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唐泽家回来后，夏欣诣画画一直都走神。
她原本在画一组水面倒影，笔尖却总是不自觉勾出玄关那幅《雨后睡莲》的轮廓。那幅画她自己看过无数次，却从没像在唐泽家那样觉得陌生。它挂在那里，不像一件收藏，更像一个沉默的证词。
事后，Stella听完她的详细复盘，特别是制作早餐以及便签纸，发来一串感叹号。
【她都把你的画挂玄关了！】
【玄关，正对大门。】
【你那天应该直接上啊！人家都邀请你到卧室了，你怎么能不挽留！让主人出去睡客厅？夏欣诣你是不是只会画画不会做人？都这样了，你还担心她不喜欢你！】
【可是，她直接出去了。】
【你能不能做个人？人家都给你做早餐了，写便签纸了，还要怎么样？再说那个额头吻，我不得不说真的还蛮禁欲克制的。请你速速拿下唐律师好吗！】
【我努力！?】
夏欣诣抱着手机笑，笑完又觉得脸热。
唐泽回复消息的频率变快了，很明显那一夜之后，她们的关系变了。但依然克制，越是这样，夏欣诣越觉得危险。
她被人热烈爱过。余鹿鸣的爱曾经像夏天暴雨，来得响亮，包围得彻底，也离开得猝不及防。唐泽不同。唐泽像一盏很远的灯，不逼近，不灼烧，却让人忍不住一直往那边走。
两周后，也夏欣诣再次前往K社正式签约，K社还专门安排了与签约仪式。夏欣诣被主编、余鹿鸣夹在中间，李经理则和其他上次见过的项目组成员站在两侧，一起在K社的展厅一楼合照纪念。
签约仪式后，余鹿鸣就带着策展方案和夏欣诣在会议室商议，主题暂定为“她的名字”。展线从夏欣诣早期雨水系列开始，到睡莲、玻璃温室、无名女性肖像，再到新作。余鹿鸣在方案里写：不是把女性经验做成标签，而是让观众看见“被命名”这件事本身。
夏欣诣看完也为余鹿鸣的创意感到惊讶，从女性创作者本身出发，确实没有想到，“这个方向很好。”
余鹿鸣一改往日的商业模式“难得被雨怜老师夸，很高兴你能喜欢我们的创意。这是我们组一起构想的，功劳属于大家。”
会议室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雨怜老师可以后续再仔细看下，有问题随时邮件我。如果没有太大问题，我们会先按这个方向出个展现场装饰以及活动的设计初稿。那今天会议就到这里，辛苦大家了，也辛苦雨怜老师签约仪式刚结束就来沟通。”余鹿鸣微笑，从容不迫似当年。
她们之间仍然有旧伤，但伤口不再流血。但她不再试图拉回过去，反而用一种更成熟的方式，帮夏欣诣往未来推去。
会议室其他人散场离开，余鹿鸣合上电脑，似乎想聊些什么。就在这时，李经理发来消息。
【雨怜老师，上次提到的联展，虽然您不想作为嘉宾出席。但是明天会有一些画廊、品牌方和策展人到场。如果您方便，明天可以过来看看，我帮您引荐一下，后续可能有合作的资源。】
夏欣诣有些头疼，明明之前已经婉拒了，她这个i人真的很怕这种场合。余鹿鸣见她突然皱眉有些疑惑，于是夏欣诣直接展示了手机里的微信消息。
“邀请你去联展？”
“嗯。”夏欣诣听出她语气不对，“有什么问题吗？”
余鹿鸣沉默片刻：“联展本身没问题，确实能认识不少人。但李经理最近有点奇怪。”
“因为合同谈判？”
“不止。”余鹿鸣声音压低，“他这段时间在内部有些被动。你的项目采用我主导的方案，他很没面子。”
“不过，可以去。”余鹿鸣最后说，“就是那些搞艺术的男人要小心一点，他们可不是省油的灯。”
