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前。
烈阳高照。
云市的高级疗养院在炎热的酷暑中未受一丝影响,建筑物后挂着全都是“嗡嗡”作响的空调外机。
员工更衣室内,苏劲换上一身整洁的护工服。她今天的工作,便是用手语陪听力受损的张奶奶讲《红楼梦》。
走进病房,见张奶奶还在安睡,她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看见院长在亲自帮忙搬东西,很是吃力,便上前帮忙。
这批新设备恰好要送往张奶奶隔壁的特护病房,两人一同将东西安置妥当,苏劲顺势帮着整理房间。
目光不经意扫过四周,心底不由一动:整间屋子摆满一线大牌用品,就连随手摆放的保温杯,都是市价数千的高端款式,处处透着不菲的身价。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张奶奶也快醒了。她在院长面前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随后转身回到隔壁病房。
一番逗趣说笑,直把张奶奶哄得眉眼舒展。转瞬便到了下班的时间,苏劲对着老人熟练地比出“再见”的手语,轻轻带上房门。
去更衣室的途中,院长忽然出声叫住她:“小静。”
苏劲停下脚步回头。
“院里今天来了位新客人,年纪不大,出手格外阔绰。”院长面露斟酌,“平日里就你和陈姨最受长辈们喜欢,我想着,安排你们二人做这位客人的专属疗养陪护,你看可行?”
他语气带着询问,心里清楚苏劲的情况:一名大学学生来这里兼职,且只是暑期临时过来帮忙。
苏劲微微欠身,语气诚恳:“院长,我还是只能暑假期间过来兼职,开学后怕是担不起专属陪护的工作,平时学校的课程还是不能落下的。”
苏静品性才干俱佳,平日处事稳妥周全,全院上下都有目共睹。院长望着她,悄然颔首,心中已然有了打算,温声道:
“也是,学业为重,大学生可不能耽误功课。”说罢便许下承诺,“往后你的假期尽管来这边,往后每个假期你都优先排班,我给你上调些时薪。”
“多谢院长。”苏劲应声道谢。
她愿意长期留在这里兼职的关键,就是疗养院仅留存访客、护工基础身份,不会核验学历证件,恰好能借苏静的大学生身份应对雇主的问询。
转身过走廊拐角,一个人影骤然挡在眼前,她险些与对方相撞。
“不好意思。”二人异口同声。
苏劲抬眼打量对方:
身形高挑,高出她整整一个头,自然的卷发衬得眉眼轮廓深邃分明,周身散发着疏离矜贵的气质,与云市市井温和的氛围格格不入。对方也微微眯起眼,静静打量了她片刻。两人没有再多言语,错身而过,各自走远。
这场小小的插曲转瞬即逝。
苏劲回到更衣室换回自己的衣物,走到疗养院旁的公交车站等车。傍晚的风褪去了正午的灼热,携着淡淡的凉意拂过周身,清爽宜人。
晚风清凉,衬得苏劲心底一片松弛轻快。她站在站台等候,公交车缓缓驶来,抬脚登车落座。
车子一路颠簸摇晃,困意漫上来,她竟不知不觉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驾驶座上传来司机师傅的声音,将她唤醒:“老妹,终点站到咯。”
“好的,谢谢大哥。”
夏日的月亮总是姗姗来迟,苏劲在最后一抹残阳沉落回天际时,踏上了回家的路。
道路两侧是连绵的农田,行至尽头,便是蜿蜒的溪流。错落排布的平房,墙身泛着经年日晒的浅白,裸露的红砖厚重朴实,门前都零散摆着农具。
恰逢晚饭时分,家家户户漫出袅袅饭香,温热鲜活的人间气息扑面而来。
这里是彩云镇,村口老木板刻着这三个字,木纹经年斑驳,一股独属于小镇的乡土气息扑面而来。
一年前,苏劲带着奶奶从山里的旧宅搬出来。
院墙外的篱笆边,邻居大姨探出头,熟稔地招呼:“咪咪回来啦?”
