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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解毒

阿力接过珠花浅浅一笑,自然地绕至郑彩棠身后,为她仔细簪好:“是,第一次看到郑娘子眼睛的一刻,奴便知道,郑娘子踏足醉月楼,不单单只是为饮酒作乐。”

“我的眼睛?”

郑彩棠比比手示意他入座,轻抚过眼尾道:“我的眼睛的确是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却也没有到会说话的地步。难不成,阿力会读心术?”

她丝毫不吝啬展示自己的美,言行亦没有任何自谦之意,反倒透着可爱,惹人亲近。

阿力听她妙语连珠,紧绷的情绪不觉放松下来,揶揄道:“奴不过一介乐姬,若真有读心术,怕此刻早已赚得盆满钵满。”他继而敛去笑意,言归正传:“只是奴想劝郑娘子一句,莫要因好奇致使自己陷入困境。纵使郑娘子贵为中书令之女,一个人亦无法折断一把木筷。”

个中利害表兄先前已说明,郑彩棠没有急着反驳,只侧目望向案上的琵琶,轻声道:“郎君的琵琶弹得很好。”

她略作沉吟:“阿力,我知你能在此虎狼窝立足,一定吃了许多苦。也知你困在这牢笼,定有万般不得已。若是我能帮你劈开枷锁,到外面更广阔的天地去看看,你可愿意?”

这句话如同一粒石子,投入阿力死水般平静的心湖,虽激起层层涟漪,顷刻再次回归死寂。这样的话,每日都会有客人对他说,他一开始真的满心期盼过,如今还不是留在此地磋磨青春年华。

他唇角弯出月牙儿美的弧度,同时带有月牙儿独悬夜空的悲凉:“多谢郑娘子好意,其实外面何尝不是更大的牢笼,在哪儿又有何分别?奴在此处一切都好,不用被发卖不用做苦力,还能站在台上弹琵琶,奴已经很知足了。”

试问一个身姿健硕,五官柔美的胡人郎君与你互诉衷肠,明明受了天大委屈,还要苦笑着隐忍内心,有多招人怜爱?皆说男子热衷于救风尘,这事儿就算是摊到郑彩棠身上,也忍不住。

她没有再度相劝,立身望向门扉外透出的黑暗,温声道:“阿力,你有多久没见过太阳了?花草不晒太阳,再多水分肥料都会枯萎。人离了太阳,心一样也会枯萎。有时间的话,多晒晒太阳吧,我想你的眼睛在日光下,一定很耀眼。”

阿力陷入漫长的沉默,郑彩棠不再多留,原路返回了雅间。寝榻上的白玦还在吱呀吱呀晃动围栏,连一脑门子的汗都顾不得擦。

郑彩棠要的就是这个效果,直到临踏出醉月楼的大门,才给他擦拭干净。胡汉一脸尽在不言中的表情,谄媚堆起笑道:“郑娘子慢走,过几天鄙人有批新的熏香到货,是从西域来的,好闻得很,能像神仙一样腾云驾雾嘞。郑娘子一定记得要来嘛,鄙人免费给郑娘子点上。”

郑彩棠眼波流转,依旧笑得嫣然,眸底却多了点儿不易觉察的锐利:“店主说的是飘飘欲仙的感觉吧,那我可要拭目以待了。放心,我一定会再来,届时给店主引荐笔大买卖。”

一上车,白玦便乏得倚在她肩头睡着了,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被她折腾惨了。几人去了趟春晖堂给来福看病,得知解药明日便可制成。只是来福中毒时日太久,往后就算尽心调理,说起话办起事来,多半还是不能同从前一般麻利。

郑彩棠带几人轻车熟路自侧门回府,方经过花园岔路口,正遇郑进思从杜姨娘院儿里出来。

见女儿身旁跟着位白衣飘飘的公子,打扮气质均是文人学子做派,他顿时两眼放光,上前一番打探:“琼奴,这是哪家的郎君,看着眼生,真是一表人才,怎得没听都管家通报?不知郎君在哪家书院读书?与我家琼奴又是何时认识的?”

郑彩棠与迟春互视一眼,讪讪垂下了头。她扯扯白玦衣角,白玦随即上前一步,行礼道:“回......家主,奴叫白玦。是......是主人的贴身随从。”

“随从?”郑进思一瞬拉下脸来,负手围着白玦从头到脚打量个遍,怒哼道:“这就是你从外头捡来的乞丐?给一个奴仆穿绫罗绸缎,像什么样子!你是不是还带他出去了?让外人瞧见又要说你闲话,一个女儿家怎得这么不知羞!”

郑进思憋得满脸通红,鼓点般往手心砸着手背。难怪上次女儿提出入赘,合着早就物色好了人选。自古良贱不得通婚,他再如何娇纵女儿,也不能身为官员知法犯法,违反律令。

白玦听着郑进思怒斥主人,不觉感受到危险逼近,一个跨步将郑彩棠护在身后,怒目直视对方。

眼见气氛剑拔弩张,郑彩棠忙拉过白玦交由迟春,柔声打着马虎眼:“阿耶,您小点声,别吓着白玦。我与白玦可是清清白白,绝无任何逾矩之处。今日给他穿成这样,事出有因罢了。您也知道那是闲话,旁人污蔑我的还少吗?若女儿真在意旁人眼光,此刻就不能好端端站在您面前了。”

一拿生死说事,郑进思气就瘪了一半。这是他与发妻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犯了天大的事,总归有种特殊情分在。可瞧着眼前二人互相袒护,约莫早已有情。

他拍拍自己发僵的老脸,低声呵斥中带有几分无奈:“算我求你了,小祖宗,你给阿耶留点颜面成不成?成亲之后,你爱养几个宠侍养几个,阿耶绝不过问你一句。可你尚在闺阁之中,这种事就决不能发生!纵使什么都没有,这狗才也不能待在你身边了。要么送到前院干活,要么阿耶让都管家将他扔到城外庄子去,选一个。”

发现阿耶动真格的,郑彩棠当即挽上他的臂膊轻摇,另一只手不忘给他抚着胸口顺气,撒娇道:“哎呀,好了,阿耶,我不留他当随从了就是。明日,不,现在我就让迟春带他去前院。”说罢,她给迟春使了个眼神,将白玦与来福带下去,复切了话头:“阿耶,看您这是要出去,可是要去哪位官员家中赴宴?”

