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眼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
夏欣诣盯着天花板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这不是自己家。
“醒啦？”
Stella顶着乱糟糟的短发从门口探头，手里还端着杯咖啡。
夏欣诣揉了揉额头：“这是你家？”
“废话。”Stella翻白眼，“昨晚你醉得跟小鹌鹑一样。我总不能把你丢路边吧。”
“我喝得很多吗？”
“很多？”Stella冷笑，“你对很多是不是有什么误解？两杯鸡尾酒都没喝完，回来路上直接睡死。要不是我盯着，你都不知道会被谁拐跑。”
夏欣诣无言以对。
洗漱完出来，Stella已经坐在餐桌前刷手机，脸上挂着藏都藏不住的笑。
夏欣诣一眼看出来：“怎么了？中彩票了？”
“差不多。”Stella把手机递过来。
屏幕上赫然是Q发来的消息。
【早安，今天还起得来吗？你们昨晚还OK吧？】
后面跟着一个阳光灿烂的小狗表情包。
Stella捂着脸：“他主动给我发消息了。”
夏欣诣：“……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什么都没发生。”Stella说得很严肃，耳尖却有点红，“最多就是我给他看了手相，顺便做了一点职业生涯访谈。”
夏欣诣忍不住笑。
笑完后，Stella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送我们回来的那个姐姐，好像是Q的表姐。”
“表姐？”
“嗯。”Stella点头，“听说是律师，而且还是挺厉害那种。”
夏欣诣动作一顿。
K社会议上的合同草案又浮现在眼前：全媒体、全渠道、排他性开发。每一个词都像漂亮玻璃下埋着的细钩。
她以前总觉得合同是成年人的盔甲，白纸黑字，清楚明白。后来才知道，合同也可以是一张很漂亮的网。措辞体面，边界模糊，看起来每一条都在保护双方，真正落到执行时，却常常更保护强势的一方。
艺术学院没有教过她这些。老师教她构图、色彩、人体结构，教她如何看莫奈和赵无极，却没人教她如何看授权期限、违约责任、优先开发权。很多女性创作者就是这样走进社会的：带着才华，带着文艺青年羞于谈钱的教养，带着对一切机会的感激，然后在第一次签字时，把未来很长一段路都交了出去。
“怎么了？”Stella敏锐察觉。
夏欣诣把昨天开会的情况又详细说了一遍，包括余鹿鸣提出的全渠道授权隐患，以及她现在的顾虑。
Stella听完，脸色冷下来：“我还是觉得不能轻易签。你签了就只能和这一家出版社合作。合同这种东西最容易埋坑，尤其当对方还掌握绝对的资源和话语权。”
她顿了顿：“昨天Q还说，如果你遇到侵权或者合同问题，可以找他表姐帮忙看看。”
夏欣诣愣了愣：“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别人？”
“有什么麻烦的。他说他表姐人特别好，昨天不还送我们回来嘛。而且专业人士看看，总比你自己硬扛强。”
夏欣诣低头看着咖啡杯。
她忽然想起自己辞职那天。甲方让她把画改得“更精致一点”，又说“高级感不够”；她熬了十几个夜，最后对方还是选择了第一版。那天晚上，她回家画了一整夜的雨。第二天醒来，她给主管发了辞职邮件，正式成为职业插画师“雨怜”。
辞职并没有让她立刻自由。最初那几个月，她接过很低价的头像稿，也画过完全不喜欢的商业插图。有客户拖款，有人拿她的图二改售卖，还有人理直气壮地说“你们画画的不就是随手一画吗”。她气得一整晚睡不着，第二天却还是要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也是那段时间，她才真正理解母亲那句“钱要攥在自己手里”。小时候她嫌这句话俗，觉得母亲不懂梦想。后来她才知道，对很多人来说，钱不是铜臭，是退路，是底气，是在不想忍的时候可以转身离开的车票。正是俗气的妈妈斤斤计较，夏欣诣才会有那些用不完的颜料和画材，离自己的梦想一步步靠近。
她以为离开公司，就意味着自由。
可现在她才明白，女性要获得真正的自由，从来不只是离开某个格子间。她还要学会看合同，学会谈价格，学会拒绝那些包装成机会的吞并，学会在别人说“我是为你好”时，先问一句：好处到底归谁？
夏欣诣抬起头。
“那就麻烦你问问Q。”她说，“如果他表姐方便，我想请她帮我看一下合同。”
Stella笑了：“这才对嘛。”
窗外阳光很好。
夏欣诣拿起手机，点开K社李经理昨晚发来的电子合同。文件名规整、漂亮，像一封体面的邀请函。
她没有立刻下载。
大学时的夏欣诣也许会先问余鹿鸣该怎么办，工作后的她则会把合同发给Stella，让朋友替她骂一顿再替她决定。可这一刻，她忽然不想再把选择交给别人。她可以请律师看合同，可以听朋友建议，可以接受帮助，但最后要不要签、怎么签、把哪些权利留在自己手里，必须由她自己判断。
这并不是一瞬间变勇敢。她仍然害怕错过机会，害怕得罪K社，害怕余鹿鸣觉得她没有格局，也害怕自己其实没有能力独自走远。可害怕不等于后退。很多时候，所谓成长，不过是在害怕的时候，仍然把自己的名字写在最前面。
而是先把那支银色钢笔从包里拿出来，放到桌面上。
笔帽上的睡莲纹样已经有些磨损，却依旧在阳光里泛着浅浅的光。
她忽然想，前路有没有伴，也许并不只取决于谁愿意留在她身边。
还取决于她是否终于愿意，站到自己的名字前面。
手机屏幕亮起，李经理又发来一条消息，语气依旧热情，问她是否方便这两天给初步反馈。
夏欣诣没有立刻回复。她拿起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下三个字：夏欣诣。
不是雨怜，不是某人的学妹，不是某人的前任，也不是等待被开发的IP。
是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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