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夏欣诣把唐泽整理出的意见发给李经理后，对方隔了半天后回复。
【雨怜老师太专业了。】
【我们当然尊重艺术家的独立权益，我觉得可能是合同沟通上有些误会。】
【如果方便的话，也欢迎您带您的律师一起来K社当面沟通，大家把问题一次性说清楚。】
【上次测算的数据可能有点问题，方便的话，您看什么时候能提供下过往销售数据。】
文字热情、体面、无可挑剔。夏欣诣看着屏幕，却想起唐泽说的那句话：很多陷阱不会写得像陷阱，它会写得像为了你好。
她回了句“我和律师确认下时间，数据和证明材料明天我带过来。”将手机挪开。
第二天下午，她先去K社补充提供了几份过往展会的销售数据。徐汇滨江的阳光很好，K社大厅依然明亮得近乎温和。墙上挂着新季度合作艺术家的海报，前台花瓶里插着白色马蹄莲，一切都像某种精致而无害的优雅组织。
可夏欣诣已经不再像第一次来时那样，只看见光洁的表面。
她在接待区等李经理时，看见几个员工从茶水间出来。她们声音压得不算低，其中一个人说：“余鹿鸣这次又要负责雨怜项目？这明明是老李对接的，她资源也太好了吧。”
另一个人笑了一声：“资源好不好，看她会不会做人呗。”
夏欣诣翻资料的手顿了顿。
她不是喜欢听墙角的人。可那种语气太熟悉了，像一根细小的刺，从空气里轻轻扎进来。
李经理还没下来，前台示意她可以先去休息区。夏欣诣起身去洗手间。
K社的洗手间很漂亮，香氛是冷调木质，镜前灯光把每个人都照得气色很好。她刚走进隔间里，就听见外面传来两个女声。
“你听说了吗？余鹿鸣最近被人投诉了。”
“又是她？呵呵，不过也是，她那种升职速度，谁信全靠“能力”。谁知道她有什么“本事”。”
“长得漂亮就是好啊。陪高层喝几顿酒，项目就来了。”
“别说得那么难听，人家叫会经营关系。”
两人一起大笑，全然不顾体面与尊重。
夏欣诣转动了一下马桶，冲水声似乎惊吓到了门外的两人。随着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夏欣诣慢慢推开隔间门，来到洗手台前。
她怨过余鹿鸣不告而别，怨过她总是强势，怨过她重新出现时还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可这些怨恨都属于她们的过去，不该成为别人用来羞辱余鹿鸣的刀。
女人被评价的方式总是惊人相似。做得不好，是能力不行；做得好，是睡出来的。漂亮是罪证，会应酬是罪证，被男人喜欢是罪证，被女人喜欢也可以变成罪证。
她忽然想起自己被误认为男画师时的评论。原来无论是她这种不露脸的创作者，还是余鹿鸣这种张扬漂亮的职场女性，都逃不开同一种审判：女人不能凭本事拥有位置。
那两个女员工看到走出隔间的夏欣诣是张陌生的脸，非但没有收敛，继续对着化妆镜补妆，一边继续阴阳怪气。
“不过李经理也挺惨的，项目本来应该他主导吧。”
“哼，余鹿鸣那种路子走不久。”
“这么说，她不干净咯？”
“差不多吧。上次有人没明说，但你懂的。”说罢对着镜子抖抖眉。
夏欣诣抬眼，看见镜子里那两个女孩的脸。她们也年轻，也精致，也许在别的场合也会抱怨职场对女性不公平。可此刻，她们轻而易举地接过了那套羞辱女性的语言，再把它扔向另一个女人。
门口忽然传来高跟鞋声，余鹿鸣推门进来。
洗手间里瞬间安静。
她今天穿烟灰色衬衫，长卷发束在脑后，脸上妆容很淡。她像什么都没听见，径直走到洗手台前，慢慢洗手，抽纸，擦干。动作一贯漂亮，也一贯从容。
那两个刚刚还在背后嚼舌根的女生假装无事发生，匆匆与她笑脸打招呼后离开。
恶意的审判就这么停留在了洗手间，只剩夏欣诣和余鹿鸣相顾无言。
余鹿鸣从镜子里看她：“来聊合作？”
“递些补充材料。”夏欣诣顿了一下，“李经理想约我之后带律师过来谈合同。”
“线上邮件不就行了，干嘛专门跑一趟。找律师了？”
“嗯。”
余鹿鸣边洗手，苦笑了下：“找专业人士帮忙是对的。”
夏欣诣看着她。余鹿鸣的表情没有破绽，可她拿口红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白了一点。
“你刚才听见了吗？”夏欣诣问。
余鹿鸣动作停了一秒，又继续补口红：“听见什么？”她回答得太快，反而像承认。
夏欣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余鹿鸣合上口红，转头看她，笑意很淡：“职场嘛，总有人需要给自己的失败找个更好听的理由。”
她说得轻描淡写。余鹿鸣就是这样，永远一身火树银花，人在风暴中心，面上永远云淡风轻。
可夏欣诣知道，刀子听多了，不是不疼，只是人会学会不流血给别人看。
