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方会议定在周四上午。
夏欣诣到K社时，唐泽已经在楼下等她。她身形修长，穿一身黑色西装，皮肤显得更加白皙。左手拎着戈雅的灰色老花公文包，右手拎着manner的袋子，神色平静。阳光落在她肩上，把深色布料照出一点冷光。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口味的咖啡，我就买了一杯热拿铁，一杯冰美式。想喝哪个？”唐泽问。
夏欣诣有些惊讶于唐泽对于客户的妥帖，“我都行，你先挑吧。”
唐泽顿了一下，“我喝冰美式吧。紧张吗？”
夏欣诣诚实的点点头。
唐泽温柔地注视她：“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今天是我们双方谈合作，双向选择。”
夏欣诣心口慢慢落回去，在唐泽身边似乎就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踏实与安全感。
会议室里，李经理依旧热情。他亲自替夏欣诣、唐泽拉椅子，笑容圆滑：“这位律师这么年轻啊，真是后生可畏。不过我们内部法务也看过合同，应该不会有什么原则问题。”
唐泽坐下，把电脑拿出，放到桌上：“那为了不耽误大家时间，我们逐条来过吧。”她声音不高，却让会议室里一下子停住。
李经理笑意微僵。
唐泽连接上了会议室的投屏后，对照合同先列出授权范围，开始讲解。她指出K社可以获得首展、作品集和限定周边的阶段性授权，但不能把夏欣诣未来所有同类作品都纳入优先合作。接着是转授权，任何第三方使用必须经过夏欣诣书面确认，不能概括授权。再然后是笔名、账号和创作方向，唐泽要求写明“雨怜”账号及其粉丝社群不属于K社运营资产，K社不得擅自更改笔名定位和作品叙事。
李经理几次想用“行业惯例”绕过去，唐泽抬起那双犀利的凤眼：“惯例无法对应到具体法律条款。李经理，您也要理解，雨怜老师是炙手可热的青年插画师，在微博上拥有20多万粉丝，小红书也有10多粉丝，谨慎是为了雨怜老师的长远稳健发展负责。合作也要慢慢来，彼此磨合不是吗？”
夏欣诣坐在唐泽身边，她有些诧异唐泽显然对她的账号做了些功课。也第一次发现，原来有人可以不发火，也不退让。唐泽不是把情绪摔到桌上，而是把逻辑一枚枚钉入。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李经理用眼神给K社身着紧身西装，梳着油头，年龄与夏欣诣相近的男法务示意，法务立即配合重新回到条款本身。
夏欣诣本来有些担心过于强势会不会影响和K社的合作，但当她看着唐泽那样胸有成竹，心里的担忧逐步落地。
谈判最胶着的是“作品阐释权”。
K社法务又或者是管理层们认为，展览宣传需要根据传播平台调整话术，“雨怜”的画面适合做成“新中式疗愈”、“女性情绪美学”这样的关键词。
唐泽没有立刻反驳，只问：“如果宣传为了流量，将作品解释为失恋疗愈，但创作者本意是女性主体与自身经历，这难道不需要取得创作者确认？”
油头法务被问得一愣，李经理只得接话：“宣传嘛，肯定要考虑受众。”
唐泽继续有条不紊地进攻：“考虑受众不等于篡改表达。尤其当创作者是女性时，市场很容易把复杂经验压扁成情绪消费。我们要求的不是干涉贵方宣传，而是保留最终确认权。这也是对创作者最基本的尊重不是吗？”
夏欣诣坐在旁边，心口微微发热。连她自己有时都说不清那些水纹、雨夜和睡莲到底承载了什么。
可唐泽却敏锐地看见了她一直害怕的事：她不想被包装成“治愈系女画师”，不想所有锋利的部分都被磨掉，只剩下适合商业化售卖的温柔。
余鹿鸣在这时突然开口：“这个我同意。雨怜的商业价值不在于市场化本身，而在于她有不可替代的表达。如果我们把她做成平台常见标签，短期也许方便传播，长期或许伤害作品本身。”
