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力闻言神色依旧温吞吞的,浅抿口酒冲漱口中残渣,肃净仪容方道:“不瞒郑娘子,醉月楼的葡萄酒都是粟特产的。每月固定时间,舅舅都会派人往返粟特取酒。途中山路崎岖难走,常会遇到流民上前乞讨,有意愿的,便会跟随舅舅来中原讨口饭吃。还有些村落地处偏僻,很是贫穷,家家都有五六个孩子。有遇到养不起的村户,便会将孩子卖给舅舅,这样家里有饭吃,这些孩子也有条谋生的出路。”
阿力总挂着温和的笑,浅金色的眼睛却藏着化不开的惆怅。这番解释合情合理,但不能全然相信,郑彩棠举杯附和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再繁盛的朝代,都会有饿殍遍地的犄角,店主真是个大善人。”
酒杯落定,阿力执壶倾身,倏然一只手掌扣住酒壶,白玦正拧眉紧盯阿力,用力将酒壶往跟前拉。
感受到白玦的敌意,阿力没有争夺,缓缓松开手坐回原位。白玦则接过酒壶,仔细为郑彩棠倒上,面容这才舒展开来。
郑彩棠看着这一幕不禁挑眉,陈大夫的药竟是神药,只一天就学会抢活干了。殊不知方才她给阿力偏桃仁时,白玦已然盯上了阿力。
他的主人,只能他来侍奉,决不许其他男子沾边。
回想起那些男子是从二楼下来的,那么极有可能二楼还关押着其他人。郑彩棠话头一转,指尖轻揉颞穴:“上次我本想去二楼来着,店主说客满了。不知今日,可有空余雅间?”
阿力垂眸应是,摆正趺坐的姿态道:“郑娘子是贵客,已为您提前备好了厢房,可随时入内歇息。”他顿了顿,耳垂渐染两抹薄红:“郑娘子......可要奴陪侍?”
忆起上次在楼梯口听到的腌臜动静,不难猜出二楼是用来做什么的。郑彩棠惊得呛咳两声,连连摆手:“不用不用。”她随手拉过白玦,挽上他的臂膊依偎肩头:“让白玦陪我便是,正好我有些不胜酒力,想小憩一会,阿力只需引我到门口即可。”
跟随阿力指引,郑彩棠与白玦进入二楼拐脚处一间雅间。合上门扉方回过身,郑彩棠就被房中布置震惊。
房中各处披挂蜜合纱幔,四五支红烛暖光摇曳,暗沉中平添丝丝朦胧。案上摆着一架鎏金香炉,缕缕细香顺着炉盖的镂空飘出,初闻有深邃的木质香气,后有种甜润花香流通五内,令人闻之放松。
听着隔壁传来旖旎细碎的声响,郑彩棠未现半点窘迫。这样的场景她在话本里见得多了,甚至还有更猛的,早就见怪不怪。
她来回踱步打量房中陈设,不得不承认胡汉做生意的确有一套。从木器选料到锦缎配色,处处透着讲究。就连烛火的明暗,熏香的浓淡都刚刚好,将这一方小天地,隔成独属两个人的温柔情调。
穿过一层珠帘,一张垂挂红幔的平台寝床映入眼帘,宽度别说两个人,就是三个人四个人躺上去都绰绰有余。
寝床一旁有个木架,上面挂了各种镣铐马鞭。郑彩棠玩味观摩着罗列的刑具,脑中竟有一个大胆的想法。
若是把这些用在小郎君身上,他可会喜欢?
这么想着,她美得笑出了声。正想象小郎君楚楚垂泪的模样,身后珠帘哒哒轻响,白玦跟了进来。
他一身白衣立在暗处,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本就清隽的面容罩在红光里,竟多了几分男人硬朗的韵调。
身后珠帘碰撞声未歇,清脆砸在心上,蹭得人心尖都染了暧昧。郑彩棠一步一步朝他靠近,仰眸望向他粉唇微张,落入白玦眼中万般妩媚。他下意识别开目光,抬手不断扯着衣襟。
“怎么了,你很热吗?”
本是平淡的语气,在如此朦胧氛围中似裹了层蜜。白玦迟缓点了下头,随后立马摇摇头,手却不住点拭额角下巴,看上去热得不行。
正值隆冬时节,房中烧着炭笼,温度不过冷暖适宜。纵使穿着衣衫,哪里就热到汗流浃背的地步?
察觉不对劲,郑彩棠摸了摸他的脸。红幔映照他肌肤暗红,瞧不出什么,温度却异常滚烫。
白玦被这突如其来的触碰震得一颤,浑身难以控制灼热起来。他喉间微动,想要抚上她的手,毫厘之际,郑彩棠已经先行撤手走出珠帘外。
她来至案前打开香炉盖子,扑面而来的腥臊味呛得她皱紧眉头。她随手用茶水浇灭香粉,指腹沾取少量香泥凑近鼻尖细闻。原来这熏香用的是未稀释完全的麝香,加入了少量曼陀罗花粉,有助情娱兴之效。
确认茶水没有加入其他东西,郑彩棠倒了两杯给白玦喝下。引他到门口亮处,见红晕消褪,她才算松口气。
回想方才白玦克制强忍的样子,郑彩棠觉得格外有趣。她拉过他彼此紧贴,指尖在他胸口衣襟画着圆:“你刚刚热得出汗的时候,在想什么?”