“嗯,大姨,我回来了。”苏劲笑着应声。
听见这声熟悉的问候,苏劲只觉全身心的疲惫都被冲走了。
邻居大姨早些年和丈夫去外地打工,一双儿女从前留在山里,和苏劲一同长大,是相伴多年的玩伴。后来夫妻俩打拼出一番光景,便在彩云镇安了家。
那座山几乎所有人都姓苏,大姨听闻苏劲要把奶奶接出来,自己这刚好又有空的位置,大姨便热心张罗,让苏劲连同奶奶在这安顿下来
从山里的邻居再到彩云镇的邻居。大姨心里满是欣慰,又藏着深深地心疼。
苏劲母亲早早就去世了,父亲到现在都不怎么联系,除了逢年过节会转点钱发条短信,那点微薄的接济,疏离得如同施舍。
山路可不好走,昔日进山的小路崎岖难行,没有正规的水泥地,稍微一点雨就会被泥泞滑个底朝天,祖孙二人的日子过得格外艰难。
苏劲吃完饭在菜碟底下塞了一叠现金,便走去了苏静的房间。
大姨育有一双儿女,姐弟二人都十分争气。长女苏静考上了隔壁舟市的大学,小儿子苏卓侧在云市最好的高中读高三,成绩常年名列前。
苏劲手头拮据,苏静也知晓她踏实靠谱、不会惹事,主动将自己的大学生身份借给她。
听完苏劲说起今天在疗养院时院长的许诺,她说:“疗养院环境好,工作内容也比你其它的兼职轻松,这算是一件好事。”
“我猜是那位顾客点明要年轻的女护工,全院就我和陈姨最年轻,但我担心开学后没有时间去,所以我会仔细地安排时间的”
看向面前的苏静,又说:“不用担心,他们查不出什么的,顶多发现我是个高中生,其他的,我自有办法。”眼里闪过一丝隐蔽的光亮。
“难得你还能抽出时间做兼职。”苏静话锋一转,又提起,“苏卓现在还在学校住,好像说是要下周才放假。”
“嗯我知道的,小静姐。”她眼底方才亮起的微光,悄然黯淡下去。
“我怎么看你好像和苏卓闹了什么别扭似的。”苏静把藏了一暑假的疑问问了出来。
“没有。”苏劲否认,语气轻淡,“苏卓哥现在升高三了,课业压力大,我只是少去打扰他而已。”
之后两人便顺势转开了话题,不再提起这件事。
苏劲醒过来时,窗外天色呈现出一片暗沉的灰蒙。
她和往常一样走到公交站,搭最早一班的车到市区,沿街走进一家网吧。
店里的玻璃门积了一层薄灰,模糊了外头的天光,推门时金属合页发出沉闷吱呀声响。屋内光线昏沉,充斥着机箱散热的味道。
苏劲轻车熟路地打开前台的电脑,开机后,指尖飞速敲击键盘编写高中竞赛培优习题。她从初中接触编程、数理逻辑,现在已经算是精通了,靠线上售卖自研题库赚取额外收入。
临近中午,苏劲将出好的题,竞赛习题加密备份,发给线上固定买家。
又步行至高级疗养院,换好一身工作服。
陈姨迎面走来递给她一盒餐食:“隔壁病房没动过的。”
苏劲低声道了声谢。
二人心照不宣,这般默契的往来,早已重复过无数次,平淡得如同日常。
“就新来的那个客人哦,头发都掉光了,每天都带着假发,一问,一顶头发就好几万块钱呢。”
“这样啊。”苏劲吃着饭抽空回了一句。
“可不是嘛,说是化疗掉的头发,他们说什么化疗。”
病例上写的是癌症,赚这么多钱,又带不进土里,像小静你就别太拼了,不是说别的,你看,今天这个就是你的第一餐吧,别把身体搞垮了,身体最重要啊。”
陈姨在一旁絮絮叨叨说着琐事,苏劲也不觉得厌烦,随口应了几声,转身便去接手看护的活儿。
病房里,男生坐在床边,看着母亲日渐消瘦的面容,面露愁容。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把你的表情收一收。”女人开口,语气无力,“我这不是还好好的嘛”又反过来安慰自己的儿子。
想到在首都医院的医生说的话,阳亘梁的脸色就好不起来。
“差不多半年的时间了,多带她出去走走,喜欢什么就做什么,喜欢吃什么就吃什么吧。”
画面一转,女人躺在床上,未戴假发,刚结束化疗的痛苦,对儿子说:
“回家吧,带妈妈回家,回我家,自己家”
