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家郎君被黏湿的触感冰得跳脚,抬手揪着后背衣领抖落,不忘嗔怪:“你是哪个院里的奴仆,好生大胆!连谁是主子都分不清吗?”抬眼瞥见小郎君头上斜簪的红梅,他一把薅下扔在地上:“竟还敢私摘府上的花,都管家没教你规矩吗?”
眼见红梅落地被碾入雪里,小郎君终于有了反应,原本木然的面庞上,眉头渐渐攒了起来。卢家郎君见他不仅不肯下跪赔罪,反倒面露怒色,胸口的火气腾地一下窜起,当即抡起拳头,便要往小郎君身上挥去。
“啊——”
一颗石子飞过正中卢家郎君的额头,痛得他掩面呜呼直咧嘴。他将院子四下张望一番,并未发现其他人在,急道:“谁!又是哪个没长眼的狗奴,给我出来!”
怒喝在院中回荡,惊起枝头三两乌鸦振翅飞向檐角。郑彩棠把玩着手中弹弓,悠悠踏过圆门:“我叫琼奴,不叫狗奴。”
红色发带在空中飘扬着弧度,步舆上的郎君眸底几不可察亮了一下,微微颔首见礼。而一旁的卢家郎君看清来人,面上怒色立时褪得干干净净,切回那副温润端方的模样,叉手深深一揖:“原来是郑大娘子,失礼。都怪这不懂规矩的蠢奴惹某动气,方才出言不慎冲撞了郑娘子,还望郑娘子海涵。”
郑彩棠睨了他一眼没有当即接话,而是先拉过小郎君,用帕子替他擦了擦手,才道:“无妨,我这小仆的确不懂规矩,看谁不顺眼就想上去凑个热闹。不过他脑袋有些不灵光,不是有心为之,回去我定会好生管教。不知卢郎君能否看在我的薄面上,饶他一回?”
望着郑彩棠漫不经心的笑,卢家郎君后知后觉,合着是主仆二人故意轮流戏耍他!早就听闻郑家大娘子刁蛮任性,得罪了不少说亲的人家,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而他卢郎君饱读诗书,自视甚高,纵使是为了前程,也断不会同旁人一般挂脸。
他狠狠揉了揉泛红的指节,强笑道:“罢了,既是痴傻之人,也是苦命,某便不为难他了。容某先行去更衣,郑娘子自便。”
“多谢卢郎君。不过......”
郑彩棠抬手掩住鼻尖,颦眉作出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方才在院中赏梅时,见一只小黄狗在梅花树下小解......依我看,卢郎君还是再沐浴一番才好,免得今日出门贺拜失了礼。”
此话一出,卢家郎君的脸色瞬间铁青。他偏头嗅了嗅衣衫,胃里登时翻涌上来,强压着才没吐出来,哪里还顾得上辞行客套,当下只恨不得多生两条腿,脚底生风似的一溜烟跑没了踪影。
望着对方狼狈逃窜,郑彩棠说不出的痛快,若是花泥里真掺了狗尿,她又怎会与小郎君碰。步舆上的郎君显然也看出来了,淡然笑过叉手道:“今日二郎言行莽撞,某替他给郑娘子赔个不是。二郎一向斯文有礼,许是高兴过了头,一时口不择言,还请郑娘子莫往心里去。”
郑彩棠还以一礼,脸上的笑并未收敛:“好说好说,毕竟我向来有仇当场报,不会憋在心里白白让自己不快。”她端详着其与卢家郎君几分相像的眉眼,复问:“他是二郎,那郎君就是卢家大郎了。只是怎得从未听说过,卢家有两位郎君?”
步舆上的郎君颔首应是,解释道:“某姓卢名奕川,字君正,确乃卢家大郎。只是早年一次意外过后,双腿受伤不能行走,一直在宅中休养,因而甚少在外人跟前露面。”
郑彩棠依言点点头,将目光定格卢奕川的步舆,前后各延伸出两条木杠,需要奴仆搬抬才能活动,十分不便。尤其雨雪天路滑,极容易从步舆上摔下来。她若有所思道:“卢郎君何不请木匠在步舆下装两个木轮,就像缩小的马车模样。只需一人在后推着,便能走得平稳,郎君想要换方向,也可自行拨转木轮,不必全仰仗旁人。”
她说得头头是道,怕对方想象不出何种形制,不忘眉飞色舞比划一通。卢奕川认真思考着她的法子,认为可行性很高,不禁夸赞:“这倒是好主意,还是郑娘子心思灵巧。”可很快,他眸底的光亮暗淡下去,抚着膝头苦笑:“只是某这等残废之躯,出门只会惹旁人取笑,还会连累家中声望,不如待在后院别给他们添乱。”
天空飘起零星雪花,随着他眼睫轻颤,落在黛青的斗篷上格外鲜明。其实木轮椅的做法在城中已有个例,显然是卢家对卢奕川不上心,或者根本不愿他能活动自如。
郑彩棠闻言收敛笑意,结合自身经历,缓缓踱步一面开解道:“卢郎君此言差矣。人生一世,是要活给自己看的,唯有真心接纳自己,敬重自己,别人才会重视你。想吃什么就去吃,想做什么就去做。当你只把自己的喜恶放在心上,就会发现别人的闲言碎语,对你一点伤害都起不到。相反,你还会觉得他们才可怜,因为他们太过在意别人的眼光,而忽视了取悦自己。”