痒酥酥的触感顺着衣襟一点点钻进去,搅得白玦浑身发僵,忍不住把衣角攥得死紧,却半分不敢往后退,只垂着眸,喏喏道:“奴没有......奴什么都没想......”
知道说谎隐藏情绪了,倒是件好事。但见他又红了脸,郑彩棠轻轻一戳推开他,作势抚上门闩:“撒谎。你不说实话,我就自己走了。”
见门闩窸窸窣窣抽开,白玦忙握紧她的腕子,急声道:“不要,主人别丢下奴!奴说......”他一瞬变得为难情,额角又开始往外渗汗:“奴觉得,主人的嘴唇很漂亮......奴想......想让主人多摸摸奴的脸。”
“就这些?”
郑彩棠闻言竟有些失落,心道这小郎君还是得加大药量。恰逢门外一道人影闪过,胡汉的声音由近及远。
“怎么回事,不是让你按时给他们喂药得嘛,怎么还能跑出去一个嘞?”
“是奴一时疏忽,奴知错。好在人已经抓回来了,这次定不会有闪失。”
待声音渐弱,郑彩棠将门扉启开一条小缝,见胡汉跟随一个男子,进了对面角落的房间。根据对话来琢磨,角落的房间极有可能是关押男奴的地方。郑彩棠正欲前去一探究竟,衣裙却被白玦牢牢扯住。
“别怕,我不会丢下你的。我要出去如厕,你是男子不便跟着,就好好待在这儿,我一会儿便回来。”
她再度轻启门扉,忽想到什么,又退了回来。她带白玦来到寝床前,放下一边帷帐,一面道:“你上去。”
白玦二话不说脱掉皂靴上了榻,随后便解开丝绦,低头拉开衣带。郑彩棠瞧他这架势不由错愕,一把按住他垂落肩背将脱不脱的外衫,嗔道:“你这是作甚,何故要脱衣裳?”
白玦满目纯真,面对郑彩棠的质问笑道:“睡觉......是要脱衣裳的,否则会弄皱。这是......主人给我的衣裳,不能皱掉。”
懂得珍视她的心意,倒不枉疼他一场。郑彩棠为他重新拢好外衫,温声道:“无妨,快穿上,皱了再给你买新的。”
她抓住床头的围栏一晃,木板发出吱呀吱呀声,便交代白玦:“让你上榻不是睡觉的,交给你个差事,抓住这儿用力晃。我没有回来之前不准停下,也不要回应外面任何人问话。”
白玦依言跪在床头,双手板住围栏吱呀吱呀晃了起来。郑彩棠顺势将另一侧帷幔放下,贴着门缝探出去一只眼睛。见胡汉下了楼,蹑手蹑脚前往角落的房间。
角落房间边侧留有一条过道,刚好能容纳郑彩棠躲藏。她侧耳贴紧窗棂,里头貌似有男人低沉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听不清楚。她索性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将一只眼睛堵上窥探。
房间内空间不大,没有多少木器陈设,地上铺了几床棉被,三个灰头土脸的男子一字排开,跪在上面掖手垂头,表现得十分虔诚。
紧接一个黑衫男子闯入视线,蹲在第一个男子跟前,将一张纸铺在地上,吩咐的口吻满是戏谑:“快按吧,早按完早享福。你说说你瞎跑什么?反正都是来城里谋生,老老实实往榻上一躺,将主子伺候好,不比你扛麻袋赚得多?”
他说着打开一盒红色胭脂,待男子用拇指沾取按压在纸上,又掰开男子的嘴塞进一颗蓝色药丸。
郑彩棠当即认出那药丸,正是胡汉给她的南柯梦,而他们按下手印的纸张,八成就是卖身市券。
她正欲偏偏身子,将房内其他角落布局看得更分明些,一股力量猛然将她拽到过道尽头,打开暗门钻了进去。
下来一段昏暗的楼梯,眼前烛火通明豁然开阔。郑彩棠看清拉着她的是个身形高大的男子,不由得心头发怵,暗忖醉月楼胆大包天,竟有诱掠贼明目张胆拐卖女客。
男子力气太大,她尝试几次都没能挣开,又无法高声求救,毕竟这是在对方的地盘,只会适得其反。
她迅速拔下头上珠钗,蓄力间进入一个拐角,烛台映照,她认出男子的侧脸,正是阿力。
阿力带她进入一间卧房,案上摆放一柄琵琶,看上去这是他自己的房间。他合上门扉回身叉手一揖,胸口因行走过快还在起伏不定。
“方才事急从权,郑娘子,多有得罪。”
郑彩棠知他并无恶意,否则早就喊人将她捆起来了。她坐下揉揉酸痛的腕子,摊开掌心露出那枚珠花,淡声道:“你都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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