这几句反戈，让急于辩解的李经理与一旁难以招架的油头法务都安静下来。
夏欣诣抬头看整整一上午没怎么开过口的余鹿鸣，她忽然意识到，余鹿鸣确实懂她。哪怕她们之间隔着热恋、痛苦、大学的回忆以及六年的空白，余鹿鸣仍然能一眼看出她的骨头。
上午的会议显然不如预想，双方的节奏非常慢，唐泽刚提出建议，李经理就以“行业惯例”、“K社的经验”以及“一贯如此”为由，为了反对阻碍而反对。尽管李经理始终不依不饶，但一旁的油头法务似乎对于冗长的会议兴致全无，看起来也并不是磐石一块。
中午李经理留夏欣诣和唐泽在会议室，为她们安排了盒饭。之后便带着余鹿鸣以及法务离开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太强势了，不能顺利推动合作？”唐泽慢条斯理地打开盒饭，拿出筷子。
“我觉得你是专业的，你肯定有你的想法。”说罢，夏欣诣眨眨眼，“既然委托了唐律师，我完全信任你。”
会议室只有两人，紧张的情绪终于褪去。
“原来唐律师的生活是这样的，每天都那么紧张刺激。”夏欣诣说罢，夹起一块红烧肉。
唐泽卸下了刚刚的强势与防御，整个人松弛下来，声音也变得柔软“刺激吗？我觉得很无趣。每天大家都在为文字争吵，可真正能帮事情推动下去的其实是你们，商业真正的执行者。”
夏欣诣突然感觉眼前的一切有些让她恍惚，她不过是一直画画，把作品分享到社交平台，积累了一些粉丝。来K社这样行业顶尖的大机构洽谈合作，对于她这样的小透明来说，感觉是那么遥不可及。坦白来说，即便是她美院的学历，恐怕正常投递简历，都会被K社拒之门外。谁能想到这样的她，竟然会和K社谈合作？
过了差不多一个多小时，除了上午的三人，K社的主编和法务负责人也专门过来。主编上次会议就露过面，简单地与夏欣诣以及唐泽握手后，表示今天有其他会议所以无法亲自参加。离开前，他指示李经理安排下午的茶点招待，客气了好一番。李经理送走主编后，立即指示下级安排茶点。
另一位女性法务负责人，较油头法务年纪大了不少，带着一副金丝框眼镜，颇有书卷气。她只是微笑表示下午会一起列席参与，与夏欣诣和唐泽客套了一番，上午紧绷的情绪，终究还是松懈了些许。
余鹿鸣上午几乎没开口，似乎在等李经理表演完毕。直到下午的会议，正式开始，K社的法务主导，开始明显让步，显然已经和领导汇报了。
即便有些分歧，很快法务负责人便会接过主导权，推着金丝框眼镜眯着眼，与唐泽“友好”地协商共同一致之处。
一切沟通都顺畅起来，李经理只在一旁谄媚地添茶递水，不时附和。
大家讨论到项目拆分，余鹿鸣终于开口。“我建议把合作拆成三部分。”
她把预先准备的方案推出来，“第一，作品集出版。第二，首展策划。第三，限定周边。每部分单独授权、单独结算、单独验收。不做全渠道绑定，也更利于项目推进。”
李经理脸色有些不好：“鹿鸣，这样资源整合会被削弱，未来集团内部资源投放就没有倾斜了。你要为雨怜老师着想啊。”
余鹿鸣笑了笑：“资源整合不是资源吞并。雨怜老师的核心价值在于创作独立性，如果我们把她做成标准化IP，反而会损害项目长期价值。”
K社的另外两人抬起头看着余鹿鸣，有些诧异，她们显然没想到余鹿鸣和李经理竟然会在会议上当着对手方的面表达不一致立场意见。在核心条款与唐泽商议无大分歧后，金丝框负责人表示还有其他会议，客气地告别后，离开了会议室。此后，继续由油头法务主持谈判，会议持续到傍晚。
最终，经过一整天的拉扯，夏欣诣保留笔名、账号、创作自主权和转授权审批权；作品集与首展阶段性合作期间仅就合作内容排他，此外周边开发需单独确认；收益结算周期也被唐泽要求写得更明确清晰。
最后在临近K社下班前，大家终于对合同条款基本达成一致。油头男法务累的够呛，他把紧身西装解开，领带松下。唐泽也站起身，唇枪舌战一天，几乎都在久坐，她也需要吹吹风。
等李经理将合同提报到OA系统后，经过多部门审批确认后，就能安排签约仪式。
