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郑彩棠这个女儿,郑进思是话不敢说重又不得不说,罚不敢罚重又不得不罚。心底有对女儿年幼丧母的愧疚,又是爱之深责之切。他随即跟上,清清嗓子道:“是啊,三娘已与鸿胪寺卿家的郎君定了亲,二郎学业为主还不急,父亲现在最挂念的就是琼奴你了。别看卢郎君现在只是从六品,将来定是要接任卢尚书的位子。你自幼娇养惯了,进了这样知书达理的人家,起码不受委屈。明日随父亲去卢府转转,只需远远瞧一眼对方即可。”
听着父亲温声细语地哄,郑云阔咂摸出一丝不对劲。别人家的郎君他不了解,自家的阿姊还能摸不透。他哧笑一声道:“阿耶,您这是怕我阿姊说多错多,露了馅吧?那卢郎君儿见过,的确是风度翩然,很有文人雅士的气质。只是这样的郎君,能经得起阿姊折腾吗?”
话音方落,连一向娴静的三娘都绷不住笑出声。郑进思啧了声,面上隐现一丝心虚:“胡说什么?琼奴不过是任性了点,活泼了点,贪玩了点,其他哪里能挑得出错?再说了,还轮得到他们卢家挑剔我郑家的女娘?前几年碍着琼奴年岁小,多次说媒搅黄就搅黄了。可这次是阿耶精挑细选的人家,琼奴你务必好生对待,莫要再胡来了。”
郑彩棠轻叹了口气,真不知阿耶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她望向阿翁递了个无奈的眼神,颔首道:“是,阿耶,儿记住了。”
外头的雪又开始簇簇下起来,院儿里的篝火堆上方搭了遮雪的棚子,烧得噼啪正旺。
几人用完年夜饭自行闲耍,郑清溪挽上郑彩棠,笑道:“阿姊,我听说崇仁坊今夜有冶铁工匠演打铁水,溅起来的铁花在空中炸开,就像银树开花一般绚烂,好看得紧。今夜没有宵禁,难得不用拘着,咱们拉上二郎一块儿去瞧瞧好不好?”
郑云阔一脸胸有成竹,抱臂道:“我知道哪个位置看绝佳,你们跟着我准没错。说不准今夜阿姊还能邂逅良缘,倒时候就不用同什么卢郎君陈郎君的相看了。”
换做平日,郑彩棠早按捺不住飞奔出门了。只是不知怎的,她心头莫名堵着一股低落,半分玩乐的兴致都提不起来。她掩袖打了个哈欠,淡淡道:“你们去吧,今日起得太早,我想回房补个觉。免得明日起晚了,阿耶又是一番说教。”
二郎三娘面面相觑满是同情,毕竟明日贺拜来往皆是高门世家,一言一行当谨慎些才是。两人安慰几句,便套车出了府门。恰逢迟春回禀小郎君病情好转,郑彩棠改道来了下房。
较大的下房内传出沸腾的欢声笑语,府中仆役正聚在一处划拳吃酒。郑彩棠踩着雪踏过圆门,一眼便看到了篝火旁蹲坐的小郎君。他正在一根一根往火堆添柴,跳跃的火光映照他两颊通红,看上去依旧呆愣愣的。
“你坐在这儿不冷吗?”
郑彩棠来到他脚边,将油纸伞微微倾斜,遮住他露在棚外的半幅肩膀。小郎君怔忡了片刻才反应过来,缓缓仰头望向来人。
他眸子湿漉漉蓄满水光,鼻尖被冻得发红,宛如一只雪地受伤的小兽。那眼睫一颤一颤盯着郑彩棠,看不出任何情绪。随着她蹲下身,他的目光跟随下移,不曾错开半分。
郑彩棠被他直勾勾盯着,无端生出一丝赧然,嘀咕道:“你这小郎君,都傻成这样了,倒还不忘贪看美色。”
小郎君依旧没有应话,只是看到她笑,有样学样尝试弯起唇角,然面部只是抽搐了一下,随即回归木讷。郑彩棠察觉他细微的动作不免惊喜,复问:“你饿不饿?我让人送来的花馍,你有没有吃?”
许是一句话堆了两个问题,小郎君思脑袋转不过来,先是摇摇头,后又点点头,最后干脆垂下头。
迟春不愧是服侍多年的贴身婢女,眼神顶尖儿,她依照小郎君的动作猜测道:“娘子,婢子觉着,他应是想说他不饿,花馍也有吃过。都管家说,这小郎君昨夜服过药后发了半宿高热。今日下午醒来,简单的问话能给回应了,就是不知道主动表达喜怒。兴许再喝几日药就好了。”
郑彩棠闻言松了口气,看来陈大夫开的药有效。小郎君是醉月楼为数不多能说话的男伶,若能解毒恢复神智,将来便可作为证人出堂指证。
她伸手将小郎君拉起,打算送他进屋休息。倏然院墙外一阵爆竿声炸响,惊得小郎君攥住了她的手。
纵使在雪地里待了许久,他的手还是很热,至少比郑彩棠的手要热。她下意识抽回,却被对方攥得更紧。
“好你个狂夫,快些松开我家娘子!”