阳亘梁母亲是独生女,早年间二老去世后,房子便一直搁置,他们许久未回来看看,许是想要落叶归根,阳亘梁便在云市选了这个疗养院当母亲的住处。
“外婆留下的老宅已经派人去打扫了。”阳亘梁说。
“嗯,你转学的事我让老李去办了,在国内读完高中,就让你爸送你出国吧。”
“我爸他……”
“别提他了。”话音才起就被对方冷声打断
当年年温韵与初恋分手后,就嫁给了阳余盛。虽说阳余盛当时事业还未起色,但不得不说婚后阳余盛的事业一路扶摇直上,风光无限。
阳亘梁也顺理成章成了个实至名归的富二代。
可夫妻二人多年隔阂难解。
老李打来电话,说校方那边需要阳亘梁本人过去一趟。阳亘梁简单跟年温韵交代了几句琐事,带上门便出门了。
苏劲刚照料完张奶奶从病房走出来,恰好和他撞了个正着。两人目光相撞,僵持短短三秒,谁都没有开口,各自移开视线,擦肩而过。
推开年温韵房间的门做了自我介绍,年妈妈便让她扶自己出去走走。
整整一下午,两人都在疗养院的后院缓步散步。年温韵很欣赏苏劲沉稳得体的谈吐,瞧着她年纪不大,随口问道她在哪念书,瞧模样应当还是高中生。
无心者听这话只当是夸赞,可有心者苏劲心头骤然一紧,迅速稳住情绪,随口报出了苏静就读的大学名字。
年温韵闻言又惊又喜,眉眼舒展:“我当年也是这所大学毕业的,实在太巧了,怪不得我看你格外投缘。不过,这都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原来是学姐。”苏劲应下,岔开话题,不再纠缠学历这件事。
临近黄昏,转学手续的事才办妥。
阳亘梁处理完所有材料,老李将新配的眼镜递到他手上。戴上的一瞬,连日来眼前挥之不去的模糊尽数散去,万物骤然清晰。
他赶回疗养院,刚推开门,便看见苏劲正细心搀扶着年温韵走到餐桌边。
“妈,我回来了。”少年清冽青涩的声线里,掺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成熟。
年温韵笑着招呼他:“快去洗手吃饭,我很久都没有吃过地道的家乡菜了。”
苏劲准备悄悄从门边退开时,正巧撞见阳亘梁从洗手间走出来。
一副棕调细框眼镜架在鼻梁,衬着他柔软微卷的发丝,搭配锋利精致的眉骨、轮廓立体分明的侧脸,整个人精致得如同时尚杂志的封面模特。
苏劲心底暗自感慨,这是她第一次见到颜值这般出众的母子。
“苏劲小姐,麻烦将院长请来,谢谢。”
“好的。”
苏劲将院长请去病房后,便与陈姨交接下班。再次回到网吧。
小弟兼与苏劲接班的网管店员,李小旺,看苏劲来了,语气恭敬:
“老大好,今天回来这么早。”
“有事。”苏劲回答,说着走进前台将电脑打开。聊天弹窗弹出信息。
“收到,钱已经转过去了。”
苏劲拿出一个翻盖都破了个角的翻盖手机。
点开银行发来的信息。
[银行卡尾号xxxx,入账三千元整。]
这笔费用加上疗养院的工资,苏劲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翻盖手机,为了很方便的在线上接单,打算去换个新的手机使用。
将完整版传过去后,苏劲回复一句合作愉快便关掉了聊天软件。在网上下载了些资料,对李小旺说:
“帮看着它,下好帮我把电脑关了。”
“好勒老大。”
由于之前李小旺没有及时解决电脑死机问题,被暴脾气花臂大哥围着索要赔偿,吓的差点尿裤子,此时苏劲如同救世主一般降临。
对着主机一顿操作再在键盘上按下几个按键,电脑重新开机。李小旺也重获新生,差点跪下来喊苏劲爹。
从此一见她如同狐狸见了老虎,一口一个老大地叫。
苏劲又转身走回,“钥匙。”
李小旺毕恭毕敬的奉上自己自行车锁的钥匙。
“老大,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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