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崇正眸光收拢,一行泪夺眶而出,视线缓缓变得清晰。
厅内一时静然,只留下窸窸窣窣衣袖擦泪的声音。
听着陆崇正的回忆,陆沁媛只觉胸口一阵闷痛,喉咙干涩,随即深深叹了口气。
这一切,好像都能解释得通了。
付文进为讨好上官,坏事做尽,名声却无半点影响,虚伪至极,真是好演技!
她突然想起,之前去专作巷,那些工人看她的眼神里全是恨意。
不用猜,定是那些工人在日复一日没有休息的劳作日子里,心生怨恨,付文进享尽了百姓一开始的感恩戴德,民怨一起,便把辨石天赋的陆大姑娘推了出去。
付文进,这个狗官!
陆沁媛心底狠狠骂了一句。
她也明白了沈翊为何说陆崇正恨极了付文进,以及他那句“相信你会去。”
陆家,再不济也是个百年世家,陆老爷子在世时,也是为些许贵人做过物件的大匠,自是有些地位与人脉的。
但,可怕之处就在于此,是什么原因让一个小小的知县敢这么猖狂?!
陆崇正回忆说的那个浙州的“贵人”又是何人?
沈翊那人虽不可全信,不过有件事倒是提醒了她,明日来的是管辖芙县的知府大人,不知来者究竟如何,只怕……
一切未知,小心为上,若不想让陆家危机再起,不仅不能控告付文进,还不能保持沉默。
若陆、陈、顾三家都不敢站出来,此事便是直接判了,那么陆家定会受到牵连,可若是控告付文进,若那知府与付文进狼狈为奸,那陆家的下场可想而知。
为今之计,确实如沈翊之言,她代替陆崇正出堂,且为付文进说些好话,这样,案件变得复杂,便能牵扯出其他。
比如,顾家灭门……
那付文进罪大恶极,定要让他付出代价才行。
陆沁媛想到此处,心头一震,难不成沈翊也是这么想的?可是他与付文进同为秦相效力,为何要这么做?还是说另有隐情?
沈翊,他究竟想干什么?!
陆沁媛皱着眉头思忖,一旁的陆崇正早已滂沱满面,陷入自责,“是我害的,害的陆家惹来祸事,害的你生了病,都是我!”
此时,早已站在外面的裴飞燕,被李嬷嬷扶着急忙走了进来。
“媛媛,你父亲他是有错,他是受不了你那么小就被那些畜生惦记,从此失去自由,囚困一生。”
“他为了保护你,是变得偏激,变得愚蠢,你没能好起来,他比任何人都要自责痛心,这些年他每日都在后悔,你……你怪我们恨我们都行,只是,可不可以给我们个机会,好好弥补你?”
裴飞燕哭得伤心,为陆崇正说情。
陆沁媛长长叹出一口气,都是些可怜人。
良久,才缓缓开口:“真相我知晓了,你们也有苦衷,又何尝不是受害人呢?”
话落,陆崇正与裴飞燕怔在原处,一动不动,脸上惊喜交加。
陆沁媛起身,微微福身:“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两人还没从多种混合的情绪中缓过来,说不出话,裴飞燕只挂着笑哽咽地连连点头。
陆沁媛走了出去,到厅外看见蹲在地上的珍娘,轻咳了两声。
珍娘闻声,猛地站了起来,“姑娘,你好啦,你放心,我一直守在这里的,没人靠近。”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裴飞燕应该是从偏门进去的,不过一切都不重要了。
随即说道:“珍娘,我想去胥江边上待一待。”
“好的,姑娘,我去让阿四备马。”
陆沁媛:“不用,走路去。”
珍娘看着她的情绪好像有些不对,只点了点头,便跟着她身后出了陆宅,朝着城外胥江滩口走去。
……
胥江滩上。
陆沁媛坐在一块石头上,她只发呆地望着远方,任由江风袭来,卷着水汽与寒意直侵入衣裳,打了个寒颤。
她好像共情上了原主,虽说原主被那么多人爱着,却依然没能摆脱命运的捉弄,带着不甘离开了人世。
此刻的她,忽然觉得她与原主倒像是一个人,只不过在平行时空里过着两种生活。
若是真正的陆沁媛还在的话,她会怎么做呢?选择原谅放下还是继续怨恨?她会选择哪种生活呢?
她只用了不到半息的思考,便得到了答案。
好不容易获得的新生,骄傲聪慧,明媚开朗的陆沁媛,一定会选择珍惜,会原谅会放下,会让自己的人生变得更加多彩!
忽然,她又发现,自从她穿来之后,每次她想躺平,便会被什么推着往前走,一些事摆在那里,好像必须要她去做。
她来到这里,怕不是带着使命来的。
她轻笑一声:“陆沁媛,那我便替你好好活下去吧。”
江南冬日,天色黑得早,眼看着天色暗了下去,本来一直在旁边默默守着的珍娘,忍不住开口道:“姑娘,城门要关了,我们回去吧。”
陆沁媛想通了很多事,当即回道:“好,我们走吧。”
珍娘看着她心情好了很多,重重点了点头,“嗯!”
