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三日】
一场大雪过后,反而是晴朗了几天,天气甚好。
本来陆沁媛想着出门逛逛街,瞧瞧新鲜,但一想到上街如果遇到以前被她在胥江摊边欺负过的,怕是麻烦。
毕竟玉簪之事还未落下,还是不要起什么别的事了,徒增民怨,对她不利。
冬日捂脸逛街也不舒爽,这样一来,索性还是在院中睡大觉吃火锅。
这几日,她都是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今日也是,又连吃了好几顿火锅,准备换个口味,便吩咐珍娘午时炖一锅羊肉汤暖身。
掐摸着这个时间点应该也快用食了,她便慢悠悠起身下了床。
到了木架旁,随手取下一件浅紫色蜀锦斗篷披在身上,斗篷一侧用彩线细细绣了一只小老虎,模样灵动,想来这还是前几日去找陆曼瑶要银两的时候拿给她的,让她好生保暖,莫染了风寒。
她也不客气,伸手便接了过来,当即披在了身上,寒冬腊月,有件厚衣服总是好的。
她刚整理好衣襟,房门便被轻轻地从外推开,珍娘端着碟子笑嘻嘻地走进来:“姑娘,奴婢今日做了些糖瓜,你快来尝尝鲜。”
陆沁媛走近一看,碟中糖瓜的外形还是像往日那般——奇形怪状的可爱。
“羊肉汤还要些时间,姑娘先拿这个垫垫肚子。”珍娘拣起一块递给她。
她接过来刚放进嘴里,还没嚼呢,便开口了。
“好吃!再来一块。”
珍娘见她喜欢,眉眼间更欢喜了,连忙又递上一块。
陆沁媛嘴里嚼着,手上还捏着一块,见珍娘站在一旁看着她吃,便抬手也给珍娘喂了一块。
珍娘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摇头晃脑:“姑娘爱吃,奴婢便天天给姑娘做。”
糖瓜可爱,珍娘也好可爱。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满眼宠溺。
二人吃得正欢,有说有笑,此时听见院门打开又关上,阿四慌慌张张跑到房门口停下,连声唤道:“姑娘,姑娘!”
珍娘闻声朝门外嘟囔道:“又囔囔,又囔囔,大呼小叫,仔细惊着姑娘。”
阿四连忙收了声,声音低了几度:“姑娘,专作巷的人托小的给你带句话,说是眼下石色不齐全,不敢擅自动工,让你前去做个决策。”
陆沁媛闻言,眉头微蹙:“前几日姑母还说各色一应齐全,现下是怎么回事?”
“那人说,有几样石色沾了铜,变色用不了了。”
“怎会沾到铜?我再三叮嘱过石色需用瓷罐密封存放,远离铜银之物,这般要紧的事,怎会疏忽?”
“小的也不知详情,那人只催着小的速速来回禀姑娘,半点不敢耽搁。”
陆沁媛当即放下手中还未吃完的糖瓜,起身便要朝门外跑去。
这石色事关重大,没有齐备的颜色,玉簪便很难顺利完成,若是延误工期,后果不堪设想。
一旁的珍娘见状,连忙上前拦住她,急声道:“姑娘慢些!奴婢给你简单梳妆一番,用不了几时。”
陆沁媛这才回神,自己还是从前在出租房里家居随性的习惯,一时急切差点忘了这里的女子出门,仪容还是要规整体面的。
她压下心头急意,微微颔首,转头吩咐阿四:“你先下去备好马车。”
阿四领下指令,快步退了出去。
珍娘也手脚麻利,取来木梳与素银簪子,不到一刻功夫,便为她梳好了头。
待一切妥当,陆沁媛带着珍娘上了马车,阿四在外执鞭驾车,三人一路疾驰,直奔专作巷而去。
马车到了巷口。
陆沁媛瞧见巷口竟守着四五个衙役,放着木札,严禁闲人出入,心中瞬时了然,想是那知县付文进上心此事,特意派了人在此督守,听阿四说,他每日都要来两回,查看玉簪进度。
果然,人一旦有了希望,便不可能选择退而求其次的路。
她下了马车,抬眼一看,这才发现为首那人便是那日在城门口将她强行绑回的守卒张三。
不等她走近,那人一改先前的嘲弄之态,忙上前躬身作揖,语气带着一丝恭敬:“哎哟,是陆大姑娘,您来这是——”
“废话少说,让我进去。”陆沁媛无心与他多言。
“是是是!快,挪开!”
张三连忙挥手,手下衙役立刻搬开放在巷口的木扎,恭恭敬敬地让开道路。
陆沁媛带着珍娘径直往里走去,不多时便走到那间挂着“闲人勿入”木牌的隔间外。
她伸手掀开布帘,只见屋内有两人,陈长庚与石生。
二人正围在桌边,满脸愁容,见她进来,像是有了主心骨一般,连忙上前唤道。
“大姑娘!”