看似没心没肺的说辞,却是郑彩棠十八年来身体力行的真知。若她真的在意别人的不堪评判,此刻不是困于后宅郁郁寡欢,便是早被唾沫星子逼到悬梁了。
一番另辟蹊径的见解,令卢奕川舒展眉头,他呼出一道长长白雾,笑道:“没想到,郑娘子活得如此通透,某自惭形秽。若是某身边有郑娘子一样的朋友,或许也不会如现在这般怯懦。”
在清醒中痛苦的人,该有多孤独,才会对一个陌生人吐露心声。郑彩棠嫣然一笑,温声道:“世人都说元正佳节遇上开心事,一整年都能顺遂开心。那卢郎君今日认得我,保不准这一整年,都能交到许多知心朋友。卢郎君知礼又生得好看,只要敞开心扉,一定能寻到志同道合的朋友。”
二人四目相对,那双杏眸中明媚的春波,正悄无声息融化他心底的积雪。眼见雪花簇簇落满他的青丝,她福身道:“外头雪大,卢郎君切莫受了寒,早些回去。我还要随阿翁去贺拜,先行告辞。”
说罢,她转身拉着小郎君消失在圆门后,唯留雪地几串浅浅脚印,证明这方院落曾热闹过。卢奕川凝于那朵即将被雪覆盖的红梅,不禁唇角微扬。他的世界在元正这日,渗漏进来一缕久违的日光。
回到府上,郑彩棠将事情原原本本告知一家人。同时宣告这场尚未张罗的相看,就此作罢。
杜姨娘听得脸皱成一团,语气里有躲过一劫的庆幸,又有万一事成的后怕:“想不到卢家二郎竟对他兄长如此不敬,还在背后这么诋毁琼奴。如此两面三刀的人,官场逢迎的确是一把好手。可私下回到家,怕是会将外头吃的所有气,撒到妻女身上。”
郑云阔一早随郑太傅分路贺拜,并未在场亲历,多少有些懊恼错过这出惩恶的好戏,愤愤道:“就是,咱们家好歹是宰辅门第,阿翁阿耶哪个不比他卢尚书体面?真是给那卢二郎脸了,改日太学见到他,我定要给他好看!”
“不可。”郑太傅微抬了下眼皮,言简意赅:“今日只是去贺拜而已,毕竟没有真的相看过,传扬出去反倒显得是咱们郑家上赶着,对琼奴更为不利。何况你如今毕试都没过,要是闹开了,难保卢家二郎不会暗地使绊子,你阿耶在朝堂上,又将如何与卢尚书相处?”
气氛一时陷入漫长的安静,众人不约而同朝郑彩棠投来怜悯的目光。多美的女娘,心地善良又仗义,只是顽劣一些,有那么让人难以接受吗?
郑彩棠神色如常饮着茶,全然没有一点妄自菲薄的意思,她淡淡道:“大家不用这样看着我,反正这种事不是一两次了,再说我又没有看上那卢二郎。其实儿想过了,儿在家里散漫惯了,实在不想离家。不若给儿招个赘婿进门,将来夫妻二人开几间铺子做营生,闲暇时还能出去游山玩水,多自在。”
说来这想法确实可行。郑家不缺钱,更无需靠嫁娶攀附官场势力。将来有二郎四郎在外打拼撑起门庭,只要自己不对经商有成见,一样过得快活。郑太傅第一个表示赞同:“嗯,阿翁觉得琼奴这主意不错。反正咱们家不差多养一个人,寻个能依着你不受气的,还能时常伴阿翁左右,一举两得。”
气氛逐渐活络起来,条条道路通长安,总能寻到合宜的法子。郑进思也清楚女儿的性子,嫁入官身家难免遭束缚。何况当下女儿小霸王的名声在外,过于寻求门当户对,反而落得被动。
他斟酌道:“琼奴的婚事还需从长计议,待年后忙完手头堆积的公务,父亲再给你寻合适的人家。”他话头一转,复望向杜姨娘嘱咐:“河东裴家的表叔前几日来信,说他家六郎赴长安赶考,想在府上暂住一段时日,算算日子应是快到了。就将留墨堂打扫出来,离得二郎近些,倒时候一同备考也方便。”
郑云阔捏着一块刚蒸好的古楼子,正咬得满嘴流油,耳朵却竖起听着桌上说话,含含糊糊嘟囔道:“裴家......记起来了,不就是那位生了八个郎君,四个女娘的从叔祖父?那些表叔表姑加起来,都能凑一整个蹴鞠队了,他家六郎还用得着出来科考?”
此话一出,桌上顿时哄笑不绝。郑进思横眉飞去一记寒刃,怒拍桌子道:“不像话!哪有你这么背后议论长辈的?你这位从叔祖父可是救过阿翁的命,见到他你是要行叩拜礼的。而且你六表叔可是乡试中了解元,无论省试及第与否,都有出仕的资格。待人家来了虚心请教着点,月底前赶快将毕考过了,否则又要多吃一年白食。”
阿耶的念叨如同催眠符,几个孩子本还攒着劲儿说笑,听着听着便都讪讪抿唇,悄没声儿了。然架不住郑云阔的话太有趣,只得将头低低埋进碗里憋笑。
郑彩棠听阿翁提及过河东裴家,早年郑太傅奉圣人之命,入河中府巡查民情,走山路遭遇流寇,是这位从叔祖父外出狩猎救了他。在人家家里养了几日伤,实在聊得来,两人便结为了好友。到阿耶这辈曾走动过数次,只是随着父子俩公务日益繁忙,到了郑甜彩这辈,一次也没见过那些表叔表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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