二人起身,朝着岸边一侧布满荆棘的小径缓缓走去。
黑夜下的胥江宛如一张猛兽大口,江水拍打着滩地,像是要把什么吞下去似的。
突然,一道闷声响起。
陆沁媛似乎看见前面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爬。
她猛地止步,走在身后的珍娘也发现了,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心跳加速。
珍娘有些害怕,哑着声问道:“姑娘,你看见了吗?”
陆沁媛点了点头,目光盯着前方,那东西还在爬!
她试探地往前挪了挪,珍娘快要吓哭了,低声劝道:“姑娘,我们快走吧。”
其实她也怕得不行,只不过此时绝不能慌乱,她咽了咽口水,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我们从这边走。”
正当她拉着珍娘往后缓缓退走,一道呛咳的声音忽地响起。
“咳咳——”
是人?!
她让珍娘留在原地,自己缓步往前走了几步,伸着脖子一看,果然是个人。
只见那人全身都被江水淹湿透了,背部衣裳破了一个洞,散发出江水与血腥味混合的气味,趴在地上,奄奄一息。
不动了……
陆沁媛上前,小心翼翼地将那具身体翻身过来。
是他!沈翊!!
这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在这?
“沈大人,沈大人。”她轻唤了几声。
沈翊缓缓睁开眼,虚弱地动了动嘴,“救我。”
珍娘小跑过来,着急说道:“这可怎么办啊姑娘,城门关了。”
“没办法了,救人要紧,伤得这么重,必须要找郎中,我们想办法进去。”说罢她使尽全力地将沈翊扶坐了起来,“珍娘,快来帮我。”
珍娘忙上前扶住另一边,两人一起用力,将沈翊扶站了起来。
“走。”
沈翊低低吐出几个字:“不能进城。”说罢便直接晕了过去。
“姑娘,我们要不要回去告诉老爷啊。”珍娘说话都在发颤。
陆沁媛只犹豫了一息,“我们去石头峰。”
这沈翊虽然讨厌,但是他说的话倒是没错过,活生生一条人命,她不能见死不救,若不救他,天寒地冻,又受了伤,他必死无疑。
城外除了城门前有几个把守的城卒,倒是没有其余人。
她与珍娘架着沈翊穿过胥江岸边那条小径,朝石头峰一步一步走去。
沈翊的头偏靠在她这边,这么近的距离,她能明显感知到他的鼻息越来越弱。
“不行,必须要把他身上的湿衣服脱下来,这样下去会死的。”
“啊?姑娘,这不好吧!”
她与珍娘都是未出阁的女子,并且男女授受不亲,怎么能做这种事!
陆沁媛顾不了那么多了,抬头正好看见山体下面有一个山洞。
“我们先去那里。”
陆沁媛架着沈翊,和珍娘一起缓缓地走进了这处山洞。
进入山洞,发现里面有堵石壁横在前面,遮住了半条甬道。
此处位置好,可以避风,她们一前一后横着走了进去。
陆沁媛让珍娘先稳稳扶住,她将自己身上的斗篷脱了下来,垫在地上,接着又与珍娘使力将人轻轻平放在斗篷上。
借着微弱的月色,陆沁媛快速做着手中动作,“珍娘背过身去。”
她一个现代人,自然没有那么讲究,这些事不能让珍娘来做,毕竟这个时代的一些观念根植于骨。
“姑娘……”珍娘还想劝说,只见她一下便解开了一层层的衣裳,珍娘猛地用双手遮住眼转过头去。
陆沁媛没有停下动作,将所有湿衣裳脱掉后,她又将自己身上的衣裳脱下两件,叠在一起给沈翊盖上。
不过沈翊长得高大,她的衣裳盖在他的身上很小巧,小腿以下的皮肤都露在外面的。
“珍娘,你脱一件下来。”
“是,姑娘。”珍娘背过身,将外面一件衣裳脱下递给她。
她接了过来,将其盖在沈翊身上,就这样,总算是将沈翊整个身子都盖住了。
陆沁媛问:“这里离山中小院还有多久?”
珍娘:“回姑娘,按我们这个速度,半个时辰就到了。”
陆沁媛:“太好了,也就是说,正常走可能不到两刻就到了。”
珍娘:“嗯!”
“小院里有酒、火折子或者被子之类的吗?”
珍娘想了想,回道:“有,我们回来时,嬷嬷留下了些,并没有把所有物什带走。”
陆沁媛:“那好,珍娘,你听我说,我得在这里守着,若此人有个万一,我懂些医术还能救一救,你怕不怕走夜路?”
冬日的山间,没有野兽毒虫,还是很安全的,就是有些挑战黑暗的恐惧。
沈翊太重了,她和珍娘真的走不动了,更何况,他身上有伤,还没了衣裳,更不可能继续往前走。
只能先在这个山洞待着,让珍娘去拿些取暖的物什,其余的等明日再想办法,否则,沈翊必然活不过今晚。
陆沁媛能看出珍娘是害怕的,不过还是重重点了点头,立马起身,“姑娘,你等着我,我很快回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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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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