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欣诣到律所时,前台的香薰很淡,像雨后刚拆封的纸。
写字楼位于陆家嘴核心地段,面临魔都三件套。电梯一路往上,玻璃幕墙外是被阳光切成碎片的江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Q三分钟前还在发消息。
【雨怜姐姐,放心去。】
【我表姐虽然嘴毒,但人特别靠谱。】
【她要是吓到你,你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夏欣诣看着最后一句,忍不住弯了下眼。前台小姐姐身材姣好,即便穿着职业装,也凸显身材凹凸有致。夏欣诣说明来意后,前台核对预约信息后,微笑着把她领到等候区,她又开始紧张。她不是没见过商务场合。K社会议室、品牌方办公室、艺术工作室,她都去过。
可律所不一样,这里的一切都疏离、冷漠、昂贵,拒人于千里之外,连咖啡机的声音都像被调低过音量。
她坐在沙发上,把包里K社提供的合同又拿出来翻了一遍。厚厚一沓纸,白底黑字,像一片看似平静的水面。以前她看合同,最先看的永远是金额、交付时间和修改次数。至于“授权范围”“优先合作权”“衍生品开发”,她总觉得那些词离自己很远,像课本里才会出现的专业名词。直到K社把它们摆到她面前。
她背后的会议室忽然开门。
夏欣诣随着声音转头,只见唐泽从里面走出来。她穿一身深灰色西装,长发挽得很低,腋下夹着文件夹。身旁的外国客户语速很快,情绪显然有些激动。唐泽却只微微侧头,声音不高,英文里夹着几个法律术语。她没有急着安抚对方,也没有让步,只是把问题拆开。
“If we accept this wording, you are giving them control over future derivative use. That is not negotiation. That is surrender.”
夏欣诣只听懂了最后一句,心口没来由地跳了起来。唐泽的声音没变,但当本人出现在面前时,夏欣诣还是有些晃神。与其说是惊讶,不如说是朝思暮想达成后的余震。
那不是展馆里帮她捡钢笔的唐泽,也不是高中时给她讲题的唐泽。眼前这个人冷静、锋利、寸步不让,像一把被磨到极薄的刀,却没有一丝炫耀锋芒的意思。
唐泽送走客户后,前台立刻迎了上来“唐律师,您的客户夏小姐已经到。”
她的视线很快落到夏欣诣身上,唐泽开口“不好意思,前面的会耽误了点时间,等很久了?”
“没有。”夏欣诣站起来,手指下意识捏住包带,“我刚到。”
唐泽带她进小会议室,倒了一杯温水给她。“好巧,那天我弟让我送你们回去的时候,没想到你和我弟是朋友。”
夏欣诣点点头,“是呀,真没想到你做律师了。”她也觉得从画展后,似乎有什么力量在推着她走进这里。
她没能想到,竟然是唐泽在那晚送她回家,她有些羞愧,醉成那样被看到。
唐泽没有寒暄太久,只说:“我弟把大致情况告诉我了。但合作背景情况不能听转述,麻烦你从头大致讲一下,好吗?”
这句话让夏欣诣莫名放松了一点,她从插画展讲起,讲K社作品集、联合巡展、余鹿鸣负责项目,也讲自己拒绝过全渠道绑定。她说到一半,又觉得自己表达得不够专业,声音低了下去:“我可能说得有点乱。”
唐泽抬眼:“不乱。你讲的是事实,合同才负责把事实变成权利和义务。”
夏欣诣怔了一下。
唐泽把夏欣诣提供的合同平铺在桌面上,用铅笔分出几块:“先看版权归属。你的原始著作权不能转让。再看授权范围,K社可以拿什么,用到哪里,用多久。然后是收益分成、转授权、违约责任。”
她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出简单的逻辑图。夏欣诣低头看着那些箭头,忽然想起高中时唐泽给她讲函数题,也是这样,把一团乱麻拆成清晰的线。
只是那时她盯着唐泽的手发呆,现在她还是盯着唐泽的手,不知该作何感想?
手机在膝盖上震了一下。
Stella:【见到律师了吗?】
夏欣诣偷偷拿起手机回:【见到了。】
Stella:【怎么样?】
夏欣诣盯着唐泽翻文件的侧脸,手指不受控制地打字:【她真的好slay。】
Stella:【?】
Stella:【你是去咨询律师,不是去给美女打榜的。别犯花痴好吗?】
夏欣诣差点笑出来,连忙低头喝水。
唐泽抬了抬那双冷漠的凤眼,挑起眉:“我讲得很无聊?”
“没有。”夏欣诣立刻坐直,“特别精彩。”
说完她才意识到这四个字更奇怪。
唐泽看了她两秒,唇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又忍住了。
合同翻到补充条款时,唐泽的神色慢慢冷下来。
“这里有问题。”
夏欣诣心口一紧:“哪里?”