“媛丫头,你来了!”
石生上次不知她就是陆沁媛,还以为只是陆曼瑶派来的人,此刻分外情绪高涨,而陈长庚还是一如既往地沉稳,愁虑的沉稳。
陆沁媛微微颔首,直奔主题:“陈叔,究竟是怎么回事?好好的石色怎会用不了?”
陈长庚抬手引着她看向桌案:“丫头你看。”
她这才看见桌案上,和田白玉已将凤凰双头雕琢成形,细磨好了,虽还未抛光,玉色不是特别温润有光泽,不过好在凤凰身会做成色彩斑斓,双头反倒不用太过光润,这样正好。
再看本该是金丝勾成的凤凰身,现在却是一半金色一半暗色,放在一边的石色罐头,红、黄、紫三色尽数发暗变了色,全然用不得。
陈长庚满脸愧色。
“都怪我思虑不周,竟不想那顾家送来的金丝掺了杂质,这石色成分特殊,沾了银或是铜料,便会变色失效,我在上色时,用那刷头刷了这金丝,又蘸了罐中剩余的石色,不到一刻便变了色全都废了。”
一旁的石生愤愤不平:“顾家真是眼皮子浅,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敢以次充好,贪图小便宜,俺们也没料到他们会这么胆大妄为!”
陆沁媛闻言沉思,俯身细细查看玉料与石色,这凤凰色系,红、黄、紫三色最是经典,成了便是吸睛之笔,可以盖住凤凰头的瑕疵。
可偏偏是这三色出了问题,若是无法补齐,整块玉簪便是功亏一篑。
她直起身,看向陈长庚,问道:“芙县可还有别处能买到这三样石色?近似色系也可以。”
陈长庚闻言,迟疑片刻,才缓缓开口:“有倒是有,只是……”
“只是什么?”
“如今芙县唯有陈家作坊,存有足量上等石色,可这陈家家主向来独善其身,无意卷入此事,恐怕......”
陆沁媛心中了然,此事干系重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绝非小事。
陈家本就与此事无涉,自然不愿轻易涉险,平白惹上罪戾。
只是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她也只能亲自前去一试。
随即开口道:“既如此,那便劳烦陈叔带我去趟陈家。”
话音刚落,她忽察觉到哪里不对,陈叔?陈家?同姓,莫不是……
陈长庚面上瞬时掠过几分难堪之色:“实不相瞒,我本是陈家人,早年深喜陆老爷子手艺,拜入他的门下,便被陈家赶出家门了。”
陆沁媛闻言一怔,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她对这位祖父是有些耳闻,自小天赋异禀,年少便名声在外,自创玉雕刀法,将传统的“沙碾法”改进为“刀刻法”。
开创山水玉牌形制,自成一派,深受官商文客的喜爱,好些玉雕门派封派也要拜入他的门下。
后来收拢作坊,组织成立玉商会,一时之间,芙县玉雕名闻天下。
她从未见过祖父,却还是深深敬仰着他,他这一生当真是精彩。
只是没想到,连精通彩绘的陈家人也拜入了他的门下。
一旁石生当即上前一步,拍着胸脯道:“俺去,俺带大姑娘过去。”
陆沁媛微微颔首,眼下也只能这样。
她转而看向陈长庚,语气郑重吩咐:“那陈叔辛苦去趟顾家,叮嘱他们重新用金丝勾织凤凰身,你在跟前务必要亲自查验,必须用黄金丝线,万不可再出错了。”
时间不多了,仅剩下三日便是交付期,若再出了错,怕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陈长庚重重点头应道:“好。”
陆沁媛点头:“我们分头行事。”
当下议定,众人分头行动,陈长庚去顾家,石生带着陆沁媛往陈家去。
不到两刻功夫,马车行至一处宅院前。
“姑娘,就是这里了。”石生率先跳下马车。
陆沁媛与珍娘紧随其后,从车厢内出来下马车。
她抬眼望去,这宅子虽不及陆家气派,却也算得上殷实有致,门匾上“陈宅”二字鲜艳多彩,分外醒目。
可就是这大门紧闭,门前也无半个人影看守,像似与世隔绝一般。
石生快步上前伏在门边,一边抬手重叩门板,大声唤门,一边眯眼顺着门缝朝内窥探。
良久,不见丝毫动静。
阿四将马车固定好,走来说道:“姑娘,这陈家闭门不开,怕不是故意这样。”
陆沁媛淡淡一笑,心中早有成算,开口道:“阿四,石生,你们绕着这宅院周遭走上一圈,瞧瞧哪一处院墙内侧有树的,探清楚了速速回来回我。”
“是!”二人齐声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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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祖父与其玉雕刀法,参考《明陆子冈及“子冈”款玉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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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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