夏欣诣觉得余鹿鸣有些过分谨慎了，“你们两个现在像我家长。我自己都学艺术的，还不知道这些艺术文青男什么套路？”
余鹿鸣轻哼一声，扬长而去。
晚上，夏欣诣像近期的习惯一般，给唐泽发去报备。Stella说她们两就像有一层窗户纸故意不捅破。
【今天签约很顺利，还和主编他们拍照纪念了。这周五K社有联展，李经理邀请我参加。你有空一起吗？】
但唐泽迟迟没有回复，夏欣诣用过晚餐后看了一部电影，手机里依然没有唐泽回复。这些日子以来，她发现唐泽回复消息总是一阵一阵的。
离开K社前，夏欣诣把合照发在了朋友圈，想要纪念一下今天签约。
【2023年4月11日值得纪念的一天！【合照】】
下面全是同学、朋友的点赞。数十个头像中，依然没有看到唐泽的。
这么久还不回复，是第一次。往常这个时间段，应该是唐泽在健身的时间，不至于在跑步机上都没空回消息。想到这里夏欣诣突然又对她们的关系失去了信心，所以，真的只是把她当客户？
夏欣诣第二部电影刚看了个开头，唐泽终于回复了：【不好意思，一直在忙。周五在杭州出差，赶不回来。】
夏欣诣松了口气，但还是有点小情绪，她不确定唐泽是不是刻意的，故意熄屏不回复。
不料手机再次亮起。
唐泽发来【不要喝酒。】
夏欣诣看着这三行字，忍不住回：【唐律师，你和余经理真的很像。】
唐泽：【哪里像？】
夏欣诣：【都很爱管我。】
对面沉默了很久。
夏欣诣才意识到，这句话有点唐突。而且，她好像也没和唐泽主动提起过她和余鹿鸣的关系。糟糕，万一...
唐泽：【余经理是出于工作立场管你。但我们的服务合同已经到期了，我服务到你签约完毕为止。我现在不是以律师身份关心你。】
夏欣诣心跳一顿，反复咀嚼唐泽消息里夹杂的酸梅味。
她盯着屏幕，直到手机自动暗下去，也没想好该怎么回。暧昧像细雨，落得不重，却足够把整颗心都浸润。
唐泽：【周五不用太勉强自己，就当去逛展吧。雨怜老师超级棒的，不用刻意和谁social，做自己就好。】
【猫咪撒娇表情包】
夏欣诣：【好~唐律师出差加油哦，早点回来。我有事，想和你当面说。】
唐泽：【?周六我就回魔都，一起吃晚饭。】
夏欣诣感觉自己被手机另一头的人填满了。她就像高中时一样，能够敏锐地捕捉到夏欣诣的所有不安、担忧，又能一次又一次地稳稳托住。
周五上午，李经理站在K社走廊尽头打电话。
“今晚就您来吗？我还以为您的律师朋友也会一起来，都准备好票了，真是可惜。”
夏欣诣在电话那边有点错愕，像是自己的秘密被人看穿，不知如何回复。
李经理笑了笑：“艺术家之间的交流还是更自在，律师在场反而拘束。下午见。”
联展当天上午，夏欣诣去了一趟画材店。她原本只是想买几管新油画，却在货架前站了很久。店里放着很轻的钢琴曲，窗外阳光落在一排排颜料管上，群青、靛蓝、灰紫、钴绿，每一种颜色都像一条可能通往不同画面的路。
她挑了很浅的灰蓝。
胖老板问她是不是画雨。
夏欣诣笑了笑：“也许画水。”
“雨和水不是一样吗？”
“不太一样。”夏欣诣说，“雨是落下来的，水是留下来的。”
说完她自己也怔了一下。
她忽然意识到，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像雨。唐泽重逢，余鹿鸣归来，K社合同，个展机会，还有她和唐泽之间的暧昧与涌动。它们不断落下来，打乱她原本安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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