女儿先一步低头给了台阶,郑进思也就此作罢,应道:“是你从叔祖父,方才我收到他回信,问你六表叔在府上有没有添麻烦。按说六郎应该早到长安了,可留墨堂打扫出来都小十天了,门房一点动静全无,不知六郎是不是自己寻了住处歇脚。还有一月便到春闱,阿耶得让人去打听打听你六表叔的下落,别误了考试。”

郑彩棠福身目送阿耶离去,心道这六表叔真是福星,回回挨训都有他冒出来解围。恰逢郑清溪立在圆门下唤阿姊,姐妹俩挽手进了杜姨娘小院儿,一同挑选婚服绣样去了。

一觉醒来,日光金澄澄铺满妆台。荷韵苑东墙下那棵白玉兰树,冒出满枝嫩绿花芽,小雀儿立在上头,喳喳报信春色将至。

郑彩棠选了件薄粉诃子裙,抹胸处绣有一朵雪蕊牡丹,淡雅而不失华贵。再在肩头斜披一条青绿披帛,盎然春意便提前穿在身上。

带上白玦来福,几人来至春晖堂寻求解药。南柯梦的解药不仅需口服,得辅以银针通调周身脉络,且每隔一刻,需将每根银针捻转一回,引药力深透筋脉才得奏效。

望着圆凳上扎成锋猬的两人,郑彩棠打心底欢喜他们能变回正常人,却也有种说不清的怅然。她喃喃道:“陈老头,扎完针他们就能恢复如初吗?那他们恢复记忆了,会不会就不认识我,就没有现在这么听话了?”

陈大夫弓身围着两人仔细观察,用巾帕点拭针眼渗出的汗液,一面解释道:“一口吃不成胖子,何况是中毒已久的人,完全清除毒素快则三月慢则几年,因个人体质决定。至于记忆,待他们醒来后十日内即可恢复。但因南柯梦封闭神智,中毒期间的许多事他们是记不得的。至于究竟记得多少,老夫也不敢肯定。”

所以,那个每日任她使唤都笑意温顺,一逗耳根就红的白玦,将要从这世间消散了吗?

郑彩棠说不上难过,她救白玦的本意就是为了治好他出堂作证,说暂时寄养在府上也不为过。其实白玦从始至终都是他本身,没有变过。那副乖巧模样是因中毒造成的假象,是属于她短暂的南柯一梦。

她惊讶于自己患得患失的想法,堂堂荥阳郑氏的高门贵女,竟会为了一个连真实姓名都不知道的男子伤感。她在心底狠狠将自己嘲笑一遍,忙抹去这可怕的念头,望向那背影道:“无妨,反正他们本就不是我的奴仆,他们醒来,我也算好事做全了。”

垂眸仅须臾间,她回归张扬飒然的姿态,捻着陈大夫的酒葫芦在案上打转儿,嗔道:“不过陈老头,你也太不地道了,每逢交代你一些事,就无止尽拖拖拖,非得见到钱才肯用心。那什么雪莲子,怕是你早就备好了,故意耍我寻开心。”

葫芦在桌沿飞速旋转,下落一瞬被郑彩棠稳稳接住,继而再次旋转。陈大夫眼见宝贝葫芦面临开瓢的危险,手下施针的活又不能停,急出了哭腔:“郑娘子,您可是冤枉老夫了,老夫这次绝对没有骗您。那雪莲子确实难寻,我手下几个徒弟没日没夜翻遍长安城,脚都肿的不能下地走路了,老夫总不能白让他们跑腿不是?多亏昨日有位郎君来我这儿治腿,无意提及此事,说他那儿有一株极品雪莲子,用来抵了医药费。否则老夫这招牌,真要让郑娘子砸个稀碎。”

陈大夫双手颤颤巍巍,生怕他情绪失控扎出人命,郑彩棠将酒葫芦放回原位,“啧”了声:“说书都没你这么巧,既是他身体有疾,雪莲子这么好的药材,为何不自己用?”

郑彩棠不依不饶,不是心疼几块金饼,属实是她讨厌被人拿捏的滋味,总得戏弄一番对方出口恶气。

陈大夫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没了往日悠哉的从容,摔坏一个酒壶事小,名声臭了事大。他掉起书袋:“医书有云,对症下药。再珍惜的灵药,也并非适用任何病症,甚至有些会适得其反。郑娘子,老夫真没有骗您。不信......”他倏然眼睛锃亮,指向门口:“不信您问问那位郎君,正是他带来的雪莲子。”

郑彩棠回头寻去,门口两个药童抬进来一架木轮椅。轮椅上端坐的男子乌发垂肩,眉眼深邃,静静立在那儿,就有种紫檀木沉穆的书香气。

“卢郎君,怎么是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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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解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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