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泽的特斯拉开出饭店时,魔都夜色已经落下来。
夏欣诣靠在副驾驶,半闭着眼,呼吸放得很轻。她当然没有真醉。那半杯酒不足以让她失去意识,顶多让她脸颊热一点,心跳快一点。可她就是不想那么快清醒,也不想那么快回到普通朋友和委托律师的位置上。她借着醉意,让唐泽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扶上车,自然得继续演下去。
唐泽问:“你家地址在哪里。”
夏欣诣睫毛动了动,装作没听见。
“夏欣诣?”唐泽关切地靠近她,轻声询问。
夏欣诣眯缝着眼,终于她可以安心仔细打量眼前人的清瘦精致脸颊,她怎么可能主动离开?
她娇嗲嗲地靠近唐泽耳边,轻声低语:“我...头晕...”
唐泽沉默两秒,打开导航又关掉。她没有夏欣诣的住址,问Stella显然不合适,送酒店更不合适。最后,她决定把车开向自己家。
夏欣诣悄悄睁开一点眼,看见唐泽侧脸冷静,唇线却绷得很紧。她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坏。可这种坏里又藏着一点委屈。她想知道唐泽会不会为她失控,哪怕一点点。等签约后,她似乎不再有机会再靠近唐泽,再让唐泽陪着自己,她想抓住那么一次。哪怕一次就好。
路灯闪烁,唐泽的车开的很稳,夏欣诣不知不觉便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时,特斯拉已经稳稳地抵达,唐泽体贴温柔将她唤醒,扶她下车。
出了电梯一进门,夏欣诣就闻到淡淡的木质香。不是香水,更像干净衣物、洁白纸张和雨后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将她扶到沙发后,蹲下替她脱下高跟鞋,换上拖鞋。随后又转身去厨房倒了温水,动作熟练却克制。
“先喝水。”夏欣诣接过杯子,指尖故意碰到她的手。
唐泽没有躲,也没有进一步动作。
“唐泽。”夏欣诣靠在沙发边,声音因酒意显得软糯温柔,“你是不是对每个客户都这么好?”
唐泽那双深邃地凤眼紧紧盯着她。室内的暖光落在夏欣诣脸上,白色西装裙的领口有一点乱,长发滑到肩侧,眼尾微红。
她明明在试探,却又像随时会退回壳里。“你不是普通客户。”唐泽轻声说道。
这句话像一枚很轻的火星,落进夏欣诣胸口。
她直接站起,走近一步,仰头吻了唐泽。
唐泽整个人明显僵住。
那是很短的一个吻。
柔软、莽撞,带着一点酒精。夏欣诣吻完就后悔了。她看着唐泽的眼睛,害怕从里面看见拒绝,也害怕看见毫无波澜。
唐泽的呼吸乱了一瞬。
她抬手,按住夏欣诣的肩,声音有点哑:“欣诣,你喝多了。”说罢便将她扶到卧室。
夏欣诣心口一沉,少女时许下的奢望,美梦即将成真反倒让她惶恐不安。
床单是灰白色,干净得像没有任何人真正睡过。唐泽像是刚刚无事发生一般,平静地找出一套备用深灰色睡衣,放在床边:“你先休息。我在客厅睡,有事叫我。”
夏欣诣羞愧地低下头,装醉的勇气像被风吹灭。原来还是不行。也许唐泽只是温柔,只是负责,只是对所有需要帮助的人都这样。
夏欣诣背对着唐泽躺下,闷闷地“嗯”了一声。
门轻轻合上。
客厅很快传来键盘声,唐泽似乎又开始工作。夏欣诣睁着眼,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觉得自己刚才那一下像一场很不体面的冒险。
她想起十八岁时没说出口的喜欢。她好像总是在喜欢的人面前变得笨拙。要么不敢说,要么说得太急。要么太退缩,要么太用力。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迷迷糊糊地躺着。半梦半醒间,有人推门进来。
那人脚步很轻,替她把被子拉高,又把她脸侧的头发拨开。指尖停在她额前很久,久到夏欣诣几乎以为对方要离开。
然后,一个很轻、很轻的吻落在她额头。
像雨落在睡莲叶上。
夏欣诣想睁眼,却被困意拉住。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梦。
第二天醒来时,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床边放着一杯温水,旁边贴着便签。
【醒了先喝水。】
字迹清瘦,就像唐泽本人。
夏欣诣洗漱后走出卧室,客厅没有人。餐桌上放着煎蛋、烤面包和一杯牛奶。盘子旁还有第二张便签。
【律所有早会,我去上班了,记得吃早餐】
她盯着便签看了很久,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手机震了一下,是她的短信。
唐泽:【醒了吗?】
夏欣诣回:【醒了。】
唐泽:【头疼吗?】
夏欣诣犹豫几秒,回:【不疼。谢谢唐律师收留。】
对面过了一会儿才回。
唐泽:【嗯】
夏欣诣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抱着手机在餐桌前坐下,像抱着一封刚拆开的情书。
直到她起身准备去玄关拿包,才忽然停住。
玄关正对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幅画。
浅灰雨幕里,一池睡莲漂浮在暗色水面上。画面偏冷,花瓣边缘却有一点极淡的光。
《雨后睡莲》。
夏欣诣站在原地,呼吸一点点慢下来。原来Q当初买的那幅画不是给自己,而是替唐泽买的。唐泽把它挂在每天回家第一眼就能看见的位置,她又惊又喜。
夏欣诣心跳慢慢快起来。她忽然意识到,唐泽也许不是偶然路过。她那天出现在展馆,也许本来就是为了看她。接着她又开始后悔,昨晚她是不是应该再主动一点?
