尽磨难的杜明俊。
他当即放下手中糖勺,快步上前,故作关切地伸手搀扶:
“明俊,你怎么弄成这般模样?抗洪当真受了大罪。”
满心委屈、身心俱疲的杜明俊,此刻无心应付旁人虚情假意,沉默不语,甩开他的手,拖着残破疲惫的身躯,一步步踉跄归家。
杜家院内,杜明轩正慵懒斜倚在廊下藤椅上,煮茶休憩、悠然自得。
门外忽然传来下人阻拦拉扯的喧闹声,嘈杂刺耳,打破院中宁静。
他心生诧异,蹙眉低语:“何人在外喧哗,竟敢贸然闯入杜府?”
话音未落,喧闹转瞬变成清晰的拳脚殴打之声,凌厉刺耳。
杜明轩心头一紧,再无闲适,连忙起身快步奔赴前厅。
只见前厅一片狼藉、桌椅歪斜,地面上躺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脸污垢的瘦弱人影,疼得满地蜷缩、声声哀嚎。
“哎哟!好痛!痛死我了!你敢动手打人?你是谁?新来的下人不成?”
一旁伺候杜明俊长大的奶娘桂花吓得连连惊呼,满脸焦急:
“二少爷!阴公猪啊!这是咱家小少爷啊!”
杜明轩定睛一看,看着眼前形同乞丐、面目全非的人影,只觉荒谬可笑,当即仰头哈哈大笑,全然不认,肆意嘲弄:
“你说是杜明俊?骗谁呢!这般落魄邋遢,赶紧赶出杜家!”
话音落下,他再仔细端详那张憔悴枯槁的面容,方才骤然僵住。
是真的杜明俊。
笑意瞬间僵在脸上,心底瞬间涌上几分悔意,可话说出口、姿态摆下,早已无法收回。
他连忙收敛戏谑,上前假意搀扶,故作心疼关切,明知故问:
“弟弟,辛苦你了。抗洪这般凶险苦累,怎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杜明俊浑身酸痛、口干舌燥,虚弱出声:
“二哥,先给我喝口水。”
几口水下肚,稍稍缓过气力,杜明俊眼底满是怒意,咬牙质问:
“方才动手打我的,是府里新来的下人?我要他立刻辞职滚蛋!”
杜明轩闻言,眼底瞬间闪过一抹阴诡精光。
天赐良机!
只要借杜明俊之事赶走顾清风,杜明月身边便再无依靠、无人护持,届时他们兄弟几人想动手,便轻而易举。
心念既定,他面上却故作公允、假意调停,刻意拉高声调,故意看向一旁神色淡漠的顾清风,当众拉满仇恨:
“明俊,不可胡闹。这位是大哥特意聘请的贴身护院,是大哥的亲信,万万得罪不得。”
他言语看似劝解,实则句句挑拨,刻意暗示顾清风仗势欺人、目中无人。
可自始至终,顾清风立在一旁,神色清冷疏离,眼底毫无波澜,一副事不关己、漠然旁观的模样。
这般淡漠姿态,彻底点燃了杜明轩心底的怒火。
他暗自咬牙,顾清风当真以为有杜明月撑腰,便可肆无忌惮、横行杜家?
杜明俊年少气盛、书生意气,被打受辱本就满心憋屈,此刻被杜明轩刻意煽动,更是怒上心头,当即高声嚷嚷:
“大哥怎能纵容下人如此蛮横无理!快来评评理!今日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杜明轩顺势上前,打算先斩后奏、自作主张:
“既然大哥无暇理事,家中琐事我自可做主。顾清风,你被辞退了,明日不必再来当值。”
他心中暗自得意,只觉自己拿捏大权、威风十足。
可这份得意尚未落地,一道清冷沉稳的声音骤然从门口传来,瞬间压满全场。
“杜明轩,你的胆子,当真是越来越肥了。”
杜明月缓步踏入前厅,眉眼微凉,气场凛冽,字字带着威压:
“我的人,你也敢随意做主辞退?谁给你的资格?”
杜明轩心头一慌,强作镇定,据理力争:
“大哥!是他动手打伤明俊在先,有错在先!我请辞一个犯错护院,哪里有错?”
“他有错不假。”杜明月眸光淡淡扫过众人,语气公允却立场坚定,“可他初来乍到,不识府中众人,不知明俊身份,纯属无心之失,不知者无罪。此事,作罢。”
短短几句话,堵得杜明轩哑口无言、无从辩驳。
他面色青白交加,只得强忍不甘,假意顺从低头:
“既然大哥都这般说,我身为弟弟,自然无话可说。”
嘴上妥协认栽,心底却阴狠暗忖:今日暂且作罢,下次,我定要将你们二人一并除掉!
一旁的杜明俊满心不服、怨气难平,正要开口再辩,却被杜明月径直打断。
他语气柔和,掩去眼底寒凉,温声安抚:
“明俊,瞧你如今气息虽弱,却比从前沉稳太多。从前一身书生气、不经风雨,此番抗洪历练,也算长大了不少。一路辛苦,回去好好休养歇息吧。”
话已至此,杜明俊再多委屈、再多怨怼,也无从开口辩驳,所有恨意尽数积压心底。他拖着满身疲惫与不甘,垂头转身离去。
杜明轩见状,也连忙顺势扶着弟弟,一同退离前厅。
喧闹散尽,前厅终于恢复清静。
只剩两人相对而立。
杜明月望着身侧的顾清风,无奈轻叹一声:
“清风,你太过心急了,今日这般,反倒打草惊蛇了。”
顾清风收敛周身冷意,面露些许愧色,微微垂眸,语气带着歉意与心疼:
“是我冲动了。我实在看不惯杜家这群人的凉薄心性,知晓他们多年磋磨你、算计你,一时没忍住,动了手。险些坏了你的全盘计划,对不起,明月。”
“无妨。”杜明月轻轻摇头,眼底掠过一丝嘲讽淡漠,“我这群弟妹,看似个个心机深沉、自作聪明,实则眼界狭隘、愚蠢至极。只是往后行事,仍需步步谨慎、万不可大意。”
顾清风抬眸望着他眼底深藏的疲惫与冷硬,忍不住伸手轻轻将人拥入怀中,低声打趣,语气却满是心疼:
“夫人何时变得这般步步为营、心机深重?看着这般小心翼翼的你,为夫心底,着实心疼发冷。”
靠在温暖坚实的怀抱里,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松弛。
杜明月鼻尖一酸,眼底泛起湿热,轻声哽咽:
“清风,我何尝想变成这般冷漠多疑?可我若不狠心、不设防,他们便会得寸进尺、步步相逼。我唯有隐忍伪装、步步谨慎,方能自保。”
温柔的怀抱牢牢将他圈护,隔绝世间所有寒凉算计。
顾清风低头,贴着他的发顶,字字温柔笃定:
“明月,在我面前,你不必伪装、不必隐忍,更无需步步设防。你只管做最真实的自己,万事有我。”
一句万事有我,击碎半生孤苦。
杜明月埋在他怀中,积压多年的委屈、疲惫、孤独尽数迸发,悄然落下泪来。
人间寒凉千万种,唯有顾清风,是他唯一的救赎与温柔。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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