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夜影潜楼，清风守月
夜色浸满岭南城，街巷灯火次第寥落。
明月楼早已打烊落锁，楼内灯火疏淡，四下静得只剩晚风穿过廊下木窗的轻响。白日厮杀动荡尽数散去，食客离去，桌椅归整，烟火喧嚣褪尽，整座小楼安静得近乎孱弱。仿佛方才的刀剑风波，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虚惊幻梦。
唯有楼中之人清楚，潜藏的风雨，从未真正走远。
前厅空旷寂静，杜明轩收拾着最后一桌碗筷，眉宇间郁结未散。他侧头望向院落，月下那抹红衣身影，孤寂得格格不入。
顾清风负剑静立，身形挺拔孤冷，红衣被微凉夜风轻轻拂动，墨发随风浅扬。那一双独异的血色瞳眸，敛去白日里的凌厉锋芒，只剩一片沉寂。
无人知晓，这看似江湖浪客的红衣剑客，本是执掌万域的魔界至尊。
他亲手弃了魔宫权位，自封滔天魔气，褪去一身睥睨六界的魔尊荣光，甘愿化作凡尘剑客，只为守着这一方小楼，护着一个人。
自今日起，他便是明月楼的护院，亦是独逆魔途、心系凡尘的孤客。
可在杜明轩眼中，顾清风依旧满身未知的危险，浑身萦绕的凛冽煞气，让人心生戒备。
“哥。”
杜明轩压低脚步凑到杜明月身侧，语气满是不安，“你当真要将他留在楼中？此人杀气刺骨，来路不明，绝非普通江湖人。我总觉得他藏着滔天阴寒，绝非善类，留他在明月楼，实在太过冒险。”
杜明月正低头细细擦拭瓷碗，动作温和从容。闻言缓缓抬眸，目光越过雕花窗棂，落向院中月下的红衣人影。
他没有过往天界的记忆，不知自己本是厨神座下的小天官，只因一时过错被贬下凡、剥离神格，轮回化作岭南寻常凡人。
与生俱来的神性温润与悲悯，刻在骨血里，让他天生心软纯粹，能看透戾气之下的本心。
白日山洞里的暖意，细心包扎的温柔，刀剑相向时处处留情的分寸，一幕幕都悄悄落在心底。
“他虽周身戾气，来路特殊，却自有底线与善心。”
杜明月声线轻缓柔和，字字恳切，“今日若不是他数次出手相护，明月楼必遭重创，我们姐弟、还有齐志远，都难逃劫难。他护过我们，便值得相信，不必以恶意揣测。”
“可魔性难驯，人心难测！”杜明轩紧蹙眉头，满心顾虑，“正邪殊途，更何况他身上那股阴冷之气太过诡异，谁能保证来日他不会骤然反目？”
杜明月默然片刻，澄澈的眼眸再度望向院中孤冷的身影。
月下红衣孑然一身，漂泊无依的孤寂，莫名让他心头微颤。
“他不会。相信我。”
短短六字，温柔又笃定，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本能信赖。
一旁的杜慧心静静听完二人对话，温婉垂眸，轻声附和：
“明轩，大哥心性宽厚，识人向来稳妥。顾少侠神色冷淡，却无恶念杀机。如今岭南暗流汹涌，楼外危机四伏，留他镇守明月楼，不是祸患，反是眼下最安稳的依仗。”
杜明轩拗不过两人，只得暗自压下担忧，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往后时日，他必会时刻紧盯顾清风，只要对方露出半分异心、半点凶险，哪怕拼尽全力，也要将此人彻底逐出明月楼。
夜色渐深，月色越发清寒。
后院草木轻摇，树影斑驳交错。高高的院墙之上，一道黑影悄然落下，隐在屋檐的浓暗阴影里，冷眸俯瞰整座明月楼。
来者气息阴诡，隐匿全部踪迹，不带半分动静，阴冷的目光扫过每一处院落、每一间厢房，目的明确，杀意暗藏。
他是魔界残余暗部，奉命寻回叛离魔界的魔尊。
灯火微弱，市井静谧，人间烟火安稳平和。
可沉沉暗处，致命杀机早已悄然蛰伏。
黑衣人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低声冷笑自语：
“万万没想到，弃位叛魔的魔尊顾清风，竟会屈身滞留这市井小楼，甘愿混迹凡人之间。”
“也好。”
“顺势除之，永绝后患。”
细碎低语消散在晚风里，无痕无息。黑影身形一晃，彻底隐入沉沉夜色，潜藏蛰伏，只待时机成熟，便会骤然发难。
院落之中，顾清风看似漠然望月，心神却早已笼罩整座明月楼。
就在黑影隐匿退去的刹那，那双血色魔瞳骤然微微一凝。
一缕极淡、极隐晦的魔界肃杀之气，悄然掠过小楼上空。
气息微弱至极，凡人与被贬落神格的杜明月，全然无法感知。
但对于半生执掌魔界、厮杀六界的顾清风而言，这股气息熟悉又刺骨，清晰无比。
他依旧静立月下，身姿挺拔如松，面色平静无波，无人能窥见他眼底的骤变。
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微微蜷紧。
有人寻来了。
魔界的追兵，已然盯上这座安稳的小楼。
盯上了他舍弃一切、也要拼死守护的人。
夜风簌簌吹动衣袂，月色浸着微凉的清光。
顾清风凝望着楼内暖灯摇曳的窗影，终年覆在眼底的冰封与漠然，悄然化开一寸。
心底翻涌的，不再是魔界的杀戮与冷漠，而是独属于此地的执念与牵绊。
他本是九天万魔之主，生来孤绝，无牵无挂，本可漠视凡尘生死，冷眼看待人间起落。
却因遇见坠落凡尘的神官明月，甘愿舍弃至尊权位，封印魔力，斩断魔途。
只因这人的一碗热粥，一声温柔劝解，一方温热安稳的人间小楼，牢牢困住了他漂泊万古的魔心。
人神殊途，仙魔对立，本是天命难违。
可他偏要逆道而行。
从今往后——
明月所在，清风必守。
纵使魔途尽毁，与魔界为敌，逆天命、抗六界，亦要护他一世安稳，岁岁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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