夏欣诣用完早餐后没有立刻离开,唐泽家里安静得让人好奇。她在客厅走了一圈,看见书架上除了法律书,还有几本艺术史。《我的天才女友》夹在两排商事审判实务之间,显得格格不入,又莫名合理。
厨房冰箱上贴着几张便签,其中一张是Q写的,字迹张牙舞爪:姐,别再只吃速冻饺子了,求你做个人。
夏欣诣笑出声。
唐泽的生活痕迹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她以为唐泽会像一间样板房,整齐、干净、没有破绽。可真正站在这里,她看见的是过度忙碌的生活:洗碗机里没来得及取出的碗和杯子,书桌上摊开的散乱案卷,沙发扶手上搭着几件西装外套,脏衣篓里都是换下的衬衫,玄关柜里外摆放着各色皮鞋、运动鞋。
以及那幅《雨后睡莲》。
夏欣诣站在画前,想到Q那天别扭地说“祝ZZ,百战百胜,大杀四方”。她当时以为那是某个很“厉害”的朋友,原来Z是泽。
百战百胜,大杀四方。她忽然很想笑,又有点想哭。
手机再次震动。
唐泽:【早餐吃了吗?】
夏欣诣本以为昨晚的戛然而止会让她们的关系像当年一样停滞。但只是普通朋友的话,不用那么费心照顾吧?她立刻拍了空盘发过去。
唐泽:【牛奶也喝了?】
夏欣诣低头看了一眼还剩半杯的牛奶,沉默两秒,端起来一口气喝完,又拍照发过去。
唐泽回了一个“嗯”。
夏欣诣盯着那个字,觉得自己像被摸了摸头。
她在书桌上找到了便签纸,想给唐泽留句话。写“谢谢”太生分,写“昨晚对不起”太尴尬,写“我清醒了”又像某种邀请。
情深纸浅,又怕是自己多想,最后只写了:
【煎蛋很好吃。?】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画也很好看。?】
她把便签压在杯子下,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
《雨后睡莲》安静挂在那里。夏欣诣忽然不知道,是唐泽把她的画带回了家,还是把她这些年不敢确认的心事,一起挂在了门口,心口像被雨水轻轻敲了一下。
她的酒劲刚刚退散,K社项目群弹出新消息。
李经理把联展邀请函正式发来了,还特别单独微信私信【雨怜老师,这次的联展社里是想让您先作为嘉宾体验参与,提前感受一下K社与艺术家之间的合作环节和氛围。后续咱们还是以推进您的个人首展为主。您看下时间是否方便?群里和单独回复我都行。】
夏欣诣对于工作完全提不起兴趣,她想起昨晚那个吻,仍然会脸热,不是因为后悔。她很清楚自己当时并没有完全醉,也很清楚自己是在试探。可让她难堪的是,唐泽太君子了。她没有推开得冷漠,也没有顺势占有,只是把边界稳稳放回两人中间。
那条边界让夏欣诣失落,也让她安心。
她曾经在余鹿鸣那里体验过很浓烈的爱。余鹿鸣喜欢她时,恨不得替她把全世界都安排好。那种爱像大雨,淋得人睁不开眼,也让她误以为被淋湿就是被珍惜。唐泽的克制则完全不同。夏欣诣觉得她就像多年以前一样,永远拿不准唐泽的心思。
离开唐泽家后,Stella的电话立刻打来。夏欣诣刚接通,对面就尖叫:“你昨晚去哪里了?”
夏欣诣:“……”
Stella:“说话!活着吗?和余鹿鸣那帮人吃完饭干啥了?”
夏欣诣耳根红透:“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不能。”Stella冷酷道,“这是我作为闺蜜的合法知情权。”
夏欣诣看了一眼电梯反光里的自己,最后只小声说:“昨晚喝多了,唐泽带我回家了...但你放心,没什么...”
“我不信,说实话。”很明显Stella对于闺蜜吞吞吐吐的背后,早已了然于心。
“我昨天借着酒劲亲了唐泽...”
电话那边安静三秒。
然后爆发出足以震碎听筒的尖叫,“那你们?”。
“没有,什么都没发生,她让我睡主卧,自己睡客厅了。”夏欣诣轻叹一声不易察觉的失落。
Stella尖锐指出“哈?你这么投怀送抱,她都无动于衷?姐妹,我劝你别单恋直女了。”
“但是我发现,是她让Q帮忙买我的画...”
Stella再次爆发蜂鸣尖叫,夏欣诣感觉耳膜都要穿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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