等了好一会儿，李经理终于下楼了，仍然是那副温和周到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见到夏欣诣，先是问她路上热不热，又说K社楼下新开了一家咖啡店，下次可以请她试试。
夏欣诣虽觉得他有些热情过度，但李经理面大耳大，和蔼可亲，看着是位热心的长辈，总应该不会有什么坏心思把。
“您的律师这边周四方便吗？”李经理问，“我们这边法务、主编和新媒体都会一起参加。雨怜老师放心，有问题就沟通，合作嘛，都是越谈越清楚。上次余经理提的有些激进了，我事后也和她交流了，她也是好心希望能多帮帮学妹，没有坏心思的。有什么雨怜老师就直接提出来，我都能理解的。”说罢，他微笑着推了推瓶酒瓶底一般的笨重高度框架眼镜。
他每一句话都说得滴水不漏。
夏欣诣看着他的笑，突然想到一种很细微的寒意。将材料交给了李经理，他连声道谢，“这点材料雨怜老师没必要专门来一趟。您真的是很上心我们的合作呢。后面我还有会议，不然真想带您去新开的咖啡店聊一聊。”
夏欣诣连忙婉拒，让李经理回去工作，本来她就是顺路来找Stella下班后一起吃饭的。
从K社出来后，夏欣诣给唐泽发消息，简单确认了会议时间。
与Stella碰头后，她习惯性地和Stella分享今天在洗手间吃到的瓜。
Stella一边吃着白人饭，一边感叹“余鹿鸣可真是个人物，不过她那么漂亮，在哪里都会被盯上吧？你觉得她会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吗？”
几乎是本能，夏欣诣立刻反驳“她才不是这样的人。”毕竟是和余鹿鸣相处过多年的人，她知道余鹿鸣真正的底色。
Stella倒是不觉得惊讶，毕竟她也曾见过那个英姿飒爽、明媚如光的学姐余鹿鸣。“管她们呢，可能就是嫉妒吧？话说你和唐律师还顺利吗？你见到她是不是都说不出话了。”
“没有啦，工作还是能和个人情感分开的。她一下子就认出我了，所以也不尴尬。很耐心的听我讲了情况和诉求，挺专业的，后面应该会帮我和K社对接完毕。”
“那你还不狠狠付律师费？姐妹你就赚这点，别中美人计啊。”
“她都不收我第一次咨询的费用，是我坚持要后面付费让她帮忙的。嘿嘿。”说罢夏欣诣展示手机，她离开律所后，当晚唐泽发来的合同修改建议以及律师合同，重点是，律师费按标准费率打对折。
Stella看完也有些惊讶，“妈呀，对折？这跟倒贴你有什么区别？唐泽不会暗恋你吧？”
夏欣诣摇摇头，“我觉得不像，她只和我聊工作，挺冷漠的。可能只是看在同窗的份上？”
“呵呵，我怎么遇不到那么爱打折的律师。”
“你和Q怎么样，还在聊吗？”说罢，夏欣诣将色拉叉起。
Stella一愣，“我可能要恋爱了，姐妹。”现出一种夏欣诣从未看过的娇羞。
夏欣诣有些惊讶，于是整晚Stella向夏欣诣详细展示了她和Q最近的火辣聊天，并且明天周末即将约会看电影。夏欣诣听完Stella整晚花痴后，不由得感叹，再雷厉风行的女人在爱情的滋润下，也会变成一直嗲嗲的小猫咪。
晚上，刚到家，夏欣诣手机邮箱提示，余鹿鸣发来一份更新后的策展数据分析。显然，夏欣诣下午提供的材料，最后还是流转到了余鹿鸣这里处理。
她盯着邮件看了很久，最后，她只回了一句：【余经理，收到，谢谢。】
那天晚上，夏欣诣久违地梦见大学。
梦里余鹿鸣穿着摄影社的马甲，站在操场边给人拍照。很多人围着她，喊她学姐，夸她构图好，夸她漂亮。夏欣诣站在人群外，手里抱着画板，听见有人小声说：“余鹿鸣为什么会喜欢她？”
这是她大学时期常做的噩梦，她从梦里惊醒，窗外天还没亮。
校园里，同学们把余鹿鸣的喜欢变成一种奖赏，把夏欣诣变成一个被选择的物件，也把旁观者放在审判席上，好像两个女人的亲密必须接受所有人的资格审查。
K社里的谣言也是一样。它在攻击余鹿鸣，实际上也在规训每一个想往上走的女人：你可以努力，但不能太快；你可以漂亮，但不能利用漂亮；你可以会社交，但不能让人觉得你太懂社交。女人每往上一步，都要解释这一步是不是干净。
夏欣诣在床上坐起，忽然拿出速写本，画了一张没有脸的办公楼。楼里每一扇窗都亮着，每一扇窗后都有一张正在议论别人的嘴。
她在画纸下方写下四个字：鹿鸣之噪。
夏欣诣把那张速写拍下来发给Stella，才凌晨5点，难以再次入睡。夏欣诣对着窗不知发呆了多久。
Stella第二天回复：【这不是八卦，这是职场性别暴力。】
夏欣诣一边吃着早餐，一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她以前总觉得暴力必须有很响的声音。后来才知道，有些暴力就是这样小声发生的：一句玩笑，一个眼神，一段传言，一次“她那种女人”的概括。它不立刻见血，却会慢慢改变别人看你的方式，也改变你看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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