唐泽把合同推到她面前,铅笔尖点在一行字上:“正文表面上写的是优先合作权,但后面又加了衍生开发审批和同类项目排他。组合起来看,只要K社愿意解释得强势一点,你未来几年的作品集、联名、巡展,甚至部分商业插画,都可能被他们主张优先甚至排他。也就是说,会被垄断合作。”
夏欣诣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可李经理说这只是为了保障首展资源。”
“很多合同陷阱,都不会写得那么**裸。”唐泽声音平静,“它会写得像保护、像诚意、像为了你好。”
夏欣诣沉默思考后开口“所以,老同学你的建议是?”。
唐泽把合同合上,抬眼看她:“这份合同不能按现在这样签。你可以合作,但不能把未来交出去。”
那一刻,夏欣诣忽然觉得,唐泽依旧是那个挡在她身前的骑士。
会议中途,前台小姐姐笑眯眯地进来,送来两杯咖啡。唐泽把其中一杯推给夏欣诣,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住:“你喝咖啡会心悸吗?”
夏欣诣一怔,她没想到唐泽还记得。高中时她有一次为了赶艺考作业,偷偷喝了半瓶冰美式,结果自习课上脸色发白,心跳过快。唐泽那天陪她去医务室,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许她碰咖啡。
“现在好很多了。”夏欣诣说。
唐泽还是叫住了前台,让她把咖啡换成了温水。前台面露诧异后将咖啡端走,随后再端来一杯热水。
她的关心,不热烈,不唐突,却像一根极细的线,从十年前一直牵到现在。夏欣诣低头看着茶杯里上升起的白雾,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并没有真的把唐泽放下。她只是把那个名字压到画纸背面,以为不翻过来就看不见。
唐泽讲到收益分成时,特意放慢语速:“你不要不好意思谈钱。很多创作者会觉得谈钱破坏艺术感,尤其女性更容易被教育成‘不要计较’。但合同不是情分,收益也不是施舍。你的作品创造商业价值,你就应该拿到对应回报。”
夏欣诣听得很认真、安静。
她想起自己刚做自由插画师时,第一次报价被客户说“这么贵啊,不就是画张图吗”。那时她羞愧得像做错事,甚至主动降价。后来她才知道,对方转头把她的图用于商业宣传,投放费用比稿费高出几十倍。
“我以前总觉得自己不够专业。”她轻声说。
唐泽抬眼:“专业不是一开始就会。专业是你知道自己哪里不会,并且愿意补上。”
会议结束前,唐泽把合同意见整理成一页清单。她字迹清瘦,条理分明,最后一项修改建议写着:保留创作者人格权及作品完整性,不得为营销需要擅自篡改创作阐释。
夏欣诣看着那行字,心里一动。
“这个也要写吗?”
“要。”唐泽说,“你的画不是他们宣传文案的配图。作品表达本身也要被保护。”
夏欣诣握着那页纸,忽然很想告诉唐泽:你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又喜欢你多一点。
但她最后只是低头,给Stella发了一条消息。
【我好像比过去,更喜欢她了。Q的姐姐是唐泽!】
Stella回得很快。
【什么?真的假的?】
【我靠!】
【你没救了,花痴。】
临走前,唐泽把一张名片递给她。
夏欣诣接过时,指尖碰到名片边缘。纸张很厚,只有名字、律所、电话和邮箱,没有任何花哨设计。唐泽两个字印在上面,冷静得像某种不会褪色的承诺。
“后续K社如果临时改条款,先发给我。”唐泽冷冷的说,“不要随便答应。”
夏欣诣点头,又忍不住问:“那如果他们觉得我很麻烦呢?”
唐泽用那双凤眼盯着她:“维护自己的权利,不叫麻烦。”夏欣诣只觉得脸红,面对这么一张养眼的脸,她觉得自己好像一直在犯蠢,就像高中时一样,总是问一些简单的不能再简单的问题。
“对了,今天来咨询我应该给你多少钱?之后如果还要再麻烦你,我们是不是要签个合同?”
唐泽耸耸肩,“都是老同学,你怎么那么客气。”
夏欣诣用那双大大的杏眼,直直地回望唐泽,“不行,你今天已经帮我这么多了,即便是同学,也要正常付费的。而且,后续我想邀请你帮忙一起和K社谈判。”
唐泽愣了一下,颔首“好的,我们加下微信,晚点我把律师合同发你。今天咨询就不收费了,后续和K社谈判,我这边只要时间不冲突,都会尽量参加。”说罢掏出了自己的手机展示微信二维码,夏欣诣立刻扫码添加。
眼看着唐泽似乎后面还有安排,夏欣诣就道别离开。
“维护自己的权利,不叫麻烦。”这句话让夏欣诣在电梯里反复想了很久。她从前太习惯做那个“不麻烦别人”的人。甲方改稿,她说可以;朋友约她帮忙画头像,她说没事;余鹿鸣替她安排好一切,她也很少问自己到底想不想。她曾经把“不麻烦”当成温柔,后来才知道,那是把自己放到最后的妥协。
走出写字楼时,陆家嘴的风很大。夏欣诣把名片放进包里最内侧的小夹层,像放进去一枚护身符。她知道唐泽是律师,是独立的人,不是她用来抵御成人世界的神器。可她仍然因为这个名字,觉得自己好像有了一点往前走的底气。
她掏出手机发信息给Stella【她真的好让我心动。】
接着收到了唐泽微信通过的消息。
【欣诣,我是唐泽,手机号:XXX。】
【电子名片】
夏欣诣立刻回复【我是欣诣,手机号:XXX。谢谢唐律师今天的帮助,好专业!】
【小猫咪撒娇表情包】
办公室里的唐泽,看到表情包,嘴角微微翘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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