李经理此时关切道“辛苦各位了，等我们法务老师把定稿发送出来，我会晚点发送各位邮箱。夏老师要是有任何问题，尽快告诉我。明天下午要是没问题，我就会提报OA系统审批，等我们各部门领导审批通过后就能安排正式的签约仪式。预计最快下下周就能安排。”
眼见大家都精疲力竭，李经理提议晚上和K社对接的团队聚餐，算是正式认识合作成员。唐泽原本要回律所，李经理却笑着说：“唐律师也一起来吧，今天谈得这么辛苦，大家放松一下。”
唐泽看向夏欣诣，点了点头。
夏欣诣立刻低头喝水，装作没听见自己心跳。
聚餐地点在附近一家私房菜。K社这边又来了几个项目组的年轻人，全都染了五颜六色的头发，打扮颇为二次元。气氛比会议室轻松许多，几杯酒下去，K社年轻同事们聊起各自负责的项目。一旁一个不怎么开口的清秀女生问唐泽：“律师是不是都很忙？感觉你们永远在看文件。”
唐泽淡淡说：“也会有不忙的时候。”
夏欣诣侧头看她，眼神写着：真的吗？
唐泽像看懂了，补了一句：“很少不忙，周末加班还挺多的。”
众人笑起来，“果然都是牛马。”
李经理也笑，他给夏欣诣倒酒时，手法很自然：“雨怜老师，今天合同沟通都是职责所在，请您理解，我对您绝对没有什么意见，务必理解。以后合作还长，我们慢慢磨合。”
夏欣诣刚要去端起杯子，唐泽伸手，把杯子接过去：“她酒量不好。”
“唐律师真细心。”李经理笑道。
“职责所在。”唐泽说。
李经理看着她，眼底飞快闪过一点不悦。
这点不悦很轻，轻到几乎没人发现。可余鹿鸣发现了。她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了一下杯壁，像是在记住某个节拍。
饭饱后，有人开始劝夏欣诣：“雨怜老师，今天大喜事，怎么也得喝一杯。”
夏欣诣还没开口，唐泽已经把她面前的酒杯换成气泡水：“她明天还有事。”
油头法务笑了笑：“唐律师又管合同，还要管酒啊？”
唐泽淡淡道：“保护创作者正常交付，也是我的工作。”
夏欣诣明明没喝酒，脸颊却变成了红苹果。
余鹿鸣坐在对面，看见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光，心里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她喝了一口水，笑着说：“欣诣，他们敬你，你不喝我能理解。我这个学姐敬你，你总能喝吧？”
夏欣诣一愣，毫不犹豫地接过酒，一饮而尽。今天的余鹿鸣显然有帮助、有推动，她必须有所表示。
她抬头看向餐桌一端，唐泽正在和K社油头法务说话，神色认真。余鹿鸣则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地转着杯子。
两个曾经或正在让她心动的人，竟然在同一张桌上，命运有时确实很会安排尴尬场面。
饭局后半段，李经理和K社几个年轻人轮流敬了过来。夏欣诣似乎是喝开了，兴致上来了，也不顾唐泽帮忙，全部照单全收。
饭后，大家商业道别。
“我送你。”唐泽说完便拉着夏欣诣走。夏欣诣脸颊泛红，眼神湿润，看起来很像撑不住。但其实夏欣诣对于这点酒不在话下。余鹿鸣眼神暗了一瞬，却没有拆穿。她只是把夏欣诣的外套递过去：“唐律师，那就麻烦你把我们雨怜老师安全送回去。”
“嗯。”唐泽接过外套，声音很轻，只扶住夏欣诣往外走。余鹿鸣在一旁帮忙搀扶，实则也趁此机会溜出。
走廊尽头，李经理靠在窗边抽烟。他看着三人的背影，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下去。
手机屏幕亮着，输入框里有一行字。
【她们现在站一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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