迟春说着高扬手掌,作势就要给小郎君一耳光,忙被郑彩棠拦下。陈大夫曾说他不能受刺激,约莫爆竿声刺耳,被吓到了。
两人咫尺相对,她这才发现小郎君个头很高,肩膀也很宽,要想看他的眼睛必须仰着头才行。她回握小郎君的手,温声安抚:“别怕,只是爆竿而已,不会伤害你的。若是再害怕,就用双手捂住耳朵,这样就听不到了。”
她语调轻柔,轻过落在发梢的雪花。郑彩棠举高伞柄,将两人罩在这小小的方寸间。小郎君似是感受到安稳,手上力道逐渐松卸,慢慢放开了她。
她活动几下酸痛的腕子,不待抬头夸他听话,小郎君伸手捂住了她的耳朵。这个法子当真管用,外界喧哗一瞬消弭,唯余不知谁的心跳,咚咚振聋发聩。
郑彩棠一时魂思飘出天外,半响才被急促的气息憋回过神。她对上小郎君清澈无辜的眼睛,忙慌慌垂了眸,拨开他的手。
“烫......”
小郎君反复摩挲自己的掌心,随即望向郑彩棠拧紧眉头,那模样明明是关心她,偏是挤不出更多话来。
郑彩棠立马明白过来什么意思,干脆将伞塞进他手里转移注意,自己则背过身去,感受漫天落雪的凉爽。迟春聪慧依旧,立时跟上补了一句:“想不到小郎君还个热心肠。许是昨夜发高热,都管家摸过他的额头,他便以为娘子也发了高热。”
迟春瞧着小郎君憨傻劲儿笑出了声,却没发觉自家娘子脸蛋愈发殷红。郑彩棠气鼓鼓一脚踢向地面,雪花在夜空洋洋洒洒飞溅。她摆摆手道:“你说得对,这人就是个狂夫。快些将他赶回屋去,免得毒还未清,先冻死了。”
说罢,她提起裙摆往外走去,走出几步又顿住脚,嘱咐道:“告诉他们一声,燃爆竿离着这院子远一点,平日也不许对着小郎君大声嚷嚷。”
次日仍旧是天尚未见亮光,郑彩棠被迟春拽出被窝净面梳妆。郑家平日常来往的官员不多,但碍着礼数,还是要逐户登门略尽年谊。由于官邸分散,高门显宦由郑家父子亲往拜贺,低阶僚属之家,则遣杜姨娘代往致意。
往年郑彩棠都是归女眷这派,因着昨夜提及的那桩亲事,她便跟随阿耶一路拜贺来到卢家。
按照阿耶嘱咐,郑甜彩只需站在他身后见礼微笑,其他一个字都不必多说,倒省了不少事。
隔着堂前竹帘,她见到了卢家郎君,举手投足如切如磋,眉峰若削齿贝唇朱。阿耶这次没骗她,卢家郎君的确称得上一表人才。
不知阿耶是走累了还是口渴,竟坐在卢府半晌没有走的意思。郑甜彩觉着无趣又不便催促,只得来到院儿里赏景透气。好在她临行前,让迟春把小郎君带来了。他伫立树下稻草人一般站着,任由郑甜彩折梅花别在他发髻上装扮,辰光也就没那么难打发。
长廊一道身影闪过,正是卢家郎君。许是没发现郑彩棠的存在,他步履匆匆消失在一道圆门后。郑彩棠曾听姨娘说过,一个人的品行如何,要看他私底下习惯如何。她张望四周见无人,鬼使神差蹑足跟了上去。
方靠近圆门,里头传来说话声。郑彩棠躲在圆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只见里院白梅下,一个身披黛青斗篷的郎君坐在步舆上。
卢家郎君见到他似乎并不高兴,话里满是催促之意:“阿兄,你不好好在房中待着,跑出来作甚?让外头长辈们撞见,父亲又要生气了。”
步舆上的郎君垂头看了眼膝头上的书,温声解释:“原是我思虑不周,只是方才看书,有几处文意实在晦涩,想往书斋寻寻旧注,参详一二。”
听着对话,两人应是兄弟,而步舆上的郎君从始至终没有站起身,看上去像是腿脚不便。
果然卢家郎君接下来的话,印证了郑彩棠的猜想:“阿兄不能考取功名,读这些东西又有何用,要我说还不如垂竿听戏来得自在。你拿完就快些回房吧,今日郑伯父带了他家大娘子来,你可别在这个节骨眼给我添乱。”
“郑伯父,可是郑令公?”步舆上的郎君对嘲讽未动半点声色,继续道:“我记得往年郑令公都是带他家二郎来贺拜,今年竟带了郑大娘子,看来外界传闻郑令公爱女如命,所言不虚。”
他的声音温和低缓,有种柳丝袅娜风无力的柔弱,又藏着小心翼翼的探问。
寒风裹挟着卢家郎君一声哼笑,刺得人针扎似的不适。他不以为然道:“阿兄天天闷在宅子里,耳朵倒是灵光。那郑大娘子外头名声本就不堪,郑令公还走到哪带到哪,可见是把这女儿娇纵得不成样子。眼下两家正有说亲之意,若是我能将郑大娘子娶进门,将来仕途得两家助力,必定青云直上。”
他居高临下拍了拍对方肩头,叹息道:“还是阿兄好命,不用周旋应对这些麻烦事,只消老老实实坐着,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郑彩棠与迟春面面相觑,心道这卢家郎君果真演技高超。在外一副翩翩君子谦谦有礼的姿态,背地却目无尊长傲慢成性。
回想方才遥遥一望,他对自己笑意温柔,转头就编排自己,还不要脸地畅想将来如何借郑家的势,这与端着碗还骂娘有何分别?
她越想越气,转头瞥见呆立一旁的小郎君顿生一计。她将花泥堆进小郎君合捧的掌心,一声令下,小郎君便径直走到卢家郎君身后,将一捧泥灰悉数灌进了他的脖颈。
“啊!是谁那么大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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